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
风也萧萧,竹叶抖娑,响亮的声音穿过茂密的枝,隔着夜色传到姑娘的脚下。
一个跃步,谢遇礼先阿北一步,白衣压雪带着寒霜,借着月色看清眼前人,阿翠的样貌与当初在魇境内的时候无异,双眼空洞无神,五感尽失,于是也听不到,看不到。
“别急。”谢遇礼拉住要往前的阿北,心急如焚的阿北生怕又错过,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阿翠,“可我阿姐…”
“她听不到,也看不到。”谢遇礼抿了抿唇,“也记不得。”
阿北愣住,一时忘了转过头,看着阿翠越走越远地背影,“那,那我带阿姐离开,带她去找鬼市的大人,”
谢遇礼轻拍他的肩,顺着阿北的目光看去,阿翠四肢僵硬地往前挪动,离沈家大门只有几步路,“好。”谢遇礼说,“你在此处等我,没我的允许不可靠近。”
死人化的儡,只听从主人的话。不会主动攻击,但不代表不能。谢遇礼领教过,瞥了一眼腰间的银链,下一秒,阿北还没来得及回他,一阵风掀来,身边哪还有什么谢大人的影子。
长剑大有破风的气势,谢遇礼的本意并非是伤人,收着力,一点点挪动身子的阿翠突然间变得轻巧,眼底漫起冷霜,双手似利刃,毫不留情地朝着谢遇礼奔去。
阿北看得清楚,心脏骤疼,抵着牙尖的舌头发麻,喉咙发干,下一秒翻江倒海的酸楚蔓延四肢。
儡没意识,只是按照指令行动。那就好办了,在魇境那会,谢遇礼无暇顾及,竟没发现阿翠被人炼化成了儡。
到底是怎样的恶,连尸体都不肯放过。
炼儡一旦成功,无论尸体身处何方,只要主人下令,必须服从。
那阿翠,谢遇礼后颈发麻,垂下眼飞速转动手腕,剑柄朝前,随即是不轻不重地一击,阿翠感受不到疼痛,只是受阻无法往前。抬手直挺挺地往前,惨白发灰的手指朝谢遇礼的心脏来,
“谢大人!”
指尖离心脏的距离,肉眼可见的几乎贴近,阿北顾不上多少,恐慌地朝阿翠扑过去,
“扑通——”伴着一声倒地,瞬间尘土飞扬。膝盖处传来密密麻麻地痛,阿北害怕地从地上爬起,看见谢遇礼的背对着他。
在阿北看不到的地方,左肩那块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白衣。半个窟窿在身上,于是血止不住地往外喷,很快顺着手臂、手指滴落,落在地上,炸出一朵一朵的小血花。
“谢…大人,”
“谢大人!”又是扑通一声,阿北跪在地上,膝盖钻心地疼。
“我没事,”头顶忽地传来谢遇礼的声音,阿北眼里的泪还未止住,又是笑又是哭,可看见谢遇礼的伤,他又慌里慌张地想要给谢遇礼止血。
谢遇礼没力气摇头,预料之中的事,“小伤,就破了个小口,过几天就养回来了。”
阿北还想说什么,谢遇礼利索地拿剑划破长衫,取了一块布长条,熟练地为自己止血,“你先去看阿翠怎么样了,”谢遇礼咬着布条,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鲜血顺着骨节分明的手,划过指尖聚成水滴形。
啪嗒一声,鲜血混着青苔落在青石板上,沈时危笑着瞥了眼自己的手背,兰花镖擦过,破了点皮,他笑得开心,毫不在意地抬起那只受了伤手,“原以为杀门的人动起手来,不会和寻常杀手那般施手段,今日倒是领教了。”
阿兰没回他的话,左手只拿了把匕首。
老冯没了耐心,要不是换魂一术需在阴气充足的时间施展,他早将人绑了去,哪里用得着废话。
“小少爷,我说了,你若配合,你的那位谢大人必然顺风顺水,万事安康,”那双平时谦卑温良的眼,此刻犹如不知足的猎手,贪婪精明地暴露自己的内心渴求。
说来说去,让人心烦。沈时危可从没答应这事,早来晚来都是要来这一趟,语气牵扯谢大人,不如趁他回来前,解决个干净 。
“我何时应许过你?”沈时危嗤笑,正儿八经地成为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变成了大理寺少卿,不真正熟知他沈时危的性格的人,会先入为主地给他安上‘好脾气’的帽子。
旁人也就算了,他算什么东西?
“你想拿走我的东西,不过问我的意愿?”沈时危抬手,拇指腹捻过冒着血珠的伤口,他掀了掀眼皮,松松垮垮地往那一站,半点看不出窘迫狼狈,
他嗤笑,语气满是嘲讽,“从前我只当恶鬼才急头白脸一脸贪得无厌,”
模样俊朗的少年笑声真切,抬腕,剑指心脏,“来吧。”沈时危轻描淡写地说,发丝绕过眉骨,又随风起,飘舞着来到耳边。
“那便多说无益了,”老冯眯了眯眼,不清不楚地哼了声。
一对二,也并非毫无胜算。
老冯急于求成,一开始还能不漏破绽,可但凡沈时危有意挑衅,他虽面上不显,可漏洞百出的招数让他愈发急躁。
阿兰的出手也在沈时危意料之中。
剑柄反翘,飞速地绕到阿兰身后,几乎是同一瞬间,兰花镖出,长剑锁喉。
沈时危要的就是这一步,毫厘之差,兰花镖不偏不倚地穿破耳边扬起的发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过沈时危的脖颈。
“扑通——”伴着沉闷的声音看过去,阿兰的那枚兰花镖钉在来不及躲避的老冯身上。
“自身都难保了,”沈时危哂笑,利刃悬在脖上,只要稍稍用力,鲜血喷张。也就一瞬间的事。“还管他作甚?”
阿兰松了力,暗中瞥了眼一只腿跪在地上的老冯,伤在左肩,看样子没伤到根本。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冯以剑撑地,他仰着头,近乎荒唐地发问,“你以为杀了我就无忧了?”
“你以为没了我就能无忧哈哈哈哈哈哈,”老冯伸出右手,指着沈时危,“那你倒不如赌上一赌,看是我先死,还是远在南溪的谢遇礼先死。”
“他不会死,你会。”
“那阿北呢?”老冯突然一笑,随即又放声大笑。
既是他亲手养出的棋子,那必然要有用才是 。
也就是一瞬间,沈时危猛地回味出老冯那句“你做不到一走了之”究竟是何等卑劣。
“阿北呢?”沈时危站在阿兰身侧,手上的动作没变,话对着阿兰讲,却是给老冯听的。
老冯精心谋划多年,怎么会轻易败了。他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谢遇礼,谢遇礼是谁,且不论这人身份背景,单凭这个人,老冯也不想多惹个麻烦。
老冯不着急回答,反倒是缓缓撩开左手的袖口,左臂衣袖被血染脏,然后沈时危看清了那手腕上的东西。
一根红绳,一颗白色的菩提子。
上一次见,也是在这里。但不是同一条红绳,也不是同一颗菩提子。
“你把阿北怎么了?”怒气难掩,沈时危压着眉,戾气横行地盯着那张似笑非笑又势在必得的脸。
“说话,”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老冯丧心病狂,没他做不出的事。沈时危告诉自己,要不干脆点,先杀了他,可那颗菩提子一遍遍晃动摇摆不定的心。
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
他要阿北好好活着。
一周三更或者两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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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可菩提子是保平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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