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对峙

公寓楼里的抓捕行动结束,一共带了十来人下来。

男男女女们一个个的像回笼的鸡鸭鹅,排着队被赶上了冲锋车。

参与抓捕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人送嫌疑人上了车,韩宇和大队来的民警则留在原地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韩宇是最先看到姜宴带人过来的。

他远远地就出声问道:“小姜,你说的人就是她?”

吕盛骄抬眼,她认得韩宇。

在她要离职的那年他来了所里,两人有过短暂的交集。

不过,显然韩宇已经将她忘得一干二净,正用全然陌生的不善眼神打量着她。

“喂,你叫什么?来做什么的?”有个大队的民警先喝问道,要试试她的态度。

吕盛骄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她见过。

几年前上专案的时候,大家一起出过差。只是那时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交集不多,但要是报上了名字,那指定是有印象的。

如果在场的只有派出所里的人,那她自报家门也就报了,反正都是自己人,算不得大事。

但现在还有分局的人在场,事情就变了。

一旦被局里的人知道了“赵傲来的徒弟抓了赵傲来的前女友”,接下来的二十年他们仨都不必再做人了。

想到这里,吕盛骄干脆闭紧了嘴,一言不发。

见她不语,大队的民警感觉失了面子。他死死盯着吕盛骄看了片刻,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有过前科?”

吕盛骄一愣。这是什么诈胡招数?

她摇了摇头:“那是什么?从来没听过。”

“我看你挺眼熟,肯定在哪儿见过你。”大队的民警说,“就算没被处理过,你至少被传唤过。”

他的话得到了韩宇的认同:“我也觉得她怪眼熟的,应该是在哪儿见过。”

可惜,他俩的记忆都跟蒙了层雾似的,谁也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

韩宇疑心眼前的女人可能在某个被冲掉的大会所里当过服务员。

一来她比较漂亮,不大可能是足浴店、洗头房、按摩spa馆那种小场子出来的。二来她说自己没有前科,那只可能是无关案情的工作人员了。

这种人游走在守法与非法之间,见过的世面又多,满嘴谎话,最是难弄。

韩宇想了想,建议道:“哥,她现在不肯说,多问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带回所里慢慢查。”

大队的民警听了,觉得是这么个理。

韩宇松了口气,对姜宴道:“楼上抓了那么多人,大车上紧巴巴的,我们先跟着大车把那些人带回去。这个女的是你抓的,交给你了。你和一个便衣弟兄开一辆小车回去,路上与她聊聊,看看她愿不愿意开口。”

说着,韩宇和其他人陆续上了冲锋车,把先前跟着姜宴的便衣留给了他。

姜宴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吕盛骄。他不知道怎么大家问了一圈,就把人交还给了他。

但既然是任务,就要不折不扣地完成。

姜宴揉了揉眉心,低声对吕盛骄道:“走吧。”

他走在前面,便衣跟在最后。吕盛骄被夹在两人中间,只能勉强跟着姜宴的步伐。

“走慢点,我跟不上。”她说。

“慢点就慢点。”姜宴说着放慢了脚步,“喂……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吕盛骄。”

吕盛骄。

挺好听的名字。姜宴想。

“吕盛骄。”他重复了遍她的名字,试探着问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呢?”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警车旁边。它原本藏在冲锋车后面,等冲锋车开走后才显露出来。

便衣打开后排的车门,吕盛骄双手插着兜坐了进去。

姜宴坐到驾驶位上,拉开安全带要扣上的时候,他听到吕盛骄的声音传来:

“因为我乐意。”

她的声音轻轻的,语气懒懒散散,像一阵任性的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这回答听得姜宴双手一抖,险些没能把安全带的卡扣顺利卡进去。

他回头看了眼吕盛骄,发现她把头靠在窗玻璃上,正出神地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神情有些落寞,眼里被怅惘填满。

姜宴读不懂,却也不免地心软了几分。

人活一世谁没点难处呢?

或许,她也不是那么的坏呢?至少……是可以挽救的那种呢?

“虽然你比刚才态度好了些,但这样的回答还是不行的。”姜宴说,“你再好好想一想,等下询问你的时候希望你能好好配合。”

他拿捏不准吕盛骄会怎样答复他,或者压根不会答复他,所以他不敢用问句,只能半命令半劝告地别扭地表达完了。

吕盛骄没有回答,只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不像是真实发出来的。

她的双眼落在路边亮着的霓虹灯牌上。花花绿绿、闪烁不定的光芒,让她的心情愈发烦乱。

这下真的被当成嫌疑人了。吕盛骄闷闷地想。

都怪赵傲来,和他培养的好徒弟。

警车行驶了十多分钟,开进了派出所的院子。

院里没有灯,靠着楼里透出的灯光勉强照明。

冲锋车已经先到了,横在办公楼的大门外。嫌疑人正一个接一个地走下来。

姜宴没有跟着停过去,他把车开到大楼侧边警车专用的停车位上。

停稳后,他像是怕吕盛骄不知道似的,往后喊了声:“到了。”

吕盛骄推开车门。她已经有几年没来过这里,但时间似乎在这里静止了。

一切都是过去的模样,就连院子里的绿植都没有长高的迹象。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的。

