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祭神血

黄金台深处自成天地,不享外界日月光辉,天色永远是赤金的。

楚慈玉身处一片丘陵中,四周尽是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如涛似浪一望无际,脚下道路由残刃断剑铺就,有些地方锈迹斑斑,好似干涸的血迹。

她目前感觉一切还好。

剑对楚慈玉的灼烫说轻不轻,说严重又没有非常严重,至少此刻有鞋履相隔,她尚能正常行走。

带来更多影响的是剑道上肆无忌惮地横行着的剑气,在剑气萦绕下,楚慈玉感觉些许不适,皮肤也开始泛红生疼,她摸摸自己红扑扑的脸颊,有点心痛。

眼前道路弯弯绕绕,看不到尽头,死寂。

陡然,道旁遥遥的山顶上冒出了不少剑尖,那些细长或粗沉的,银光烁烁或漆黑似井或碧如翡翠的剑身慢慢显现,数柄剑像是探出头的小兽,警惕打量着来者。

他们之中有锃亮剑身的家伙们,无意将黄金台赤金的天色反射到楚慈玉身上。

楚慈玉很淡定地侧了侧身,避开。

但这只是先兆,随之而来的是轰隆声。

蓦然,天际传来巨响,如雷盛怒。

楚慈玉抬眼望去,只见黄金台一时间剑气冲天,漫山遍野尽带银光,锋刃破空乘风,正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朝她奔涌而来!

剑,闻生者气息而动。

它们都来看楚慈玉了。

她耳中一时间盈满细语,叽叽喳喳,辨不出男女老少,但楚慈玉知道这是剑在说话,由于某些原因,她从小就能听到这些非人的器物说话。

“是谁?风中传来剑很喜欢的气息。”

“剑的天,她的根骨怎么一截好一截坏?”

“剑东西们,要跟她走吗?”

“我挺想的,但我觉得我不是她的有缘人。”

“至少去她面前亮亮相吧,万一呢?”

“不打扰也是一种友好。”

“别管那么多了,我就想靠近瞅瞅。”

它们喋喋不休,大多数都径直朝楚慈玉飞来了。这些剑自认为停在了很有分寸的地方,但实际剑尖离她也就一两寸,看起来很危险。

四方堂里旁观的人心神一震,但楚慈玉知道它们没有恶意,所以允许它们挨着她,然后继续平平稳稳地走自己的路。

偶尔有剑靠得太近,不慎在她的浅紫衣袍上划破一个口子,楚慈玉就不宽容地瞪它一眼。

于是,肇事剑抖了抖,立马缩回其他剑身后,两声嗷呜嗷呜的哭声也传入楚慈玉的耳中。

剑是单纯的器物,很少主动伤人。

但渐渐地,来看她的剑太多了,几近遮天蔽日,黑压压一片,盖过了原本低矮的山丘,成了连绵不止的剑山刃海。

剑交头接耳时耸动剑身,带起嗡嗡剑鸣,似滚滚而来的波涛,直直灌入楚慈玉耳中。

很快,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立马从耳中流淌出来,滑过耳垂带来痒意。

楚慈玉一抹,血色被抹匀在她指尖。她浓睫动了动,看见更多血珠慢慢滴落到地面上,不止耳朵流血了,喉咙间也涌着腥甜。

蜂拥而来的剑齐齐退后了一些,难以相信她居然会被剑鸣伤到,诧异于她的脆弱。

而楚慈玉自觉还能忍受,只是将指尖血珠一甩就继续往前走。她放过大话说黄金台要不了她的命了,也实在想做黎姿的弟子,所以不会为此驻足。

如果黄金台的考验只有剑鸣的话,她很快就能出去。残刃铺就的剑道上,被甩落的血珠划过丝缕金光。

四方堂里,尊者们闲谈着。

“不错,能引得万剑齐瞻说明还是有禀赋的,上次见这阵仗还是折青这小子头回进黄金台的时候了。不过折青命星有九十九颗,这位小友只有他的零头,可惜了。”

“剑挑人不看命星看根骨,也有凡人收复神剑的先例,照理说她的根骨应当不错,可为什么还没有剑出来认主?”

