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光线很暗,门悄悄裂开条缝,李时轻手轻脚进去并顺手带上门。
盈盈月光洒在床单上,楚鸣的长发垂在床沿边,他身上只搭了条毯子,又长又细的两条大腿在李时面前一览无余。
李时滑动下喉结朝床边走去,他静静半蹲在床前,温热的手不由自主轻握住楚鸣略冰凉的手指,骨节分明且修长。
楚鸣呼吸平缓,乌睫有规律地轻微颤动,本就白皙的皮肤在月光地映衬下显得更加细腻娇嫩,因为贫血的缘故略觉苍白。
李时抬手,用指腹在楚鸣的脸蛋上忍不住蹭了蹭,后者敏感地扇了下羽睫,迷迷糊糊睁开雾气朦胧的双眼,声音稍带沙哑道:“你回来了。”
李时勾了勾唇角,轻捏捏他的脸嗯了一声,随后收回手起身,弓腰为楚鸣理揉得皱巴成一团的半匹毯子。
不免责备:“怎么也不盖层被子?”
楚鸣反映着月光的眼眸紧跟李时,不紧不忙说:“忘了。”
李时没说话,眼神暗了几度,褪下外衣搭在边上的椅靠上。
“我去洗个澡,你继续睡。”
楚鸣点了下头没出声,李时看了他一眼离开房间,不忘合上门。
楚鸣愣愣望向房门,缓缓撑着床面坐起来,呆呆坐了一会儿蓦地掀开毯子,赤脚下床踩在地板上,朝浴室走去。
水哗哗啦从头顶淋下来,流过脊背,淌过胸膛,李时将湿发向后一薅露出前额,总算觉得冷静了不少。
忽然,浴室门咔嗒一声被打开,李时敏捷转身,对上楚鸣漂亮的眼睛。
他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感觉自己好像又要烧起来了,迟顿了会儿才问:“怎么还没睡?”
楚鸣关上门不紧不慢往空间里边走;不以为然:“睡不着。”
只觉气息越发逼近,李时有些崩溃,心说小祖宗别过来了,然而楚鸣哪里听得见。
“睡不着你跑这······”李时话音未落就被楚鸣从身后紧紧抱住,他愣了愣半张开嘴却忘了要说什么。
那细长的手臂环在李时结实的腰间,冷水浸透了楚鸣的衣衫,白色布料紧贴上他的皮肤,欲隐欲现。
李时滑动下喉结,沉哑地吐出几个字:“阿鸣你······”
楚鸣隔着衣料紧贴在李时脊背上,不假思索地转嗯了声。
李时脑袋嗡嗡作响,抬手将淋浴器关了。楚鸣身体不好,凉水会感冒。
僵持下,他将楚鸣的十指手指一一掰开,转身将人抵在冰凉的墙上。
触及冰凉的瓷砖,楚鸣不住颤了一下,抬头望着高出自己一个头的男人。
李时低下头,只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下,搞得楚鸣有点蒙,甚至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想着张开嘴在李时肩头狠狠咬上一口,疼得李时嘶一声,倒抽一口凉气,楚鸣连忙松口,尴尬地不吭声。
李时轻笑出声,揉了揉他睡得凌乱又打湿了的长发,二话不说打开热水,“明天出差,下次好吗?”
楚鸣迟迟不开口,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回道:“嗯。多久?”
他问的是出差。
李时帮他解开湿透的白衫,不忘回复:“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这次可能长一点儿,回来带你出去玩。”
楚鸣无声叹了口气,失神地点了下头,勉强咧出一抹笑,“嗯,我等你回来。”
就是不知道还等得到吗……
俩人洗完澡便回床上睡觉了。
躺下不久,耳边便传来阵阵鼾声,楚鸣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静静望着清冷的月光,久久不能入睡。
月光化作骄阳,楚鸣却留在了永远无法弥补遗憾的昨天。
人群涌动,茫茫人海中,楚鸣站在原地望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背影。
口腔里苦涩漫延,似浸染了体内的二百五十万亿根血管。
他眼角通红,及要的长发披在身后,任尔东西。
良久,楚鸣从齿缝中往外挤出几个字:“阿时,再见……”
七月仲夏,蝉鸣声声。
光束穿梭在树叶间,投下一簇斑斑点点,楚鸣只身一人坐在河畔边,目光涣散眺望波光粼粼的河面,大小游船川流不息。
柳梢低垂,长的溺在水里,任流水冲刷洗涤;短的悬着空中,任风吹刮抽打。
这是他的故乡,他的根,是他死后埋葬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心想这简直是度日如年,要是没遇到李时该有多好,至少不会心如刀绞地死去,至少可以死得潇潇洒洒毫无牵挂。
可是偏偏遇到了,他只能认命,只能怪老天坑了他一辈子,到死都不愿意消停消停。
“哇妈妈,那个姐姐好好看!”
