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廊下的日影斜斜漫进李闻玉的卧房,落在紫檀木拔步床的描金帐钩上,漾出细碎的光。
沈时危尽量放轻了动作,虽有李淮的人作掩护,但小心为上,弯下腰蹲下,腰间的匕首便磕在床沿的雕花挡板上——那挡板上刻着百花图,最醒目的位置,是一株飞燕草,花瓣的纹路比别处深了半分,摸上去竟不是木头的糙涩,反带着点玉石的温润。
心下一动,沈时危用指腹顺着那花瓣的纹路轻轻摩挲,忽然觉出一丝松动。指尖微微用力,朝着左方旋了半寸,只听“吱”的一声细响,轻得像虫蚁啃噬枯叶。那株飞燕草竟往里陷了进去,露出一个掌心大的暗格,里头垫着一方素色锦帕,帕子包裹着一封拆过的信。
风掠过窗,卷起帐幔的一角,檀木的香气混着锦帕的味道。
“姑母,”
李准抬头,冲着那女人喊了声。李闻玉倒也没意外,看着那两张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李闻玉想起第一次见这两孩子的时候。
大的笑得乖巧,喊她姑母,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地站在旁边,就和现在一样。
“怎么想起回来了?”李闻玉掀了掀眼皮,话里不带什么好,毕竟,当初要走的可是他们。“不是已经进大理寺了?”自下往上,将两人看了个遍,身形出挑的少年站在一起,可谓是赏心悦目,可她李闻玉笑不出,
又不是亲生的。
“姑母说笑了,前段时日大理寺公务繁忙,这才耽搁,没来得及回来看望,”李准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从容微微侧过身,对上她的眼,“姑母深居府内,自然不知,”
语气随意而散漫,听不出那人什么意思,少年脸色认真,仿佛真切极了。
李闻玉盯着他,笑着哼了声,“只是看望吗?”
“听闻姑母身体抱恙,”李准说道,“不过眼下看来,姑母许是无碍了,”
只不过是一个随意打发的借口,这才过了多久,养不熟的两只,转身就跟大理寺的那群混在一起。李闻玉没给什么好脸色,“没什么事就回去,我没闲工夫陪你们聊,”
李闻玉要他们走,李准可不能走,他先是看了眼旁边的李淮,李淮脸上的表情他很熟悉,俊朗的眉眼舒展,淡粉色的唇抿成条直线,明明没什么表情,但那意思就是在说:听你的。
这就更好了。
李准没有起身的意思,只盼沈时危能快一点,他实在不想与李闻玉有过多的言谈。
“你要去哪?”
沈时危他们前脚刚走,谢遇礼也要走,怎么一个两个都在忙?忙什么也不说一声。许尽欢叫住他,“最近没什么案子,也不代表大理寺无事可做,”
“谁说没案子?”谢遇礼没停下脚步,只是瞥了眼跟着的许尽欢,“那是十一具尸体的死因,缺少证据,还有阿翠的死有疑点,”
许尽欢清楚,但那十一具尸体的死,要查,根本无从下手。即使尸体的斑化能证明死因来自鬼术,可然后呢?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天下之大,光一个口说无凭,去哪里找?
“我跟你去。”但也要查个彻底。许尽欢紧紧跟着谢遇礼,虽然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谢遇礼没拒绝,“衙门。”
“衙门?”
“陈起?”看着信尾的落笔,沈时危不禁蹙起眉,陈起怎么会和李闻玉有联系?信的内容并无特殊,语气也只是寻常朋友间的问好,时间是二十年前了。李闻玉怎么会一直留着这样一封信?
不对。沈时危蹲下,抬手举起信纸朝向窗边,光洒在泛黄的信纸上,隐隐约约有字迹浮现,指腹轻轻擦过,沈时危收回手,起身走向床边的灯盏,取下外盏点火,小心地来回,直到上面的字迹完全显现。
“兰折青,杀门门主养女,十三岁伪装身份进宫,取名阿兰。十五岁在长公主生辰宴上,刺杀贵妃。成功后潜逃,回到杀门。十八岁,在外任务受重伤,不治身亡。”
“以上,是你要的档案记载,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兰折青,只有阿兰。这份档案会被送往皇宫,不会有人去考究。”
字迹遇冷消散,沈时危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兰折青,”李闻玉大费周折抹掉阿兰的曾经,让她成为真正的、普通的阿兰,以一个婢女的身份,待在她的身边,是为了什么?
阿兰不是杀了贵妃?
