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里

西山别墅区尽揽三山五园之胜,独承皇家山水之幽。

京弥下车时被一阵疾风迷了望眼。

风自西郊群山间穿堂而过,穿过一个人的身体,吹醒她整颗心的知觉。

谢斯言站在那儿,比这场大雪更像冬天。

“今天的气色比昨日鲜活多了。”

京弥被他自然而然牵过了手,掌心相贴。

他初次越界与她有占有欲般的亲密触碰,平日顶多绅士揽一下肩,点到为止。

“因为得偿所愿呀。”京弥下垂的视线牢牢胶着两人紧扣的十指,小月牙眼睛藏了星星似的一闪一闪,仿佛真的抓住了朝思暮想的珍宝。

临入别墅前,又一阵长风横渡,将她的春天送进了怀。

谢斯言笑,暖意融融的笑容,无知无觉抚动她的心:“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因为是你呀。”京弥的少女感语调依旧轻盈、上扬。

无论从哪个刁钻的角度审视,无疑是一对情侣,恩爱非常。

至少隔窗窥望的关之琳,被表象骗过了。

别墅正门大敞,二楼是寻欢作乐的风月场。

谢斯言流连楼梯口,安抚性拍拍她柔韧的腰窝:“今天来的客人有你的同龄,融不进去,就不必为难自己。”

“你不上去吗?”两人咫尺之遥,京弥瞥见他眼下淡淡的倦色,心知他急需补觉,仍装傻多问一句。

他不置可否地反问:“不好奇同龄人是谁?”

“谁呀?”当真一副懵懂无邪的小模样。

“撬墙角失败的loser。”

过于自负的狂言,出自谢斯言之口,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家族之树根扎政商两界枝繁叶茂。传至他未见枯枝败叶,唯有新枝破云之势。

别墅区三面枕山,一面望城。

视线流转间,是古木流泉、宋檐黛瓦、深庭曲径的东方禅韵。

谢斯言融于景画,比满园雪色鲜活,也比一院草木无情。

二楼打破常规,摒弃客卧格局,重构为花样百出的玩乐圣地。

今日人杂,身份三教九流。入目熟面孔寥寥,生面孔占了十之**。

牌局正酣,金晏骄与人对战.德.州.扑.克,筹码垒了一座小山包,连下两城,索然寡味单手托腮。

余光瞧见旋梯口的人影讶异了一瞬:“咦,京妹儿。”

他冲她招了招手,笑意直达眉眼:“快过来陪我杀两盘!跟这帮人玩没一点意思。”

京弥的牌路承的是谢斯言的亲传。之前同金晏骄两度交锋,胜负参半,自非门外汉。

满场人不自觉多打量她两眼。她声名在外,没见过活人,总看过照片。

陪客超级有眼色地腾了座。

“能找人替我押注吗?”起手筹码有限,她毫不扭捏认了穷。

“柯弈?”金晏骄暗笑小姑娘天真得有趣,人跟了谢斯言,还要仰仗追求者的钱袋。

他不是多嘴之人,没同自家妹夫提过她跟了谢斯言,反手把妹夫对她的小心思抖落给了谢斯言。

那个寻常的下昼,闷闷不乐窝在三楼补觉的陈柯弈,乍一见京弥,心脏鼓鼓噪噪,无暇深究她为何涉足别墅。

满心满眼是为她押注,助她赢局。

京弥连克五局,尽是满袖馨香天下知的小得意。

二十二岁,真有个少年对她痴念深重,是她不恤情意、轻慢真心,害苦了他。

寒天暮晚六点,京弥玩腻了,分出精力陪陈柯弈闲聊。

“谢谢你的好意。我暂时没有出国打算。”她照搬谢斯言的话拂了他的盛情:“那边冬日阴寒,我畏冷,去了身体会吃不消的。”

“没关系,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的。更何况你比金子还要耀眼。”被清亮的双眸直视,陈柯弈耳根烧粉,不好意思抓了抓发。

京弥舒眉一笑:“别把我捧那么高啦,我充其量就是一块漂亮的鹅软石。你才是真正闪闪发光的那个。”

“我也没那么厉害,不过是靠着父辈打下的江山,除了有几个钱,跟那些真正有权势的家族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他反射弧绕地球一圈的脑回路,迟钝恢复了运转:“你和我姐夫怎么会认识?”

