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醋排骨的酱汁裹着米饭,香气在食堂里散开。陈阳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跟林砚聊运动会的项目,说班里男生都报了短跑和跳远,问他有没有想报的。
林砚慢慢扒着米饭,摇了摇头:“我不报。”
“别啊,你个子这么高,不报个项目可惜了。”陈阳嚼着排骨,含糊地说,“就当凑个数呗,运动会多热闹,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林砚没接话,低头扒了口米饭。
热闹是别人的。他早就习惯了站在人群边缘,习惯了不参与、不显眼,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角落里就好。就像墙皮精缩在墙缝里,不打扰谁,也不被谁打扰。
可陈阳的话,还是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小学四年级的运动会,全班同学都在操场上玩,他一个人蹲在看台后面的墙角,和一只蚂蚁大小的砖灵说话。那天阳光很晒,他蹲了很久,直到散场都没人找他。后来有同学路过,看见他对着墙角自言自语,回去就传开了,说他脑子有问题,连运动会都不参加,只会躲起来发神经。
那些话像细小的刺,扎在心里很多年,一碰就疼。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永远缩在最不显眼的位置。他怕自己的“不正常”被人发现,怕再一次成为别人嘴里的笑柄。
“想什么呢,一脸严肃。”陈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林砚回过神,垂下眼,“我不太擅长运动,就不报名了。”
陈阳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劝,转而聊起别的。林砚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心思却飘得很远。
吃完饭往教室走的时候,他特意绕到走廊尽头的墙角看了一眼。墙缝里安安静静的,墙皮精缩在里面,看见他来,探出头挥了挥小爪子,已经没有下午受惊的样子了。
林砚放下心,对着它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教室。
晚上回到老宅,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晃,阿榴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碗,正挑石榴籽吃。看见他进来,阿榴抬了抬下巴:“今天回来晚了,学校有事?”
“嗯,帮老师抱了趟作业。”林砚放下书包,走到石墩旁坐下。
阿榴瞥了眼他的口袋,哼了一声:“这小粘人精今天没给你惹麻烦吧?我早上还听见它偷偷乐,说要捏影子给你看。”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原来阿榴都知道。
“没惹麻烦。”他轻声说,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口袋里熟睡的小团子,“它很乖。”
“乖是乖,就是胆子太小。”阿榴丢了颗石榴籽进嘴里,“也是,生在墙缝里的小东西,一辈子都在躲躲藏藏,胆子大不了。就跟你似的,藏了十几年,连自己的天赋都不敢认。”
话说得直白,却没什么恶意。
林砚没反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以前一直觉得,能看见这些东西,是病。”
“病什么呀。”阿榴翻了个白眼,“这是天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缘分。凡人肉眼凡胎,看不见这世间的灵,是他们没福气。你倒好,拿着宝贝当累赘。”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点:“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也被人说过闲话。街坊邻居都说她神神叨叨的,总对着空气说话。可她从来不在乎,该给小妖留吃的就留,该给灵物记名就记。她说啊,各有各的活法,没必要都活成一个样子。”
各有各的活法。
林砚在心里慢慢念着这句话。
十几年了,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正常,你要改,你要变得和大家一样。他也一直努力地伪装,努力地往“正常人”的模子里套,套得自己很累,喘不过气。
可外婆说,各有各的活法。
晚风卷着石榴花香吹过来,林砚望着院子里晃动的树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松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梦里又回到了小学的教室后门,他缩在墙角,周围是同学指指点点的嘲笑声,他抱着膝盖,不敢抬头。忽然有一只小小的、灰色的小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抬头,看见墙皮精站在他面前,仰着小脸,递给他一只影子捏成的小兔子。
梦里的小兔子很暖,像一小团阳光。
第二天早自习,林砚到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朗朗的读书声里,班长站在讲台上擦黑板,擦到右上角的时候,抹布停住了。
“哎,这谁写的?”班长皱着眉,用抹布使劲蹭了蹭,“擦不掉啊。”
教室里的读书声渐渐停了,大家都抬头往黑板上看。
黑板的右上角,靠近墙缝的位置,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白色小字,像是用粉笔灰堆出来的,笔画很浅,却清清楚楚地嵌在黑板上,是个“尘”字。字体圆乎乎的,像小孩子写的,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谁恶作剧啊,一大早的。”
“擦都擦不掉,用的什么笔?”
