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尔恚被疼痛折磨得眉头紧锁、脸色煞白，等她终于熬过了这次阵痛期，再醒来的时候，火炉边已围了一圈人。许久未见的六妹林钟、一位形似二姐无色的身背大刀的姑娘、小五、孟夏、孟夏的朋友陆微和崔凌云、刚刚给自己疗伤止痛的李玦。
尔恚对着林钟和那位形似无色的姑娘盯了许久，方才迟疑着沙哑着声音出口：“林钟？无色？”
几人听闻声音皆转头看去，林钟指着苏朝：“我是林钟，她却不是无色。这位是苏朝，魔界天魔神的左卫。”
尔恚怔然，随即反应过来：“是无色的转世？可怎会成魔？魔是没有灵魂的啊，怎么会转世成魔呢？”激怒之下竟似又心痛了起来，眉心拧成川字。
林钟道：“三姐姐，别太激动伤身了，无色转世并未成魔，是做人活不下去了才成的魔，如今木已成舟，因果已定，就别想了罢。”
几人扶着尔恚坐在火炉边，众人的眼睛皆望向她，显然有一堆话想说。
尔恚接过孟夏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方道：“你们既然聚在这里，想必已经知晓一些事情了。比如，我认识无风，我这次来就是为了给你们提供助力的。”
众人不答，显是默认了。
“我们被贬入轮回的时候，无风曾出现过，他似乎看中了我们姊妹七个的本性，想要趁我们虚弱之时抓了我们提炼出来。”
在场做为并非姐妹七个其中之一的陆微不由问道:“你们的本性是什么？”
“我们是从**中滋生的罪孽之物。”
孟夏有些懵了:“罪孽之物？我们不是吉兆么？”
林钟眼皮微抬，瞥了她一眼，冷道:“吉兆，谁告诉你的？”
小五眼角带些颇具兴味的笑，帮孟夏答:“是小七吧。”
凌云听到小七的名字注意投了过来，而孟夏则缩了缩脖子:“嗯。。。”小七还说了她们出生的时候天界安平，各仙归一呢。
小五眼眸依旧含笑，就这么看着孟夏，没说话，但孟夏已经听到了小五肺腑之言:“你听小七胡扯。”
尔恚继续道:“但他来得迟了，该转世的该逃的都不见了，只余我一个。他截断了我的转世之路，将我带了回去。但我魂魄已碎，不过呈将死未死之态，这不利于他提炼他想要的东西，于是我就这样躺了百年。据我后来打听到的消息，似乎他刚开始几年还想要将我的魂魄补全，但苦于没有方法。后来他应该是找到了比我更有价值的东西，不再执着于我，将我遗弃在一处。
直到二十年前，他偶然间获得了一株结魄雪莲。”
说到这里，在场一多半的人都已知道了，就这么巧，就是从藤壶处得来的那株雪莲补全了阿三的魂魄。
尔恚:“我醒来之后，一开始并不知道他抓我的目的，只道是他救了我，我心存感激，在无风的素华宫待了一段时日，他竟也不急着从我身上提炼什么了，他找到了我身上更大的价值。我之前猜不到是什么价值，但我现在明白了，他想利用我来威胁小五，我是他和小五斗争中他的砝码。”
孟夏一想，这么说来，无风第一次和小五在飞光阁闹得不欢而散之后，他就把小五视为最大的敌人了，小五那天到底说了什么，能把这个疯魔尊惹成了这个样子。
尔恚说着又忍不住怒笑道:“但他显然没能如愿，我逐渐发现了此人阴险狡狯，和他大闹了一场，他原本想要杀我，心念一转，却给我下了蛊。我在中蛊之后，他大概是认定了我命不久矣，对我并不太设防，我也因此发现了一件令我异常警觉之事。”
小五敏锐道：“和黄头有关？”
尔恚：“对，他非常隐蔽地派黄头去金乌墓获取什么东西，而且据我所知，那不是第一次了。我不知道黄头到底要获取什么东西，无风又要用这东西干什么，我只知道那很重要，而且无法一次取尽。我终于找到机会偷溜了出去，一路跟着黄头，见他四处招揽盗墓之人，我只能也扮成这样的身份，混进了当时的盗墓队，再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整支盗墓队非常不凑巧地遇上了你们。”
小五凝眉沉思，道：“无风第一次派黄头去金乌墓取东西是在什么时候？”
尔恚虽然不解小五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仔细思索着道：“据我在素华宫中探来的消息，应该是我被带进宫中二十多年后，距今也有百年了。大约也是因为无风得到了这个东西，所以都不再执着于我体内的本性了。”
