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二皇子死的第三天,边将进京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九方渊正在东宫门口站岗。一个传令兵骑着马从城门方向跑来,一路高喊:“蓟辽总督陈国柱进京奔丧——蓟辽总督陈国柱进京奔丧——”

马蹄声踏碎了宫门口的寂静,那喊声在红墙之间回荡,惊起一群乌鸦。

九方渊站在那儿,看着那传令兵跑过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陈国柱。

边将。

二十年没回京城的人。

回来了。

为了什么?

奔丧?

二皇子是他的外甥。

二皇子的母妃,是陈国柱的妹妹。

那是他亲外甥。

他该来。

可九方渊想起那些信。

二皇子写给陈国柱的信。

“时机何时到?”

“我查了十年,查到了一些东西。”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到底在哪儿?”

陈国柱回的。

“时机未到,按兵不动。”

“等。”

“鞑子退了。”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找到了。”

他们通信了三年。

二皇子在等陈国柱帮他。

陈国柱在等时机。

现在,二皇子死了。

陈国柱来了。

九方渊站在那儿,忽然想,陈国柱现在是什么心情?

悲痛?

愤怒?

还是……害怕?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陈国柱知道些什么。

知道二皇子在查什么。

知道二皇子查到了什么。

知道二皇子为什么死。

他得去见陈国柱。

可他怎么见?

陈国柱是蓟辽总督,是手握二十万大军的边将。他一个东宫侍卫,凭什么去见?

他得等。

等一个机会。

陈国柱进京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满朝文武都慌了。

边将进京,带了一百亲兵,驻扎城外。

一百亲兵。

不多。

可那是陈国柱的亲兵。那是跟着他在边关杀了二十年鞑子的兵。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兵。

一百个这样的人,驻扎城外。

什么意思?

是来奔丧的,还是来干什么的?

没人敢问。

皇帝下旨,让陈国柱进城吊唁,吊完就回去。不许带兵进城。不许在京里多待。

陈国柱接了旨。

第二天,他进城了。

九方渊站在东宫门口,远远地看见了陈国柱的队伍。

一队人马从城门方向过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素服,没有盔甲,没有刀剑。可九方渊一看就知道,那是陈国柱。

不是因为他长得什么样。

是因为他骑马的样子。

那是一种在边关待了二十年的人才会有的样子。腰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什么都看不见,可什么都看见了。他的手按在马鞍上,没拿东西,可九方渊知道,那只手,随时可以拔刀。

陈国柱骑着马,从他面前过去。

他没看九方渊。

可九方渊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很老,比他想的老。五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多。皱纹很深,皮肤很黑,是边关的风吹的,是那些年的雪打的。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刀。

陈国柱过去了。

往二皇子府的方向走。

九方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国柱二十年没回来。

上次回来,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他进京述职,住在一个老朋友的家里。那个老朋友,是他年轻时候的结拜兄弟。后来,那个兄弟死了。死之前托人带话给他。

“大哥,别回来。这盘棋,你下不赢。”

他没回来。

二十年了。

现在他回来了。

为了什么?

真的是奔丧?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陈国柱回来,是为了那个“时机”。

那个他等了二十年的时机。

二皇子死了。

太子死了。

皇帝快死了。

那盘棋上,只剩下几个人。

首辅、边将、太监、皇后。

还有那个第七个人。

时机到了?

他不知道。

那天夜里,陈国柱住在二皇子府。

他没回城外的大营。

九方渊站在东宫门口,望着二皇子府的方向。那边有灯光,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

他在想,陈国柱现在在干什么?

在哭他的外甥?

还是在想那些事?

他不知道。

第二天,陈国柱去乾清宫见皇帝。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陈国柱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第三天,陈国柱去首辅府见首辅。

也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陈国柱出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第四天,陈国柱去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林远。

九方渊是从林远嘴里知道的。

那天晚上,林远来找他。

林远说:“陈国柱今天来找我了。”

九方渊愣住了。

他问:“找你干什么?”

林远说:“问我那些信的事。”

九方渊问:“什么信?”

林远说:“他和我弟弟的信。”

九方渊愣住了。

弟弟?

林远看着他,说:“我弟弟,就是二皇子。”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远的弟弟?

二皇子?

怎么可能?

林远是太监。

二皇子是皇子。

他们怎么可能是兄弟?

林远看着他,说:“我娘,是陈国柱的妹妹。”

九方渊愣住了。

陈国柱的妹妹?

那林远是……

林远说:“我娘当年进宫,做了宫女。后来……后来有了我。可我是太监,不是皇子。”

他顿了顿,说:“我弟弟,是二皇子。他娘是陈国柱的妹妹,是皇帝的妃子。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九方渊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林远是二皇子的哥哥。

同母异父的哥哥。

林远说:“我进宫,就是为了找他。”

他顿了顿,说:“可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九方渊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林远说:“陈国柱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我说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问:“你知道吗?”

九方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递给林远。

林远接过来,看着那个字。

“仇。”

他愣住了。

林远问:“这是什么?”

九方渊说:“二皇子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林远说:“这是……”

他没说完。

九方渊说:“和你那块玉一样。刻着同一个字。”

林远握着那块玉,手在抖。

他说:“他查到了。”

九方渊问:“查到了什么?”

林远说:“查到了那个人。”

九方渊问:“谁?”

林远说:“那个第七个人。”

他看着九方渊,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林远说:“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死之前,想告诉我。”

九方渊问:“告诉你怎么?”

林远说:“用这块玉。”

他看着那块玉,说:“这个字,是我娘教我们的。她说,这个字,是仇。是我们家的仇。是我们一定要报的仇。”

九方渊问:“你们家的仇?什么仇?”

林远说:“二十年前,有人杀了我外公全家。”

九方渊愣住了。

外公?

林远说:“我外公,叫林怀远。”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林怀远。

那个被满门抄斩的人。

那个林远的父亲。

不对。

林远说,林怀远是他外公?

那林远的娘,是林怀远的女儿?

林远看着他,说:“我娘是林怀远的女儿。二十年前,她进宫的时候,林家已经被满门抄斩了。她一个人活下来,进宫做了宫女。”

他顿了顿,说:“后来她生了我和我弟弟。我弟弟被皇帝接走,当了皇子。我……被净了身,当了太监。”

九方渊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林远说:“我娘临死前,把这块玉给我。她说,这是林家的仇。一定要报。”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弟弟手里也有一块。是娘给他的。”

九方渊问:“那个字,是谁刻的?”

林远说:“我娘。她亲手刻的。”

九方渊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二皇子查了十年。

他查到了那个杀了林怀远全家的人。

他死之前,把这块玉握在手里。

想告诉林远。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六个人里。

皇帝、太子、二皇子、首辅、边将、太监。

太子死了。二皇子死了。

剩下四个。

皇帝、首辅、边将、太监。

还有皇后。

还有那个第七个人。

他看着林远,问:“陈国柱知道吗?”

林远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九方渊问:“为什么?”

林远说:“因为我不信他。”

他看着九方渊,说:“这世上,我谁都不信。只信你。”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他点点头,说:“我们一起查。”

林远点点头。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那间小屋里,对着那盏灯,说了很久。

说那些信。

说那些事。

说那个第七个人。

说那块玉。

说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九方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片光,忽然说:“陈国柱来了,这盘棋,快下完了。”

林远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

林远说:“下完了,那个人就会出来。”

九方渊说:“我们等着。”

林远说:“等着。”

他们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光。

等着那个人出来。

等着那个答案。

等着那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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