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我回了家。

第一天，我妈几乎没看我。她照常去买菜，照常问我吃不吃鱼，饭桌上却只跟我爸讲亲戚家装修的事。我爸起初不知道，听我讲完，放下筷子，去了阳台。

他们都没有像我在路上想的那样大吵。安静更让我难受。

我在家住了四天。第二天我妈问了很多问题，有的很难答，有的答完她不相信。她问我以后怎么办，我说我也在想。问起许知衡，我告诉她他的工作、年龄，告诉她他会做饭，但水平有限，不爱吃胡萝卜。我说这些的时候，她始终低头择菜。

后来她突然抬头。

“我问你以后，你给我讲胡萝卜干什么？”

我喉咙一堵，说不出话。

因为我想让她知道我喜欢的人是怎样一个人。可在她眼里，那些小事暂时还走不到“以后”前面。

我没有带许知衡来，也没有擅自给他们拨视频。每天晚上回房间，我跟他通电话，有时讲刚才聊了什么，有时一句也讲不动。他会告诉我竞聘时间定了，告诉我阳台的衬衫被风吹下去，他找了半天，最后在洗衣机后面发现。

我听得慢慢能笑了，挂断以后再出去，陪我爸看一集电视剧。

第四天出门，我妈塞给我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冻好的饺子。

我问这能不能带上车，她说能，裹得好，到了赶快放冰箱。

然后她把袋子提手拽紧，低头说：“你自己要想清楚。这个我现在……我不懂。”

我说知道。

她又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领口那道折痕抚平。我没有趁这个动作再逼她说什么。

回到车站，许知衡在出口等我。他穿那件蓝衬衫，戴那副眼镜，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拿着杯热饮，见我出来，眼神先落到我手里那袋饺子上。

“挺沉？”

我把袋子给他。他接得一歪，低头笑了。

“真不少。”

我还有一只拉杆箱。他来拿，我没松，腾出另一只手去握他的手腕。

出口人多，他顿了顿，转过头看我。

“怎么了？”

“没怎么。等我拉好。”

我把拉杆提起来，换到左手，右手伸向他。他调整了一下保温袋，让提手挂在腕上，牵住我。

我们走出车站，路边有人喊网约车，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靠着墙哭。他们都在等自己要等的人。我看见了，也终于没有觉得每个人都在看我们。

回去的车上，他问我饿不饿。我说饿，先回他家煮饺子。许知衡把我们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手指捏了捏我的指节。

“你回来，真好。”

我转过头，想用一句轻巧话回他，没找到，就也说了句：“我很想你。”

说完觉得不够，往他那边靠了点。他低头碰了碰我的额头，车子转弯，我们又被安全带各自拉回去。我俩同时笑起来，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继续听他的电台。

许知衡后来没竞聘上。

结果出来那天，他把消息转给我，只有一句“没过”。我知道他准备了多久，回了好多话，打到一半，又都删掉，问他晚上想去哪吃。

他回“想在家”，又说今天不想做饭。

我买了菜过去，开门看见他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桌上放着已经收好的材料，眼镜搁在电脑旁边。他很累，抬头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我放下东西，坐到他身边。

“想骂吗？”

他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我听他讲了二十多分钟，有些抱怨我觉得有道理，有些是他气头上的话。我没有挨句指出来。讲到最后，他承认另一位同事确实经验更足，自己也有几个问题答得不好。

“下次再试呗。”我说。

他仰头靠着沙发，眼睛闭了一下。

“今天不想下次。”

“那今天吃饭。我买了排骨，争取别跟你一样。”

他没动，伸手把我拽回来。

“坐一会儿。”

我坐下，肩膀跟他的贴在一起。窗外有家店开始放收摊音乐，我听见他呼吸渐渐慢了。等他肯起来，排骨已经来不及炖，我们最终点了外卖，那袋肉留到周六，做得还是有点老。

秋天往冬天走，我们的项目区撤了。

我回创意组，他回策略组，中间隔了半层楼。看不见人的头两个晚上，我很不习惯，下班还想绕去找他。他有一次正在开会，我等得烦，给他发“还没好？”，消息发出去，又补了一句“我在楼下买东西，你结束告诉我”。

我拎着东西等了二十分钟。见到他第一句还是抱怨，抱怨完却能一起去吃晚饭。

小陶后来知道了我们在一起，先恭喜，再郑重要求，谈恋爱也不能替许知衡在文案群催表格。我说还轮不到他利用我，她说最好是。

阿方嘴上的拉链没有装牢，知道我们正式在一起以后，偶尔仍爱多一句。我有次听烦了，直接说吃你的，别打听。他举手投降，许知衡在旁边笑，却没替我说圆场的话。

我们没有把所有人挨个告知。有熟人问起，就答；不熟的人，有时也只聊工作。我的心虚偶尔还会来，电梯里碰见同事，手会想松，想了，又觉得许知衡手背上的骨头就在我掌心里，于是捏一下，继续握着。

