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明希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桌前,匿名信摊在桌上,"小心小宇"四个字被台灯照得发白。对面街角,小宇消失在凌晨的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冷光一闪而过,像某种信号。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公寓楼的监控——这是小宇帮他装的,说"明希哥你一个人住,不安全"。当时他没多想,现在看,每一个"保护"都可能是"监视"。
凌晨一点十七分,小宇出现在画面里,站在楼下,抬头看九楼。凌晨两点零三分,一辆黑色 SUV 停在街角,车窗降下,有人递出一个东西,小宇接过,快速离开。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小宇再次出现在楼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发消息。
然后,就是忆明希看到的那一幕——小宇抬头,与他对视,低头,离开。
忆明希把画面放大,再放大。SUV 的车牌被树影挡住,但车窗里那只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款式简洁,像是……
他想起落梵天。庆功会上,记者会上,外滩三号,落梵天的手指干干净净,没有戒指。
不是落梵天。
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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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小宇准时来了,带着早餐和一脸若无其事的笑。
"明希哥,"他把豆浆和油条放在桌上,"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凌晨还开着灯。"
忆明希端起豆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和落梵天送来的白粥一样精准。"在写东西。"他说,声音平稳,"《对抗》第三章,需要一些……这一世的细节。"
"这一世的细节?"小宇坐下来,圆眼睛眨了眨,"明希哥,你以前写东西从来不问我,都是自己闷在书房里。最近怎么……"
"失忆了。"忆明希说,直视小宇的眼睛,"什么都不记得,只能问。"
小宇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那我帮你,"他说,"你想知道什么?"
"《十年》的结尾。"忆明希说,"我写的是什么?"
小宇的手指在桌沿收紧了。不到一秒,但忆明希看到了。
"《十年》的结尾……"小宇的声音轻下去,"林叙死了,陈默在葬礼上站了三小时,没敢进去。然后陈默也死了,吞了安眠药,死在林叙的墓前。"
忆明希的血液凝固了。
这不是《十年》的内容。这是上一世的真实——他死了,落梵天在葬礼上站了三小时,然后落梵天也死了?吞了安眠药?死在……他的墓前?
"你确定?"他问,声音很轻。
"确定。"小宇说,圆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忠诚,不再是担忧,是某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明希哥,你写的不是小说,是预言。你三年前就写完了《十年》,那时候你还不认识落梵天,但你写的故事……和后来发生的事,一模一样。"
忆明希放下豆浆。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后来发生的事?"他问。
小宇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调出一条新闻,推到忆明希面前。日期是三年前,标题是:"天盛集团掌权人落梵天突发心脏病去世,年仅二十九岁。"
配图是落梵天的遗照,和现在的落梵天一模一样,但眼神更空,更冷,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这一世的落梵天,"小宇说,"三年前死过一次。然后……又活了。和你一样,是重生者。"
忆明希盯着那条新闻。三年前,落梵天二十九岁,心脏病,去世。然后活了——重生,和他一样,从上一世带着全部记忆,回到这一世。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冷下去。
小宇收回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忆明希,他的肩膀很瘦,卫衣空荡荡的,像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因为……"他的声音从窗口传来,被风吹得有些碎,"因为我看到了。三年前,我是天盛集团的实习生,在总部大楼里。落梵天死在办公室里,医生来了,宣布死亡,尸体被抬走。然后……"他顿了顿,转过身,圆眼睛里全是眼泪,但没有掉下来,"然后三天后,他又出现在办公室里,和之前一模一样,但眼神变了。变得更冷,更空,更……像是有某种东西在里面烧。他找到我,说如果我想活,就必须帮他。他说他是重生者,他说你也会重生,他说你会失忆,他说你会写《对抗》……他让我做你的助理,监视你,报告你的一切。但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但我做不到。"他说,"我跟了你两年,我看着你写字,看着你对读者笑,看着你凌晨三点还在改稿。你不是他描述的那个人,你不是……不是棋子。你是……"他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忆明希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作家,最好的人。我不想害你,但我怕他。他三年前就重生了,他知道的比我多,他安排的比我想的深。那辆 SUV,那个戒指,都是他派来的人,每周一次,给我指令,给我威胁。我凌晨在楼下,是因为……因为他们在监视我,看我有没有按他说的做。"
忆明希坐在原地,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小宇不是重生者。只是一个目睹了落梵天重生过程的普通人,被胁迫,被利用,在忠诚和恐惧之间挣扎。而落梵天——三年前重生,比他早了三年,有足够的时间布局,足够的人脉渗透,足够的耐心等待他出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小宇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手在发抖。"因为今天,"他说,"落梵天会来找你。不是敲门,是破门。他等不及了。他三年布局,就是为了今天——《十年》的影视版权签约会,他会在会上宣布,你是他的专属作家,你的所有作品,包括《对抗》,都属于天盛传媒。"
"他凭什么?"