“不会是昨天值日生没擦干净吧?”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前排的几个男生还凑到讲台边,伸手去摸那个字,摸下来一手粉笔灰,可字本身还好好地留在黑板上,一点都没淡。
全班一下子炸开了。
林砚坐在最后一排,抬眼望着黑板右上角的那个“尘”字,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不是人写的。是粉笔灰凝成的灵体,一点点堆出来的字。字迹里裹着极淡的灵气,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若非他昨天刚觉醒、感官敏锐了许多,恐怕也只会当成普通的恶作剧。
是另一只小妖。生在黑板的粉笔灰里,常年待在教室里,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用粉笔灰写字玩。
就像墙皮精偷偷玩影子一样。
班长又叫来值日生,用湿抹布使劲擦,擦了半天,那个“尘”字还是稳稳地留在黑板上,反而越擦越亮了点。上课铃响的时候,字还是没擦掉,班主任走进来,看了眼黑板,皱了皱眉,说下课再处理,先上课。
一整节课,林砚的目光总忍不住往黑板右上角飘。
那个小小的“尘”字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像个偷偷摸摸留下记号的小贼,既怕被人发现,又忍不住想留下点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他想起昨天墙皮精偷偷玩影子的样子,想起小时候偷偷和小妖说话的自己。
原来不止墙皮精,不止他自己。这世间还有很多很多渺小的存在,都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认认真真地活着,小心翼翼地留下自己的痕迹。
课间的时候,值日生又去擦黑板,还是擦不掉。班里流言慢慢起来了,有人说是不是闹鬼了,有人说肯定是谁用特殊粉笔写的恶作剧,还有人说以前老教学楼就有怪事。
陈阳凑过来,碰了碰林砚的胳膊,压低声音:“哎,你说邪门不邪门?好好一个字,怎么就擦不掉呢?”
林砚收回目光,淡淡道:“可能是粉笔灰渗进去了。”
“不能吧。”陈阳摸着下巴,一脸好奇,“我刚才摸了,就是普通粉笔灰啊。奇了怪了。”
林砚没再接话,视线又落回那个“尘”字上。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深夜的教室空荡荡的,粉笔灰凝成的小小身影,踮着脚站在黑板前,一点点攒起粉笔灰,认认真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它写了很久,写得歪歪扭扭,却很用心。它大概以为,天亮之前没人会发现。
它只是想留下一点自己存在过的证明。
就像他藏在速写本里的那些画,就像墙皮精心捏的影子小兔子。
林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几年了,他一直被灌输一个认知:和别人不一样,就是错的。与众不同,就是异类,就是不正常。
可看着黑板上那个小小的“尘”字,看着墙缝里小心翼翼活着的小妖,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很轻,却无比清晰。
和别人不一样,就一定是错的吗?
偷偷活着的小生灵,偷偷藏着的天赋,偷偷喜欢的东西,就因为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就应该被否定、被嘲笑、被强行改掉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黑板上,那个“尘”字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
林砚望着那个角落,沉默了很久。
放学的时候,同学们都走了,值日生也放弃了擦那个字,抱怨着离开了教室。林砚没走,他收拾好书包,慢慢走到讲台边,抬头望着黑板右上角的“尘”字。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字的边缘。
指尖传来极细微的触感,像碰到了一团细软的灰尘。黑板顶的缝隙里,有个小小的身影缩着,正紧张地看着他,浑身的粉笔灰都在抖。
林砚没说话,也没擦那个字。
他拿起黑板擦,把旁边的粉笔灰都擦干净了,唯独留下了右上角那一小块,安安稳稳地留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尘”字。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拿起书包往教室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小的粉笔灰精从黑板顶探出头,望着那个被留下来的角落,愣了很久很久。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黑板上,那个“尘”字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妥帖安放的秘密。
林砚轻轻带上门,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再渺小的存在,也值得留一块小小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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