上面的字迹消散的快,沈时危沿着原有的痕迹,把信折好放回,
正低着头怔忡,外头传来那眼线的提醒,石子清脆落在地上,
沈时危将银锁塞回暗格,指尖一推,便归了原位,雕花挡板上的百花图依旧浑然一体,仿佛方才的暗格,不过是日影晃出来的一场错觉。
黑色衣摆随着少年的动作扬起漂亮的弧度,连带着木檀香混杂着的陈旧味道,都消失个干净。
动作利落,沈时危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顺利无阻地溜进后院,接着翻墙离开。一切悄无声息地进行,仿佛这人根本没来过一样。
踩在墙头时就注意到那边的两人,沈时危偏过头 ,眉眼下压,轻笑着跳下墙。李准听见动静,余光瞥见沈时危没立马往自己这边走,有些脸热地推开李淮,李淮抬眼看他,有些茫然地嗯了声。
李准没理,反倒是朝沈时危那边扬起下巴,沈时危正倚着墙,心里还在琢磨着那封信。
陈起在帮李闻玉?他们以前有着什么过往?
“想什么呢?”李准问,沈时危没隐瞒什么,只是说完,两兄弟也沉默了。“陈起,他怎么会跟李闻玉扯上关系?”李准皱起眉,转头看向李淮,“你对他有印象吗?”
李淮记忆很好,如果李淮不记得这人,那就是没有。“没有,”李淮的意思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先回大理寺吧。”沈时危想找谢遇礼,陈起是他的老师,也是许尽欢的老师。
天色昏沉,铅灰色的云团沉沉压着琉璃瓦,将飞檐翘角浸得发暗。隐蔽的小巷早已褪去了夜的静谧,却未染上白日的喧嚣,只余下朔风卷着干冷的尘屑,在青石板路上呼啸而过。
那青石板被冻得铁青发亮,霜气凝结在石缝间,三人踩上去咯吱作响,稍不留神便要打滑。
可谢遇礼不在大理寺。
“他大人去哪了?”从青松园出来,沈时危叫住前面的人,“谢大人许是外出公务,沈大人不必担心。”沈时危没再说什么,道过谢后步子匆匆地又回到内厅。
“人不在?”瞥见沈时危失魂落魄的样子,李准没忍住笑出声,“你也太黏谢大人了,”
沈时危掀起眼皮,李准手上抱着要整理的卷宗,下一秒就被旁边的李淮接过。真是一对好兄弟,做弟弟的那么体贴哥哥。
“是吗?我自己倒是不觉得,”语气散漫又不经心,沈时危垂着眼,额前的碎发落在眉眼,半遮住那双眼睛。略微内双的眼皮,让那双本该柔情的眼睛多了攻击性,笑起来还好,可一旦没了表情,整个人看上去泛着冷意。
谢大人是他的,就该待在他的身边才对。
李淮从他身边走过,也许是故意,走路带起一阵风,渊中的冬不同于南溪,冷而干,像雪山的松木。凉风吹得人也清醒了不少,沈时危垂着一双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怎么办才好呢,谢大人。
如果阿翠没有出事,沈时危也会向谢遇礼表明心意,但不会那么早。沈时危也会怕,怕谢遇礼眼里的厌恶。
是他唐突,是他心急。但最后是好的,谢遇礼没有拒绝他。
沈时危等了谢遇礼很久,从内厅到小院,又从小院到内厅,最后又回到小院,可迟迟不见谢遇礼的身影。
“问过了,许尽欢跟着一起,不会出什么事,大理寺外出办公,外宿是常有之事。”
脑海里一遍遍回荡这句话,沈时危推门进了谢遇礼的屋子,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对这间屋子的陈设、布局已经很熟悉,可他什么也没动,只是安静地倚在窗边这个位置,只需抬头,就能看见唯一进出院子的小路。
月色浸过窗纸,淌满了屋内的昏暗,映得案上那盏空荡荡的茶杯泛着冷白的光。
沈时危倚在窗边的木椅上,身上的黑色长衫沾了夜露的湿意,袖口垂落,指尖悬在半空。窗外的木桂枝桠光秃秃的,影子疏疏落落地投在窗纸上,像谁描的几笔枯墨,发出未尽的叹息。
风穿过院外的竹篱,又顺着窗缝钻进来,拂过他微蹙的眉峰。檐角的瓦当被风掠过,带起细碎的声响,衬得这屋里愈发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间,都裹着浸骨的凉意。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青白,晨光漫过窗棂,落在他眼底的青黑上。沈时危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微凉的窗棂,才惊觉天光竟已亮了。
一夜的寒寂,顺着骨缝漫上来,比窗外的霜气还要刺骨。
沈时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不过一夜的难眠让他此刻的身体有些酸痛,天色刚亮,想来谢遇礼应是外宿他处。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沈时危推门离去,转脚回了自己房内,还有一段时间,足够能让他稍作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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