不远处,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软软糯糯,仿佛要把人化开。
但,这不是问题的注重点。
楚鸣闻声掀开眼皮,拨了拨刘海,柔声对那小女孩解释:“小朋友,我不是姐姐哦,哥哥是男生。”
小女孩疑惑地挠挠头,扯了扯身后的妈妈,露出个“妈妈你看那个姐姐骗小孩”的表情。
做妈妈的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跟他解释:“那是哥哥,不是所以留长头发的都是姐姐。”
楚鸣总觉得这声音听上去挺耳熟,好像在哪听到过,而且还不止一遍,于是从女孩身上移开视线,看清她身后的妈妈后不由怔住。
随后两条腿不受控制地站起来,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某种DNA,他郑重地喊了声:“老师好!”
李欤冲他微微一笑,“刚刚老远就看见你了,起初还以为不是呢,没想到还真是你。”
冷饮店里。
楚鸣要了杯暴打冷檬水,但没喝,只是摆在面前,杯壁起了一圈雾气。
虽说是当了妈的人,但这好像并不影响李老师对饮料的喜爱,猛吸几口半杯就没了。
她满足地自我感慨:“苦了谁都不能苦了自己的嘴啊。”
楚鸣不咸不淡应了声,时不时瞄两眼儿童区里和其他小朋友玩耍的小苏皊,半扎着两个“小丸子”,有点像动画片里的棉花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回去吗?”
楚鸣收回视线,不知道该看哪里,干脆盯着那杯柠檬水说:“应该是不回去了。”
李欤点点头,又问:“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行吧,吃穿不愁。”楚鸣用手指抹出个字,残留在指尖的水珠冰冰凉凉。
虽然说一年下来攒不到什么大钱,但也不至于这几天不工作就会饿死。
不知道是遇见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小苏昤咯咯笑起来,听得楚鸣有些走神。
可能是李欤天天听多了,无奈地扶额。
正要说什么,却被李时抢了先:“她几岁了?”
“八岁多点,皮得很,比她哥哥还要不省心。”说完,李欤长叹一口气,头疼得慌,忍不住说起别人家的孩子,“你看楚还小时候多乖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说了不该说的了,内心暗暗骂自己嘴怎么就这么贱呢,说话不过脑子这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改得掉啊。
她下意识瞟了眼楚鸣。
他倒淡定,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眼眸里曾经闪烁的光早已陨灭散去了。
不是被时间冻麻木了,而是刀插在心里别人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只是觉得疼,疼得他快要窒息了。
“瞧我这嘴……”李欤愧疚不已,忍不住自责。
话还没说完就被楚鸣截断了。
他以为自己遮掩得天衣无缝,勉强挤出个充斥着淡淡忧伤的笑容,装做毫不在意,“没事的,都过去了,我早就已经习惯了。”稍微顿了顿,“我以前比她还皮呢,小孩子嘛,都这样。”
李欤实在心疼这孩子,也不忍心点破,只得暗暗叹息一声。
楚鸣见她饮料已然见底,声带微震开口问:“李老师,我可以去补习班看看吗?”