她撒了个天衣无缝的小谎:“我哥的事,他有参与。”

“这样啊。”

陈柯弈记得京弥一年前报过拐卖案。他姐夫确实在公安厅挂职,漏过一嘴十八年前至今未破的悬案。

“之琳呢?刚才还在这呢,怎么一溜烟就没影了。”

“八成是找斯言去了吧。自从他妹妹走后,两人就全变了。”

“有了新欢便丢了旧人,男人不都这样,又有几个能长情?”

金晏骄插一嘴:“京妹儿不比年轻时的之琳漂亮多了?倒是和斯言他妹有几分神似。”

“像又怎样,斯言顶多拿她当个解闷的妹妹。真要敢往谢家娶,那帮老骨头不得气活了。”

世风多凉薄,人情多反复。

京弥饱谙世味,且由覆雨翻云,长恨人心险恶难防。

诡异的是,夹枪带棒的奚落入耳,催生了骨子里病态的甜意。

旧爱不及新欢好,是男人的劣根性。

她偏要做永远无法被取代的新欢。

一楼设有主客卧,谢斯言歇了大半个日影该转醒了。

京弥拖沓着碎步挪下楼。

转角处与关之琳打了个照面。

女人单穿带帽长袍,半湿半干的发丝被撩向一侧。

拖鞋碾过光洁的地砖洇下连串水迹,曲曲折折不知引向何方。

“刚才不小心把酒泼了,简单冲淋了一番。”关之琳一带而过:“去找斯言?”

素颜的她,脸颊隐现浅浅细褶。五官组合堆叠老派港星的韵致,明艳、松弛,自带故事感。

京弥乖顺地眨眨眼,柔声叮嘱:“嗯,之琳姐夜里寒,多穿点,别着凉啦。”

一楼顶灯漾着蜜色的暖调,亮堂堂的光线照着湿痕半明半暗。

京弥像极了走投无路的夜游者,旁人稍一指点,便如中蛊般执拗追了上去。

人性矛盾,越抗拒面对糟糕的结局,越无法自控靠近的冲动。

水痕一路延伸客卧门口,如一场不留姓名的雨,匆匆掠过,又渺渺无踪。

她屈指叩响了房门,一声闷,二声重,三声急。

余音不散,隔绝内外的门被人拉开,氤氲的热浪迎面,将她整个人裹进了潮湿。

谢斯言撞见这样一副光景。

呆站门口的人,小脸皱缩着怨愤,隐有委屈之色,一见着他更重,预示着泪雨欲落。

他后知后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一分。陌生的、前所未有的脱轨。

谢斯言头一回见她楚楚可怜般易碎,颇为新奇地揽人入室。

带去飘窗坐下,指腹扣着她的手背轻摩,细瞧她的委屈相:“受欺负了?”

京弥缓缓倚向他的肩,将重量全然交托,闷闷不言。

“受了欺负怎么不说话?”谢斯言虚虚环住她肩,声线漫着哄人的温柔:“谁给你的委屈,我十倍奉还,嗯?”

他鲜少流露温柔,耐性有限且枯竭。尤其是五年律政生涯,凛威凛然,锋芒毕露。

京弥不知贪了他多少温柔,磨了多少耐心,偷偷揪他的睡袍束带,小小声呢喃:“你。”

