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月光很亮。

照在假山上,照在那些枯树上,照在地上。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可九方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踩。

他看着那个背影。

灰布衣裳,瘦削的肩膀,微微驼着的背。那个人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从他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等了很久,像是在等他。

他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很多念头。

林远。赵公公。那个查了二十年的人。那个把信交给他的人。那个说“我们一起走”的人。

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知道。

可他必须问。

他开口了。声音在静夜里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只剩我了。”

那个背影没动。

他又问:“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个背影动了。

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水。

可那水里,有东西。

他看着九方渊,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听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他说:“你说呢?”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他说不出话来。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慢慢淡下去,变成另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等到了什么,又像是要失去什么。

林远说:“你怕了?”

九方渊说:“不怕。”

林远问:“那你为什么不敢答?”

九方渊说:“因为我不知道。”

林远说:“你手里有那封信。你知道那个名字。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九方渊说:“我知道。”

林远说:“那你应该知道,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九方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封很旧,发黄了,边角都卷了。他拿着那封信,没有打开。

他说:“这封信上,写着一个名字。”

林远点点头。

他说:“那个名字,是林怀安。”

林远又点点头。

他说:“林怀安是林怀远的弟弟。二十年前,他逃出去了。后来,他回来了。他杀了很多人。”

林远还是点点头。

他看着林远,问:“你是谁?”

林远看着他,没有回答。

风从假山后吹过来,凉凉的。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照着。雪在地上,白白的,像铺了一层霜。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林远开口了。

他说:“你问错问题了。”

九方渊愣住了。

林远说:“你应该问,林怀安是谁。”

九方渊问:“林怀安是谁?”

林远说:“林怀安是林怀远的弟弟。二十年前,他逃出去了。他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混进了宫里。”

他看着九方渊,说:“他杀了林怀远,杀了你爹,杀了太子,杀了二皇子,杀了边将,杀了首辅,杀了皇帝。”

九方渊问:“他现在在哪儿?”

林远说:“就在你面前。”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他看着林远,说:“是你?”

林远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林远说:“你说呢?”

九方渊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起来。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水。可那水里,有东西。他看清楚了。

那是杀过人的眼睛。

他看着林远,问:“为什么?”

林远说:“因为我是林怀安。”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死。”

九方渊问:“你爹呢?林怀远是你哥哥。你为什么要杀他?”

林远说:“因为他背叛了林家。”

他看着九方渊,说:“他替那些人做事。他把林家的事,都告诉了那些人。他不死,林家就永远翻不了身。”

九方渊问:“那你为什么要杀我爹?”

林远说:“因为他查到了我。”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爹是个聪明人。他查了三年,查到了我。他写了一封信,把那个名字写在上头。那封信,就是你现在手里的这封。”

九方渊问:“那你为什么不烧了它?”

林远说:“因为我找不到。”

他看着九方渊,说:“赵全把它藏起来了。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九方渊说:“后来你找到了?”

林远说:“没有。”

他看着九方渊,说:“是你找到的。”

九方渊愣住了。

林远说:“你拿到那封信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在等。等你把它拿出来。”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等。

等他拿出来。

等他来问。

他看着林远,问:“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林远说:“因为我要你亲手把信给我。”

他看着九方渊,说:“现在,你给了。”

九方渊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那封信,就在他手里。

他只要一伸手,就能递给林远。

可他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他说:“你不是林怀安。”

林远愣住了。

九方渊说:“林怀安二十年前就死了。”

他看着林远,说:“杀他的,是你。”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九方渊说:“你是赵全的人。赵全杀了林怀安,让你假扮他。你假扮了二十年,杀了所有人。现在,你想杀我。”

他看着林远,说:“我说的对吗?”

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大声,在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林远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九方渊说:“刚才。”

林远问:“怎么知道的?”

九方渊说:“因为你让我问林怀安是谁。”

他看着林远,说:“如果你是林怀安,你不会让我问这个问题。你只会杀我。”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慢慢淡下去。

他说:“你很聪明。”

九方渊说:“可我没你聪明。”

林远说:“对。你没我聪明。”

他看着九方渊,说:“可你活不到明天了。”

九方渊说:“我知道。”

林远问:“你不怕?”

九方渊说:“怕。可那封信不在我手里了。”

林远愣住了。

他看着九方渊,问:“什么意思?”

九方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封还是那个信封,信纸还是那个信纸。可当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的时候,那张纸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

林远看着那张白纸,眼睛里的东西,第一次变了。

那是惊愕。

那是愤怒。

那是不信。

他看着九方渊,问:“信呢?”

九方渊说:“在翠儿手里。”

林远愣住了。

九方渊说:“你走的那天,我把信给了翠儿。让她带走。让她藏起来。”

他看着林远,说:“我猜你会来。我猜你会杀我。所以我不能让信在我手里。”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又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笑自己。

他说:“你学聪明了。”

九方渊说:“跟你学的。”

林远看着他,说:“可你还是得死。”

九方渊说:“我知道。”

林远说:“你死了,我再去找翠儿。”

九方渊说:“你找不到她。”

林远问:“为什么?”

九方渊说:“因为她已经出宫了。”

他看着林远,说:“她拿着那封信,出宫了。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林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忽然老了。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赢了。”

九方渊说:“没有。我们都输了。”

林远问:“为什么?”

九方渊说:“因为我们都死了。”

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

他说:“对。我们都死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九方渊,望着那假山。

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说:“我等了二十年。等这一天。”

九方渊没说话。

他说:“我杀了那么多人。太子、二皇子、边将、首辅、皇帝。我杀了他们,可我还是输了。”

他看着假山,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九方渊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不知道,我是谁。”

他转过身,看着九方渊。

那双眼睛里,有泪。

他说:“我假扮了二十年。我忘了自己是谁。我是林远?还是林怀安?还是赵全的人?我不知道。”

九方渊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那个人,那个查了二十年的人,那个杀了所有人的人,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他说:“你是谁不重要。”

林远愣住了。

九方渊说:“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林远看着他,问:“你恨我吗?”

九方渊说:“恨。”

林远问:“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九方渊说:“因为杀你的人,不是我。”

林远问:“那是谁?”

九方渊说:“你自己。”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九方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说:“对。我自己。”

他转过身,背对着九方渊,一步一步,往假山深处走。

走到黑暗里。

月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假山后吹过来,凉凉的。

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照着。

雪在地上,白白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回小屋,推开门,坐下。

坐在铺上,望着那盏灯。

灯里的火跳了跳,像是在说话。

他看着那火,想着那个人,想着那些话,想着那些事。

想着那盘棋。

那盘下到最后,少了一个人的棋。

少的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少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是影子。

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是那个站在暗处看着一切的人。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他看着那片光,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等什么。

他说:“结束了。”

没人应他。

只有阳光,在天上,静静地照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走进阳光里。

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外面走。

往那个不知道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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