“认主有什么用,这位小友庚金辛金两脉无命星,连剑都握不了,剑术一门于她就是镜花水月。”

“也不尽然,倘若——”

铮!

照月镜传来的一声高昂剑啸斩断了他们的聊兴,黎姿拧眉看过去,却见黄金台内的苍穹不知何时被染成血红。

浓红灼了半边天,不断侵噬着原本的赤金,血色滚滚似狼烟,释放着杀意。

楚慈玉就立在这片血空之下,黄金台里阴沉了不少,原本围绕着她的灵剑仓惶后退,一副唯恐躲避不及的模样。

剑啸后,楚慈玉耳边再无剑说话,只余死寂,白茫茫得令人心惊。

楚慈玉微微叹气,心说果然没那么简单。

她的念头灵验很快。

很快,一道尖利的破空声炸响在黄金台无云的血色苍穹,掀起的气浪卷起了整个剑冢的尘埃,灵剑们又不约而同退了百步远,如临大敌。

肃杀之气里,一柄皓白如雪的剑疾驰而来,快到人无法反应,它二话不说,直直刺向楚慈玉的左肩!

楚慈玉来不及侧身,不得不正面接住剑刃。

锋刃如削泥般划开她掌心皮肉,一个呼吸间就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流如注,很是可怖。

但她顾不上伤势,只是绷紧了手臂肌肉,小臂隐隐有青色纹路浮现,全身力气被倾注于掌中!

凡人也能炼体,只是需要许多天材地宝,效果当然也不如修士好,但作为鲸洲圣女,楚慈玉比其他人的优势大概就在于此,天材地宝对她来说跟雨水没什么两样。

如此下来,竟也慢慢逼停了雪剑。

他们相搏着气力。

而直到此刻楚慈玉才有空细看这柄剑,它通体雪白,纯净无杂色,就连剑鞘也似霜月,瞧着是柄娴雅温和的灵器。

可它为什么对她那么凶?

手心的灼痛不止,楚慈玉蹙眉,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鲜血慢慢浸染剑身。

剑浴血,雪色渐渐变作赤红,而楚慈玉忽然心神一震,察觉到了什么。

“你是——”

她的话被打断。

“我恨你。”

楚慈玉眼眸微睁,怔然失语。

而雪剑嗡嗡震动,恨不得剜下她的肉。

她听见它说话,软糯尖细的嗓音,偏小女孩,带来无尽熟悉。

“黄金台说来的人与我有缘,那时我就猜到是你,可我不想见。黄金台见我不肯,居然强行传我来此,它一定是疯了。”

“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既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你又为什么要来?”

“楚慈玉,你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差劲多了。”

“你看看你自己,神骨一片不存,命星黯淡,你变成了这样一个废物,所以才来找我?你知道黄金台外面那些修士如今怎么称呼我吗,他们说我是上古凶剑。我无主千年,自生灵体,黄金台里没有任何一件灵器比得上我。我当初就看不上你,如今更看不上你了!”

“我讨厌废物,更讨厌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你给我即刻离开黄金台,不然我一定杀了你!”