“怪我没陪你?”谢斯言被她逗笑,睡饱了觉,双目不见倦色,心情惬意极了。

京弥抿唇不答,指尖较劲般揪他的袍带,力道失控扯散了。

自知干了什么,她心虚仰脸。

迎上的不是凛冬的冷意,唯有一枚抚慰性的、缱绻的吻。

寒山万重搁窗,茫茫雪海连天。京弥犹似片片雪花之一,被人反复舔舐再渡入呼吸,融成一汪水,淙淙东流。

残阳可怜的光被地平线咽下,京市跌入浓稠的暗色。

黑夜终于开场,苦心伪装的人意兴快泄了。

“我饿了,去吃饭好不好?”趁他稍稍错开唇的间隙,京弥双手环他腰,微喘着气商量。

谢斯言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才放过她。

京弥偏爱深夜的一口热汤面,谢斯言载她穿过半个城区,寻去了一处老面馆。

幽静古朴的胡同,熏黑的牌匾,临窗的二人座。

面卤分离,京弥喜欢卷面探入浓卤细细蘸食,小众的讲究。

谢斯言则把整碗卤子浇在劲道的面条上,执筷细细拌匀。

他食不语,不碰手机,就着胡同深处低回的民谣,安安静静品面。

“谁教你这么吃的?”今日忽而生了闲情,端视她卷面蘸卤的动作。

整条胡同古色古香,昏黄的灯晕与夜色一并落入京弥的眼眸:“我哥。那年我四岁,他七岁。记忆里第一碗打卤面,也是这般寒冬,也是这般临窗而坐。”

雷同的场景,重叠的节点,恍惚间教人一脚踏虚,摔回十八年前隆冬的冰天雪地。

“你哥比我小两岁。”

谢斯言的音色将她从回忆的泥沼拽回眼下。

“如果他还在,今年刚满二十五。”她侧首凝望檐廊下垂悬的珠灯,风过处,影子如她的心绪起起伏伏:“和你同岁。”

“胡言乱语。”谢斯言失笑,伸臂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是嫌我二十七岁老了?”

“本来就老嘛。”京弥别脸不看他,气音含糊一句。

乍然一看谢斯言,断不会将他与“老”字挂钩。

他不工作时惯将额发随意拨下,掩去眉骨的锋芒,像极了未出象牙塔的少年,意气风发。

思想上却老成练达,悲喜不形于色,谙世故而臻澄明,历圆滑而弥洞达。

谢斯言不生气,眼含浅淡的笑意看她,瞳孔倒映她的整个世界。

他的眼廓纤长,内眦尖勾,薄眼皮压着天生的冷感。

予人权衡利弊优先、情义看淡的漠世感。

一望向京弥,便换了番光景,含着无限缱绻,言辞不知藏着几成真、几成情:“总归是要走在你前面的。我先去那边替你把路探好,早早地占个位置,等着你。”

“谁要你等啊。”京弥瞵视他一记,眼睛弯弯的勾弧灵动生媚。

两人闹闹扬扬,笑尽一碗面。

店角高耸一具凌云猫塔,两只蓝猫趴平,懒懒肥肥。

谢斯言去提车的间隙,她对着两坨软乎乎的肉球猛吸猛.撸,畅意淋漓。

待美滋滋上了车,她盎然地大谈“揉猫治百病”的歪理,谢斯言不知打哪变出一盅蒸梨,堵她振振有词的唇:“润喉,消食。”

京弥散了脾气,只拿一双美目幽怨地侧睨:“我胃健康着呢。”

月居天心,长道迢迢,夜漫漫深。

人大宿舍门禁死线是午夜十二点。谢斯言放缓了车速,平稳前行,似是不忍这良夜太短,又似刻意陪她消磨时间。

驶过四通八达的岔路口,东望是人大校园与喧嚣闹市,西向是西山美墅馆,谢斯言的私宅。

京弥远眺这座万千灯火的城,装作不经意喟叹:“我们的前路马上相反了。”

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谢斯言轻踩刹车,借着昏暗的氛围灯与她四目相接。

猝然倾轧,掌腹捉她手腕骨,低眉压近,就着蒸梨咬了一口,分毫不差覆盖了她的点点齿痕。

梨香馥郁,温润入喉,他的眉梢眼角漾了笑:“路是人走出来的,我跟你走。”

真真假假的承诺,兑了多少真金白银的真心,又掺了多少逢场作戏的虚情。

不该挂心的,偏在京弥的心坎留了痕。

冥冥之中,暗合了在劫难逃的宿命。

二十二岁,总有敢为情痴、为爱献祭的一腔孤勇,偏要逆天折一枝命定凋零的春。

门禁卡即将触碰感应区的一刹,京弥毫无预兆折返扑向驾驶座,呼吸带潮地吻上谢斯言的脸颊。

“会梦见我吗?”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她的心跳砰砰砰,如一盏盏接连升空的烟花,喧嚣了整颗心脏。

“每晚。”谢斯言认真端详她浮动夜色下的容颜。

肌肤胜雪,眸光盈盈,琼鼻秀气,眉黛浅。

清而不寡,淡而不空,风情藏而不泄。

恍惚间,与他记忆中的妹妹有三分神肖。

十二月末的夜,冷而凄瑟,行道树影下隐匿着一辆黑车。

关系扑朔迷离的两人,隔着一道无形的窗,忘我地、长长久久地动情接吻。

教人心神荡漾,经久难忘。

之后的一整月,京弥总仰着明媚的小脸,眸光潋滟地追问:“谢斯言,你有没有梦见我?”