许知衡察觉得到。他有时捏回来，有时看我一眼，晚上会问刚才是不是不舒服。我不再说什么都没有，他也不再一听“没事”就替我把事情收掉。

十二月，我妈问我是不是瘦了。我们打视频，许知衡从厨房出来，在画面外问粥要不要加点盐。

我举着手机，朝他招了下手。他站在离我两步的地方，先看了看我。

我转向屏幕。

“妈，许知衡在。你要不要见一下？”

她犹豫了一会儿，问他吃饭没有。我把镜头移过去，他走近，叫了声阿姨，说正准备吃，又谢了她上回送的饺子。

她说不用谢，过一会儿说下次别在冰箱里放太久。两人聊得很拘谨，我在旁边也拘谨，手机举得手臂发酸。

视频结束以后，许知衡帮我把胳膊揉了揉。

“笑什么？”我问。

他没否认，低着头，又笑了一下。

“她问我吃饭了。”

我知道这还远远算不上她已经接受。她之后又问过难答的问题，也有突然不肯聊的日子。但那天，我俩把剩下的饺子煮了，认认真真地吃完一锅。

到了春天，许知衡终于换了眼镜。

那副黑框的左边鼻托歪得越来越厉害，他老是伸手去推。我嫌他懒，说上次路过那家店你就该修，他说上次谁急着回家看电影，谁该对鼻托的损坏负一点责任。

我说这是两回事。他慢吞吞点头，说对，眼镜的我负责，电影的你负责。

于是周六我们又去了那家店。

店员早不记得我们，依旧拿了个托盘，一副副给他试。许知衡先试银框，再试圆框，最后拿了一副黑色细框，比原来那副轻些。

“这副呢？”

我坐在旁边，仔细看了一会儿。

“舒服吗？”

他愣了一下，转头对着镜子看，再低头动了动鼻梁。

“挺舒服。”

“那就这个。”

店员笑，说您朋友这回决定挺快。

我望着许知衡。他从镜子里看回来，嘴角轻轻扬着，没有帮我接这句话。

“男朋友。”我说，“他自己戴着舒服就行。”

店员哦了一声，拿出单子，继续问镜片要求。我伸手把他试过的那几副排整齐，心还跳得有点快，却已经不需要装作正在忙别的。

配镜要等几天。许知衡把旧眼镜戴回去，跟我走出店门。风里有一点暖，我看见他的影子落在路边，胳膊上拎着给我妈买的茶叶。

茶叶是我买的。下个月我回家，不带他去，先把上次没聊好的话接着聊。许知衡知道，没催，也没说自己不要紧。我跟他约好，回来的那天晚饭一起吃。

那晚十点，我们在他家。

我坐在地毯上拼一只刚买的矮柜，螺丝剩下三颗，说明书上却没写应该剩。许知衡靠着沙发看我，眼镜摘下来放在桌边，手里有一颗我刚才滚到他脚下的螺丝。

“你拿过来。”

“你过来拿。”

“许知衡，你能不能干点活？”

他伸手给我，没松。我捏着螺丝另一头，抬头看他，终于忍不住笑。

“又干吗？”

“你从吃完饭就一直在这儿。”

“柜子不拼好，买它回来干什么？”

他轻轻拽了一下我的手。我跪着往前挪，膝盖挨到他的小腿，刚想继续争，被他亲了一下。

我抓住他衣领，不让他只亲一下就走。他笑着低头，嘴唇再碰下来，手掌贴在我背上。那颗螺丝被我攥得很紧，硌着掌心，我还不舍得扔。

分开时，他说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低头把螺丝放在说明书上，突然想拍张照片。

“别动。”

他不太明白，还是坐住了。我拿起手机，刚才被我们推歪的台灯照着他的半边脸，另一边稍暗。没有眼镜，他看镜头时眯起眼，忍了一下，忽然笑起来。

“你坐那儿半小时，就为了等我摘眼镜？”

“对啊。”

我举着手机，也笑。

“从去年等到今年，许老师，你挺难等的。”

他伸手来拿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画面晃了一下。我按下快门时，我们两个人已经挤在一起，照片里只有他的半张脸，我的耳朵，还有一截没拼完的柜子。

背景很清楚，人却拍虚了。

我正要删，他按住我的手。

“这张给我。”

“都没对上焦。”

他把手机拿近一点，看了一会儿，发到自己的聊天框里。

“我看得清。”

我坐回他身边，让他把照片放大。屏幕里，我的耳朵红着，他的嘴角也没来得及放下。我看了两遍，终于没再找重拍的角度。

“明天你把柜子装完。”我说。

他伸手，拿起桌边的眼镜戴上。

“那现在呢？”

我把说明书推远一点，跨过那截还没装好的柜子，朝他靠过去。

镜框碰到我的眉骨。

他退了半寸，我伸手扶正，重新吻住了他。

（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不用调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