雪剑的话带着无比的嫌恶。

它划破的面前人的伤口还在汨汨流血,血液从剑锋蔓延到剑鞘时已经微凉,这抹冷然淌得它顿了顿,但它依旧没有放松力气,铁了心要逼退楚慈玉。

透过血色,它看见她古井无波的眼眸。雪剑的灵识不可抑地瑟缩一下,像被针扎到。

废物,这个词让楚慈玉心生厌烦。

在鲸洲那座空荡的王宫里,在黑洞洞没有光亮的夜晚,她总能听到宫人的私语,能听到那些掩在唇后的恶意。

废物,恶心,天生招人厌,为什么不去死,这些话她听尽听倦了。到如今,这些话不会让她难过了,只会让她厌烦。

“我来黄金台不是来找你的。”

楚慈玉揉了揉耳垂,像是被噪音吵到似的。她搭起眼帘,鸦睫下的眸子雪亮,不轻不重地抛下这一句。

雪剑闻言一愣,随即暴怒。

但就在它愣怔的那一瞬,楚慈玉牢牢握着它的剑身,与它相搏着力气,她手臂上的青色纹路更浓了几分,强行让对着自己肩头的剑锋开始偏移。

“说废物谁是废物?”

“我可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废物。”

她想,我不是废物,我被生下来的时候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天道给予众生命运时从来没考虑众生的感受。

“而且,我当初也没看上你吧。”

淋淋鲜血中,楚慈玉面无表情地握着剑锋抵在自己腹部往上一点的位置。

“想杀我就往命府刺,凡人和修士的要害都在这里,你不会不清楚吧?既然你自诩凶剑,你应该尝过人命的滋味。”

她每个字都咬得很轻。

“我给你机会。”

雪剑有点慌乱,想挣脱她的手。

但来不及了,楚慈玉将它往自己命府狠狠一送。霎时间,流金般的血液喷溅出来,淋在雪剑上,金血蜿蜒如虫,如枷锁般迅速攀上雪剑剑身,以极强的攻势攻城掠地。

雪剑当即惨叫一声。

四方堂里,静脉尊者有些恍惚。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如此纯净的祭神血脉了。”

祭神血脉,上古十四洲的最强血脉之一,为鲸洲皇室独有。此血脉者天生慧极,能沟通天地,修行一日千里。

在神血传承还没断的那个时代,鲸洲历代青帝只有拥有至纯至盛的祭神血才能名正言顺登帝,但后来随岁月更迭,神血不受控制地滑向斑驳。

今日的鲸洲青帝周身血脉无半点金光,唯有前任圣子还尚承一息神血。她本以为鲸洲神血传承已尽,谁料,到了楚慈玉这一代,竟然回光返照。

“难怪……”

她想起些什么,惘然一叹。

照月镜不能传达声音,四方堂内的尊者只能看见黄金台里无声的血色一幕,郁晚蔓忧心得直叹气,她取下腰间的尊者令,道:

“内阁弟子听令,去黄金台把慈玉带出来。”

正紧锁着眉的黎姿当即看向她。

“心软太过只会适得其反,你不该替她做决定,既然她自己想争,该让她争到最后!”

“雪剑凶气太盛,稍有差池性命难保,”郁晚蔓稍微退步了些,但依旧坚决,“先叫个人进去看着,若她撑得住就不带出来。”

言罢,她抛出尊者令。

尊者令化作流光,任意一个内阁弟子皆可接下,栾延月扶上腰间佩剑,正欲动身,一阵风却猝不及防地刮过她。

是燕折青动身了,他比谁的速度都快,抢先夺下流光,施咒迅雷般离去,留其余人原地讶然。

栾延月压着怒,胸膛微微起伏。

而姬妙音罕见地清醒着,她打了个哈欠,盯着照月镜思索片刻,觉得自己也想去。

毕竟里头那位不是她未来师妹,就是她未来徒弟。

姬妙音扁扁地走到黎姿身旁,扯下对方腰间的尊者令。

黎姿没好气地瞪她。

姬妙音很无辜,“干嘛。”

尊者令在她手里化成流光,姬妙音背着的重剑得令,拖着自己懒散的主人,风驰电掣地赶去黄金台。

而静脉尊者只是微微笑。

“哎。”

她轻啧,不紧不慢地喝茶,笑意温和。

“还是太年轻了。”

“那可是霸道至极的祭神血脉,通达天地,可不要小瞧它的威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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