男人回以千篇一律的反问:“你猜,我舍不舍得醒?”

明明梦见了,偏要反问她。

他撩她成习惯了。

京弥狡黠一笑:“那我算不算是你的梦中情人呢?”

“情人”耐人寻味的一词,留了余地,留了想象。

少了一生一世的沉重长久,又胜似**的露水情缘,多了一分红帐里的百转千回。

谢斯言捏了捏她耳骨,笑而不答。

七日流转,这个词绕过千山万水,稳稳成了她的新头衔。

研一的课业规律约等于“上课、泡馆、写论文”无限循环,京弥的绩点永挂第一梯队。

十月中旬时代表学院出战全校辩论赛,辩题《宿命论之悲与不悲》。

作为正方结辩时掷地有声:“把无能为力粉饰成顺其自然,把放弃挣扎美化成大彻大悟,这种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自欺欺人,才是宿命论最彻骨的可悲。”

一语定音,斩获冠军。

一周前她填表报了院系赛,辩题是《人性本善,人性本恶》。

她抽中反方,站到了“性恶论”的席位上。

正方的主辩手是研二的黎姿学姐。

评委席间一阵骚动,不知是何等分量的人情,请动了人大昔日辩坛的传奇人物——谢斯言。

数九寒天,他着有型的黑大衣,灯色下,一骨清寒映照冬夜寂寥。

全程零交流,目光无定踪。

不知这阵风是为谁而吹拂。

京弥茫茫然之余,喜意上眉梢。

她没向他透露过今夜的赛程。

辩论场上气势陡涨一度,凌厉的劲头不知师出何门,又或潜合了谁的影子。

溯及人性底色,是善念先入为主,还是恶欲源于本能?

聚光灯斜落肩颈笔直的人,冷调纯黑西装加身,气场上完全压制了对方阵营。

一字一句瓦解正方立论:“**即原罪,生存本掠夺……善是教化催生的果,恶才是深埋泥土、最原始的根。”

正方一辩黎姿捏着麦克风,声线柔和却极具韧性:“物竞天择固然残酷,但人类之所以能繁衍至今,皆因在嗜血的天性外觉醒了共情。良善才是阻止坠入深渊的底线。”

趁着二辩与三辩换防的喘息之机,京弥将目光投向于她是一场梦的观众席。

善应是生命本源,不然她的瞎子哥哥早该冻毙于那个凛冬。

可若人心无恶,她又怎会执念深种,认定哥哥罪该万死。

谢斯言,你真是个人间祸害!

京弥眨下睫,排遣胸臆间的风云诡谲。隔着芸芸人海,遥遥望进男人的眸睛漩涡,双颊笑涡浅浅。

月色映天涯,夜幕沉沉压城。

谢斯言众目睽睽之下,风度翩翩抬手,修长的指骨交错、翻折,比划一串繁复的手势。

京弥读懂了晦涩的手语,是“加油”,是他无声的托底。

她陷在冬夜里,坠在孤灯下,置身于万众目光的交汇中心。

心悬空一拍,好胜的火苗骤然冷却,收回了舌尖上的锋芒。

她辩论生涯的第一次败北,是她亲手推开的胜利。

人性本善的一面暂时占了高风。

谢斯言,你真是人间至味!

下辩台的一刻,京弥本欲不管不顾扑向谢斯言。

导师的来电不凑巧地响了。

主席位上的男人气度闲雅,示意她去先接电话。

京弥寻了一处长廊僻静的拐角。

仅仅十米之遥,在她的视野盲区,在她潜意识最讳忌的暗角,黎姿有条不紊收拾资料下台,与学妹同伴打过招呼,步步生风迎向等人的谢斯言。

男人似乎耗尽了耐心,眉心挤一道深痕。上下品鉴一番她的装束,薄唇一抿:“满意了?”