吕盛骄的目光落到在前面带路的姜宴身上。

这里的人已然换了一茬,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她了。

“其他人都进笼……办案区了,但你可以在询问室。”

姜宴把她带到一楼西北角的一个小房间里,用似乎给了她很大优待的口吻介绍,

“不过你很有嫌疑,已经在传唤的边缘了,注意你的态度。”

他说得一本正经,吕盛骄听着却很想笑。

当然她不能真笑,只能抿着唇扭过脸去。

传唤的边缘。吕盛骄想。现在的年轻人还真的会发明词。

如果她是检察院的,一定要想办法给这案件开一张《纠正违法通知书》,好让这傻小子知道什么叫律法森严。

姜宴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言辞里有什么漏洞,反倒一本正经地坐下来为她做笔录。

“姓名。”

“吕盛骄。”

“年龄。”

“27。”

“联系方式。”

吕盛骄报了一串6位数的号码。

姜宴一听感觉不对:“后面呢?”

“没了。”她说,“就6位。”

“就算是座机,都不止6位。”姜宴反驳。

“你如果不信,可以打了试试。”吕盛骄说。

姜宴只觉这6位数字看着眼熟,但他没有记人号码的习惯,于是在手机拨号里输了一遍。

然后跳出了保存过的联系人:赵傲来。

姜宴猛然一惊,意识到吕盛骄报的是公安内部的集团短号。这个6位数的号码,属于赵傲来。

他重新抬头看了眼吕盛骄,一时摸不透她与他师傅的关系。他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她居然和他尊敬的师傅有牵扯。

她究竟是什么来头?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暴露她身后的背景?

姜宴在心里头细细地琢磨,忽地又觉不对。

或许这个女人压根没什么背景,她可能只是从哪里偶然得知了这个号码,来他面前虚张声势罢了。

姜宴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

他连忙将此事编辑成微信发给韩宇,但韩宇迟迟没有回。

姜宴意识到韩宇在办案区里。

那里信号时时有时无,恐怕一时指望不上他。

姜宴啊姜宴,他对自己说,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你只能靠自己了。

姜宴强迫自己重新面对电脑前的文字,勉勉强强做了份笔录。

笔录内容已经不重要,吕盛骄什么也没承认,姜宴的关注点也已经不在她承认与否。

他只想弄清楚那串短号是怎么回事。

按下“打印”键后,打印机“滋”地一声尖叫起来。

它的启动一向很有特色,既不进纸,也不出纸,反倒会像一只被捅了的马蜂窝,尖叫之后,开始“嗡嗡”地晃动。

“这打印机多少年了。”吕盛骄叹了口气,语气感慨。

这台旧打印机是从楼上办公室淘汰下来的,打印的时候总是有一路文字泛白。那时候就该把硒鼓拆下来,在地上狠敲几下,这样又能正常用上两天。

本来以为它到年限就报废了,没想到被送到了这里发挥余热。

姜宴以为她在问打印的使用时长,随口回道:“不知道,我来之前就在这儿了。”

“哦?”吕盛骄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来多久了?”

“我……”姜宴一愣,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工作还没满一年,来所里更没几个月,但他不能在吕盛骄面前自曝其短,干脆撒谎道:

“……有几年了。”

回应他的是吕盛骄的笑声。

她没有直接戳穿他的谎言,但这笑已然说明一切。

姜宴不知道她的底气来自何处,但谎言被戳穿的羞恼直逼心头,他像是个被人一脚绊倒在地的孩子,没等爬起来就大发脾气:

“笑什么笑,你……”

“砰”。响亮的推门声将他的声音拦腰截断。

未说出口的话哽在姜宴的喉咙里,像一根卡住的鱼骨,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怔怔地回头,只见韩宇站在门口,一脸热切地看着吕盛骄。

“实在对不住,阿骄姐。”韩宇张口就是道歉,“外面天太暗,没认出你来。你是读完研回来了吗?”

姜宴被这突然的反转惊得忘记了说话,他的目光顺着对话的方向转移到了吕盛骄的身上。

只见她依旧笑笑,随后不紧不慢地问道:“不打紧。韩警长,您贵人多忘事,我该理解的。”

“哪能呢,哪能呢。”韩宇连声否认,“这里等下还要用,阿骄姐要不先移步我办公室,我们慢慢聊。”

吕盛骄没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问:“你办公室还是在三楼吗?”

“对的。在执法办案队的办公室。”

“那还是算了。”吕盛骄站起身,“大办公室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既然我已经洗清了嫌疑,那先走一步。”

见她要走,韩宇连忙看向姜宴:“你惹出来的事,还不赶紧道歉。”

“啊,阿……”姜宴刚想学韩宇称她为“阿骄姐”,却被韩宇一把打断:“啊什么啊,叫师姐。”

“师姐,”姜宴跟着站起来,乖顺地低头道歉,“是我没弄清楚情况就自作主张,给您造成麻烦,对不起。”

“算了算了。”吕盛骄摆了摆手,“新人都有这么个时候的,下次谨慎点。”

说着,她很自然地往门口走去。韩宇往边上让了让,撤出条道给她。

就在吕盛骄要错身而过时,韩宇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当看到来电的备注姓名时,三人齐齐地顿住。

韩宇犹豫了片刻,点开“接听”。

通话那头传来赵傲来怒不可遏的声音:“你们把阿骄弄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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