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许知衡的不满持续到周六上午。

我们去踩访谈场地，在一家旧小区楼下碰头。九点半，他穿灰色T恤，拎着豆浆和一袋烧饼，头发比工作日更乱。

眼镜还在。

他把早餐递过来：“先垫点。第一户约十点。”

我接过袋子，问：“你昨晚去哪了？”

“昨晚？”

“嗯。九点就走了。”

“修水龙头。”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坏了。”他补充，“一直漏，房东找的人只有晚上能来。”

“我又没问原因。”

“你脸上写了。”

我咬了口烧饼，热芝麻掉在手背上。许知衡拿纸巾给我，没再往下问。

第一户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客厅里堆满搬家纸箱。妻子姓陆，有一只橘猫，猫叫小狗。我们刚坐下，猫就跳上许知衡的大腿，毛蹭得他灰色裤子一片黄。

我想笑，他抬起食指，示意我别出声。

陆女士讲他们为什么买一台小烤箱。她说刚搬来时什么都不顺，晚上找不到锅，点了外卖，又因为纸箱挡住插座，没法给手机充电。烤箱是在那周买的，第一次用，把两片吐司烤成了黑色。她丈夫接了句：“烟雾报警器先知道我们在做饭。”

我写得很快，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许知衡却问：“那后来怎么弄好的？”

“看说明书呀。”陆女士笑，“还以为自己会用，结果连上下火都没分清。”

他点点头，耐心听她说说明书被猫拖进沙发底下的事。

我看了一眼表。已经十一点二十了，下一户十一点半，我们还得走十分钟。

许知衡没催，把猫轻轻放到地上，问他们能不能拍沙发下伸手找说明书的动作。陆女士扭头跟丈夫商量，说这个倒可以，卧室就别拍了。

下楼时我问他，干吗连说明书怎么捡出来都听。

“她刚才还想说。”

“我看出来了。但后面有人等。”

“所以我问下一户能不能推迟十五分钟。”

他把手机给我看，对方回复没问题。

“你以为我纯聊天啊？”

我摸了摸鼻子。“我以为你舍不得那猫。”

“也有一点。”

第二户是一位夜班护士，约在休息日。她不愿意真人出镜，愿意让我们拍手和房间，也愿意把名字换掉。她讲着讲着打了个哈欠，很不好意思。

许知衡立刻收起电脑。

“今天先到这儿。还有两件事，我发文字给您。”

我那时正想追问她凌晨回家怎么做饭，话到了嘴边，被他一起收掉了。

下楼以后，我有点生气。

“最有用的还没问。”

“她困了。”

“我们专门跑一趟，下周拍摄团队又得来。她签了访谈同意，半小时还没到。”

许知衡站在台阶下看我。他脸上没什么笑，镜片映着阴天的白光。

“你自己昨晚睡了几小时？”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昨晚睡得少，今天一路都没什么好脸色。她夜班到早上八点，约我们十一点半，已经很客气了。”

我一时没出声。

他又说：“要问的没丢。我来补。你先把能用的整理出来。”

我讨厌他这种口气，仿佛我的着急可以被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走到小区门口，我忽然想起来，昨晚她临时问能否改期。我看到消息时正在跟剪辑师争论画面，回了句“时间已经安排好了”，便没再管。

我在原地站了一下。

许知衡走出两步，又回来。

“怎么了？”

“是我催她的。”

他没替我圆，说自己看到了。过了一会儿，把豆浆空杯从我手里接走，扔进垃圾桶。

“你给她发一句，今天辛苦了。补访我约她休息两天以后，晚一点。”

我掏出手机照做，打到“抱歉”时，有点脸热。

他站在旁边等我。马路对面有家眼镜店，我盯着橱窗里模特戴的银边镜框，冒出一句：“你的镜架，其实可以换轻一点的。”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对我眼镜意见很大啊。”

“专业审美。”

“那帮我挑挑？”

他真的走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突然怀疑他是不是听见了我心里的什么，但店员已经拿了托盘。他试了一副银色细框，问怎么样。我差点点头，又觉得像顺了自己的心思，故意说一般。

第二副是半框，第三副偏圆，第四副透明。他很有耐心，戴上、摘下，配合我一句句挑刺。

店员说：“您朋友挺挑的。”

许知衡看着镜子里的我。

“嗯。他审美好。”

我被这句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买。他说这副没坏，今天只是试试，谢过店员，出了门。

“骗我帮你干活。”我说。

“你不也没挑到喜欢的？”

我挑到了。

第三副很合适。但他对着镜子歪了一下头，我竟然觉得原来那副也没那么碍眼。

中午我们在小馆子吃面。他摘眼镜擦雾气，我一不留神，盯住了他。

窗外正午的光，直直落在他的额头和鼻梁上。

我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个可用的理由。

周六。

十二点十七分。

离十点还远得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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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六没有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