“来看我辩论,不是你该做的吗?”黎大小姐撇撇嘴,视线掠过京弥离去的方位:“你的小情人倒真不少。你我知根知底,该清楚我不允许自己未来的未婚夫身边,留着莺莺燕燕。所以在咱们正式联姻之前,不该有的牵扯,必须断干净。”

她了解谢斯言的为人,不由得为小学妹默哀:“这么娇嫩的花骨朵,你也真忍心辣手摧花。”

黎姿虽顶着研二的头衔,却比京弥大三岁。二十五岁的她,先在红圈律所的泥沼摸爬滚打了两年,看尽了尔虞我诈与人心诡谲,才选择重返校园深造。

“小姑娘太黏人。”谢斯言只回了这么一句。

“谢斯言,你几时转了性子,沾上这等儿女情长的俗气毛病了?”黎姿呛了这么一句。

谢斯言没反驳,目光一偏,示意她回避。

同一时间,京弥重新融入大礼堂的浮光掠影。

急不可耐朝他奔去,一头嵌进了他的臂弯。

谢斯言不喜香水味,嫌工业脂粉气掩盖了人的体息。

京弥疑心自己的嗅觉生了锈,或犯了窥私的罪。她奇异捕捉了一缕香气,类似斩男香的一挂,非浓墨重彩,却清雅入骨,填满了她的呼吸。

“挺能忍啊,七天都没给我个动静。”谢斯言含笑的声音自上方悠悠落下:“我差点就信了你不想我。”

京弥从他胸膛前仰脸,冲他笑得花枝乱颤,双眸漾开一圈圈甜意。

她今日格外雀跃。

偌大的礼堂一片空落,零星三两人瞄着旖旎的一幕,手忙脚乱收拾物品撤人,出门时做贼似的回眸深深望了一眼。

两人没逗留。

京弥结束导师的通话,接听了公安局的电话。

关于哥哥的案件有了下文,是好消息。

人大与警局一脚油门的距离,车轮滚滚向前。

京弥撑腮望着红成一片的尾灯,眉心拧成个焦灼的结。

谢斯言单手稳稳控着方向盘,腾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脑揉按。

京弥循着安抚的力道转过头。

他的侧影更显少年意气,一片昏暗里,搭着方向盘的手线条骨感美。

是她见过最完美的一双手。

唯独虎口处卧着一弯月牙状的疤。漂亮、规整,绝非意外划伤,更像有人刻意雕刻的、带着痛楚的、只属于他的勋章。

话音顺着思绪不知不觉流淌:“这道疤疼不疼?”

仿佛预知了她的疑问,谢斯言三言两语交代了个清楚:“我妹妹故意刻的,她说这样我就能一直记着她了。”

他第一次同她提及妹妹,眉间一闪而过悲戚与哀伤。

明知是他讳莫如深的旧伤,京弥还是按耐不住好奇问出了口:“她是个怎样的存在?”

原以为他会细数脾性喜好,不料只以四字作了结:“患难与共。”

血腥气呛人。

京弥忽而浅笑,噤然无响,笑靥浮于面上,意态叵测。

路侧流转的路灯透过窗玻璃,折射一星光线切割她的颈间。

一枚月亮吊坠轻晃,碎钻闪闪发光。

今晚的公安局异常不太平,京弥迎面撞上了陈柯弈。

因聚众斗殴进来的,导火索是为了一女人。

“京小弥。”谢斯言没下车,留在了车厢阴影处,陈柯弈只看见了她,或者说,他的视野只容得下她一人。

“怎么没处理伤口?”京弥意外神色之下是天然的关切。

“还没来得及。”陈柯弈面上斑驳带彩,满腔的怨怼因心上人的过问,酸涩地泛一阵狂喜。

又不自觉替她鸣不平:“居然有人敢编排你,说你被斯言哥……”

似觉某词太过冒犯,生硬吞回了腹中:“反正我不信,你能接受那种爹味溢出来的。”

京弥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耳垂酡红处打了个转,粲然一笑:“你耳根红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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