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许知衡会一直戴那副黑框眼镜，戴到我们退休。

事实证明，人不能对同事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忠诚期待。

周三开拍摄筹备会，他戴了隐形。

我进会议室时，正在跟小陶说后半段的旁白。话说到一半，看见许知衡从白板前回过头，后半句就没了。

“后半段怎么了？”小陶问。

“后半段……不着急。”

“剪辑师中午就要。”

“那我先写。”

我一屁股坐下，把电脑打开，用了四次才输对密码。

许知衡今天穿浅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拿着白板笔，向制片解释三户拍摄的排序，额前有一撮头发翘着。我整整花了两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听他说什么。

他说的是拍摄团队下午要先去护士家，趁她上夜班以前完成空镜。下午我留在公司改稿，晚上团队回来，借会议室把次日要用的设备又测了一遍。至于为什么戴隐形，是他上午要去拍公司新官网的人像照，摄影师说镜片反光。

合理。

所有事情都很合理，只有我不合理。

他过来拿我手边的胶带，弯腰的一瞬间，我像被人按了开关，整个上午积攒的热意忽然全涌到耳朵上。

“你很热？”

“会议室闷。”

“窗开着。”

我抬头瞪他。

他忽然不说了，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停，拿着胶带回到白板前。

午休我去了楼下小公园，在长椅上坐了一刻钟。广场有老人打太极，有人遛狗，所有人的生活都有条不紊。我对着搜索框打了七八个问题，删得只剩一个“喜欢”。

屏幕推荐了一部恋爱综艺。

我锁上手机。

晚上器材测试结束，小陶订了披萨。她男朋友来接她，顺手帮我们搬东西。制片叫阿方，见他俩互相抢最后一片，问许知衡有没有女朋友，改天聚餐可以带来。

许知衡把纸盘放回桌上。

“没有。”

“那喜欢什么类型？我们认识的人多，给你介绍。”

阿方是真热心，手机已经拿出来了。

许知衡把他手里的空饮料瓶收进垃圾袋。

“男的。你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阿方愣了一下，随后拍自己大腿。

“哎，那我刚才说半天白说了。不过我有个学弟……”

我手里的易拉罐被捏得嘎嘣一声。

三个人一块儿看我。

我把罐子放下。“喝完了。”

阿方没在意，接着描述他学弟。许知衡说最近很忙，先不用，他又开始劝人别只顾工作。我忽然插嘴，说摄影助理还在楼下等灯架，咱们能不能先搬。

灯架早就搬完了。

阿方疑惑地看了眼门口，还是去打了电话。

许知衡端起自己的纸杯，没喝。他看我的时候，脸上也没有那种熟悉的、随时可以笑出来的神情。

散场后，他问我是不是介意。

“介意什么？”

“我喜欢男人。”

我说得很快：“没有啊。我介意这个干吗？”

他点了一下头，开始套纸箱上的绳子。

我帮他扶住纸箱，手指挨着他的。明明一整晚都在搬东西，这会儿才觉得绳子勒得疼。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学的时候。”

“大学？”

“更早一些。”他把结打紧，“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那句“谈过男朋友吗”在嘴里滚了几遍，最后还是让我问出来。

许知衡停下手里的动作。

“谈过。”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我不知道那寸地方原来空着，直到此刻被塞进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哦。”

他将箱子推到墙边，看了我一会儿。

“程澈，你想问什么，直接问。你这个‘哦’，我听不太明白。”

我忽然有些狼狈。“我就是……以前没听你说过。”

“以前咱俩也没聊过。”

他说得很平静，我却有点难过。

我们认识两年。我知道他的表格配色，知道他会在开会时偷吃包子。关于许知衡这个人，我知道的事情少得可怜。

我一直很放心地把他放在“普通男同事”那格里，关上盖子，不用再管。

现在他从里头抬起眼睛，看着我。

我连手该往哪儿放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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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隐形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