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沈时危垂下眼，再次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充满了戾气。他的出生伴随着死亡与蓄谋，就连他以为的意外，也是他人的故意为之，而他，就像个傻子一样，找寻所谓的真相。

母亲，还有阿翠。

“这个叫枫的，他...”许尽欢脸色难看，他看向沈时危他们，不确定地想要问清楚这人的现状，

谢遇礼替他开了口，“还活着。”

许尽欢没说话，反倒是一旁沉默看完所有内容的李淮，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沈府。”

沈时危盯着李淮，脸上没有任何意外，“老，冯。”

一只飞鸟扑棱着翅膀，不太安稳地落在大理寺院内的老树枝上，啪嗒一声，伴着枯枝落地，飞鸟受惊般慌乱扇动翅膀。

细微的动静引来窗边人的注意，李闻玉抬眼看了眼，一只笨鸟摇摇晃晃地落在那棵苦楝树上，她抬手关了窗子，低头看了眼水银镜，镜中的女子容颜姣好，可眉眼总带着狠厉，李闻玉抬手，指尖触及的一瞬，是冰冷的，毫无生机的，

李闻玉突然扬起唇大笑，她笑着看着镜中的人，这才对，这才像个疯子。

笑声戛然而止，李闻玉朝门外喊了句，“进来。”

门应声般推开，阿兰垂着眼，安静地朝李闻玉走来。

“交代你的事，做好了吗？”李闻玉随意而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是随口的问话。

阿兰点头，“一切妥当。”

李闻玉似笑非笑地勾起耳边的玉坠，她看着眼前的人，笑着问她 ，“你觉得我是个疯子吗？”

“不是。”

阿兰脸上没任何表情，语气也极为平淡，可李闻玉感到虚伪，她俯身，捏起阿兰的下巴，“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

“不是。”

那是一双冰冷的眼睛，在那双眼里，李闻玉几乎看不到自己的存在。

阿兰平静地看着李闻玉毫无征兆地大笑，再毫无感情地加重手上的力度，李闻玉低头，几乎贴着阿兰的脸，

“不是吗？阿兰你总这样，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从来都不一样。”李闻玉闭着眼，眉心轻轻蹙起，“为了一个魇境，你替我杀了十一人，你觉得我疯吗？阿翠偷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我便把她炼成厉鬼，先是困在魇境，如今又送去南溪，你不觉得我疯吗？”

“没有。”阿兰被迫仰着头，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平淡地开口。

李闻玉睁开眼，极为好笑地看着阿兰，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阿兰的睫毛颤了颤，只说了句，“没有。”

“那为什么，我选择跟他合作后，你对我愈发冷淡？”李闻玉眼里闪过不解，她很早以前就想问问阿兰，为什么你也变了？

“你怕我？还是厌恶我？”李闻玉步步紧逼，阿兰抬手握住李闻玉的手腕，“我说了没有。”

李闻玉松开手，冷笑着往后退了几步，紧闭的窗子让她透不过气，她弯腰，两只手撑着案沿，

“滚。”

耳边的玉坠摇摇晃晃，阿兰起身，安静地离开。

院子的苦楝果掉落，啪嗒一声，阿兰停住脚步，素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又很快被风吹散。

“兰姨！”

迎面的声音带着欢喜，阿兰抬眼看过去，雀时宿笑嘻嘻地从树上跳下来，“兰姨，你昨天教我的，我都会了！”

阿兰站在原地，远远望着，嘴角微微上扬。

“谢大人！”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众人的谈话，谢遇礼回头，只见一个小吏着急忙慌地将手里的信封递给他，“是谢家的加急信。”轻喘着气，一路跑来，额角带着薄汗。

拆信，看完心里的内容，谢遇礼的脸色愈发难看。

“怎么了？”许尽欢问，其余人看着谢遇礼，沈时危起身，谢遇礼抬手将信递给了他，

“闹鬼。”谢遇礼说。

“啊？”李准和许尽欢齐刷刷地愣住，谢遇礼很快便做了决定，“我回南溪一趟，许尽欢你看好沈时危，我离开这段时间，他不准出大理寺。”

闻言沈时危抬眼看他，半响才说了句，“好。”

沈时危这般听话，谢遇礼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要沈时危待在大理寺，那他就是安全的。

许尽欢飞快拿走沈时危手里的那封信，“闹鬼？闹哪门子鬼？该不会又是你母亲，非要让你回...”许尽欢看了三行，闭了嘴。

看完有些难言，他皱起眉，“还真是闹鬼？”

新的内容很简单，大致就是谢家闹鬼，府内上上下下不得安宁，谢母受惊卧床不起，谢父写信让谢遇礼回家一趟。

“不过也是，你可有半年的时间没回去了吧，”许尽欢叠好信纸，还了回去。

“太忙了。”谢遇礼垂眼捏着那封信，

“得了吧，前几次回南溪，就几步路的距离，也没见你想着回去。”许尽欢说完，突然感受到旁边沈时危阴沉的目光，吓得一哆嗦，刚想扯扯李准的袖子，让他挡着点，下一秒李淮搂着人隔开他。

许尽欢：？

“陈起的案子不能拖太久，不是只有衙门那边的压力，李裴让也让大理寺早日给了结果。”谢遇礼语速平稳，他看向李准李淮，“李淮你盯好仵作那边，有新的进展及时上报，李准你带人盯好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口以及客栈酒楼。”

“许尽欢，衙门和李裴让那边有新的状况，你去解决。”谢遇礼估摸自己要离开两日，最多三日。

“那我呢谢大人？”谢遇礼吐了口气，闻声看向沈时危，沈时危盯着他看，眼底的情绪像一团化不开的黑墨。

看着那双眼睛，谢遇礼轻轻笑了，“你等我回来。”

沈时危盯着谢遇礼看了很久。

就在许尽欢以为沈时危是不是生气不满的时候，他听见一声轻飘飘的，“好。”

沈时危学着谢遇礼的样子，很浅地笑了笑，“我等你回来，谢大人。”

许尽欢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人，带着寻求的意味瞥向旁边的李准李淮，李准注意到许尽欢，笑着朝他眨了眨眼，许尽欢惊悚地收回自己的目光，没了心思去想其他的。

谢遇礼动作很快，当天就踏上了回南溪的路程。

从渊中到南溪的路，沈时危最是清楚，连夜的话，谢遇礼第二日清晨便能到达。

回到自己的院子，沈时危这才卸下防备，他站在小池塘边，从袖口哪里掏出一张带有字迹的信纸，上面的内容，只有他知道，他没给谢遇礼看。

风吹来，小池塘荡起一圈圈的涟漪。少年额前的发丝伴着轻颤的睫毛，一下一下地晃动，沈时危捏着信纸的手，淡青色的血管藏在白皙的皮肤下，又看了一遍，也看不出什么结果。

沈时危仰起头，松开手，任由那张信纸在空中扬起，又落寞地掉进小池塘里。

冰冷刺骨的水一点一点侵蚀着字迹，墨晕开，上面的内容叫人再也看不清。

风扬起，露出少年光洁的额头，精致的眉眼。沈时危突然笑了，他瞧着头顶上方的枯枝，遮住半个天，他好想他的谢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