小五点头，看向李玦：“煎寿堂是哪一年建的，又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死可还魂，生可成仙’之说。”
李玦瞬间理解了小五的意思：“煎寿堂建来已有些年头了，但流言具体传出来的时间在八十到一百年前，时间对得上。”
小五微微点头：“黄头到底取的什么东西，怎么取的，细节上我未必能完全对应，但大概能猜到一点。他进金乌墓是奉无风之命，从中获取一种无形之物，可能是一种力量，又或者是其它。这个物应该能让生灵短时间内修为大幅提升，甚至，起死回生。他通过煎寿堂药林做的那些事都与这个物有关。”
“这到底什么物啊，这么厉害？”
“十五年前无风攻上天界，曾短暂造成天界出现规则湮灭，世界幻化成虚无的异象，太阳不再升起、水不下流、光不存在，诸如此类。”小五说着，转向自己的四个徒弟，“你们听这个不觉得熟悉吗？”
孟夏四人这个时候猝不及防被诘问，都面面相觑，半天方道：“我们应该熟悉嘛？”
小五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道：“一个个笨死了。从《幽篁古籍》中提炼的修炼之法本质也与这无异，无非都是对世间规则的破坏、创造、利用。二者的区别不过一个生，一个灭而已。但破而后立，灭而后生，周周复始，本为一体。”
小五：“流言里传我和无风勾结，也不能说毫无凭据，因为我们修炼的内在之理确有共通之处，但这能怪谁呢，谁能想到这古神与古魔留下的东西中存有的竟是相同的道理。”
除了林钟，众人皆是一惊：“你是说，无风从金乌墓中得来的是古魔留下的东西。”
小五没有理各人的疑问，直问林钟：“看来我猜对了，是吗？”
林钟垂目念了一段经文，片刻方道：“你既已猜出，我再说什么也不算泄露天机。无风借由这墓中的东西不止生出了药林和煎寿堂的药，还生出了一个水滴大小的须弥世界，这须弥世界对他很重要。”
“这须弥世界在哪里？”
林钟：“我不知道，即便知道我也没法说。”
尔恚盯着眼前火炉中的碳星：“在素华宫中，我见过。”
众人都望向她。
尔恚道:“不用看我，我只是听林钟说是水滴大小的世界想到了，我也是偶然见的，知道的也就这么多，那地方锁在层层深宫之内，想进并不容易，更不用说对这须弥世界做什么了。”
小五摩挲着重新塞到她手中的酒壶，沉思道:“或许不用闯入素华宫才能进这须弥世界。”
“怎么说？”
小五:“我想这个须弥世界大概还不到能自给自足的地步，那就需要一定的外在供给。这供给可能是从墓中来的，但应该不仅限于墓中。
无风会建药林一定不光是为了研制那些提升修为的药，如果仅仅只是和天界的神仙做买卖，这带给他的好处是远远不够的。如果说这药林可以为这须弥世界提供养分，那就更合理了。
无风可不是商贾，他志在千里呢。”
凌云:“小五你的意思是，可以通过药林找到这须弥世界的入口？”
孟夏:“可是药林已经毁了啊。”
小五淡笑:“谁说这世上只有一个药林？”
对啊，如果只有一个药林，那后来的宣智是如何做的交易？这世上远不止一个药林，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须弥世界。
这天八人一直聊到凌晨东方泛起鱼肚白，中间火炉里换了两次碳，李玦怕小五冷，又给她装了手炉。酒也喝了几遭，一大把澄黄色的橘子皮被扔进了火炉里，爆出芬芳甘冽的香气。
快结束的时候，凌云终于寻到了机会，问尔恚:“阿……三姐姐，我可以问一下，小七她如今在天上过得如何么？她有没有过半分下界的想法？”
刚刚在讨论计划的时候，凌云还是一副进退有度知分寸的样子，如今却突然眼眸通红，似乎尔恚不答或是答得不尽人意就要抓着她不放了。
尔恚看了凌云一眼，虽然她到如今也并未把这几个凡人放在眼里，但对凌云和小七之间的关系她也不是全然无知，心中存了一丝了然，口中道:“她过得还可以，但应该不会下界了，她在天上自有许多事要做。”
凌云最后一点希冀也死了，这下好了，他几乎是完全坚定着上天的想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