李欤呛了下,满脸诧异,愕然道:“你确定?你不是……”她没接着往下说。
“我以前的确不喜欢去补数学,但这次又不是去上补习不是吗?”楚鸣摊开说,也不藏着掖着,他不喜欢数学这是事实,到现在也没办法喜欢半点。
“那行吧,我去叫昤昤别玩了。”说完李老师便去叫自己那不省心的闺女去了。
柠檬水杯壁上就着雾气写的“还”字已经化作水珠滑落在桌上了,他用温热的手掌握住拿起来,杯底烙了个水圈,又一滴水顺着杯壁滑下,落在水圈中央。
他冷冷嗤笑一声,淡然道:“命中注定,该死的一个也跑不了。
“快了,我不久就可以来陪你们了。
“苟且偷生了那么几年,终是躲不过的,该来的总会来,早来晚来罢了。”
李欤强拉硬拽总算是把闺女拖回来了,小苏昤昤一脸不舍望着跟她挥手再见的小朋友。
“真是越大越犟,活像头驴,也不知道像谁,怎么上学没见这么积极啊。”李欤既为人师表,又为人母,数落两句自是不可避免的。
楚鸣在边上帮忙劝了几句才肯罢休。
“这次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先带阿鸣哥哥去补习班。”
一听要带楚鸣去补习班,苏昤小朋友顿时兴奋起来,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颔首盯着他,期待地问:“那阿鸣哥哥以后每天都回来补习吗?”
楚鸣愣住,心想我没事自找苦吃干啥。
李老师是看出来他为难,帮忙打圆场:“阿鸣哥哥早就上过补习班了,现在不用上了,只是怀恋以前的美好时光,回来看看。”
苏昤失落地垂下头,“哦,是这样啊。”
楚鸣点点头表示就是这样,但是心底却拼命摇头辩解:那段时间一点也不美好!!!至少美好不来源于上补习班!
一切都是老样子,但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设备变新了,一转就吱呀吱呀的电风扇换成了当年望而不可求的空调,桌椅板凳也翻新了。
“怎么样啊哥们?看我把家业继承得好不好?”苏语时哥俩好地搭着他的肩膀,得意洋洋。
“好得很,不知道又要祸害多少人的快乐暑假。”楚鸣不禁开始同情暑假要坐在这补习的初中生,但想想还是觉得自己更可怜,当年自己可没这么好的条件,真是亏大了。
于是他清清嗓子,装作刚才什么也没说或是你刚才什么也没听到,再次发言:“其实吧那快乐的暑假拿来补习一点也不过分,现在的教程难了,是该重视重视了,况且学习本来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不是吗?”
“……哇,好有感染力的发言,需要我帮忙录音吗?”苏语时懒洋洋鼓了几下掌。
楚鸣谦虚地摆摆手,“不必了谢谢。”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苏昤拉这他哥的就开始喋喋不休:“哥哥我要吃冰淇凌!哥哥哥哥……”
苏语时略微拧眉,嫌她吵得头疼,扔了几块钱叫她滚出去。
苏昤攥着钱就高兴地蹦跶蹦跶出去了。
楚鸣见他一脸烦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声,“李老师怎么想的给你生个这么小的妹妹?”
苏语时两手一摊,“谁知道呢?我上个大学回来就这样了。这走出去,知道的是我妹,不知道的以为是我闺女呢。”
楚鸣失笑:“这不挺好的吗?你对她好点,以后婚都不用结了,你老了有你妹孝顺你。”
苏语时干笑两声:“你可拉倒吧,她别长大了带个小黄毛回来就是万幸了。她要是敢,我就跟她永久断绝兄妹之情。”
楚鸣觉得脚站得有些酸,干脆坐下,是他补习时坐的那个位子,继续说:“你现在想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你妹才几岁啊。”
苏语时用食指推了下他的眉心,“防范于未然懂不懂,防黄毛从小抓起。”
“……那你抓吧。”说着手不自觉地一下下敲起桌子来。
正值暑假,补习班可以说是广大期末“失利生”的必经打卡地,不过现在还早,景区未开放。
楚鸣跟苏语时说自己想一个人呆呆,好好回味一下曾经的“人间地狱”。
苏语时也没说什么,嚷嚷着出去看看自己妹妹遇到什么可疑又可恨的小黄毛没有。
楚鸣趴在桌上,两根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过去的记忆争先恐后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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