"凭一份合同。"小宇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轻得像羽毛,"三年前,落梵天重生后,第一时间找到了这一世的'忆明希'——在你重生之前。他用了某种方式,让你签了这份意向书,授权天盛传媒优先购买所有作品的影视改编权。签字是真的,指纹是真的,公证是真的。你重生后不记得,但法律上,你逃不掉。"
忆明希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最后一页,签名栏里,"忆明希"三个字清秀而熟悉——是他自己的笔迹,但不是他签的。是这一世的"他",在不知道未来会有一颗肿瘤、一次重生、一个落梵天的情况下,签下的卖身契。
"签约会在哪?"他问。
"今天下午三点,天盛集团总部。"小宇说,"落梵天邀请了所有媒体,所有合作方,所有……见证人。他要在所有人面前,把你锁进他的王国。明希哥,我……我本来应该按照他说的,今天早上给你下药,让你昏昏沉沉地去签约,不会反抗,不会拒绝。但我做不到,我……"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圆眼睛里全是绝望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把药换成了维生素。"他说,"我告诉他你吃了,你会听话。但你会清醒,你会反抗,你会……你会做你想做的事。明希哥,我不是重生者,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害怕但……但不想再做帮凶的普通人。你信我,还是不信我,我都……"
忆明希伸出手,覆在小宇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瘦,很凉,在发抖,和江野的温暖完全不同,和落梵天的烫人完全不同。这是一个普通人的手,一个被胁迫的、恐惧的、但终于选择反抗的手。
"我信你。"他说。
小宇的眼泪决堤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岸的溺水者。
"明希哥,"他抽噎着说,"落梵天三年前重生后,变了。他不再是原来的他,他像是……像是带着某种记忆,某种恨,某种……他说,上一世他错过了你,这一世他不会再错过。他说,锁不是惩罚,是保护。他说,他等了三千年,不是三年……"
忆明希的手指僵住了。
三千年?不是三年?落梵天到底经历了什么?是重生后的记忆混乱,还是……某种他不知道的东西?
"签约会,"他说,声音很轻,但足够稳定,"帮我准备一套衣服。不是西装,是这一世的'忆明希'会穿的。再帮我准备一份文件——《对抗》第三章,打印出来,带过去。"
"你要做什么?"
忆明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和墓园的雨夜完全不同。
"落梵天要锁我,"他说,"我就让他锁。但他锁住的,是'忆明希'这个名字,不是我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这个人。他以为他赢了,我就让他以为。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小宇,"然后在所有人面前,我会让他知道,锁链的另一头,系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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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天盛集团总部。
忆明希穿着一套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是这一世的"他"会选的款式,温和,低调,不具攻击性。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对抗》第三章,标题是《"签约"》。
落梵天站在会议厅的入口,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没有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到忆明希,他迎上来,笑容标准,眼神却像猎人看到了自投罗网的猎物。
"你来了。"他说,"我以为你会拒绝。"
"我拒绝过,"忆明希说,"但你总有办法让我来。"
落梵天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他伸出手,想扶忆明希的肩膀,被忆明希避开。
"今天之后,"他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就是我的人了。所有作品,所有版权,所有……你。"
"是你的。"忆明希说,嘴角动了一下,"法律上。"
他走进会议厅,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那份合同,公章齐全,落梵天的签名凌厉得像刀刻。对面是十几台摄像机,几十双眼睛,直播信号已经开启。
落梵天走上台,拿起话筒。
"感谢各位见证,"他说,"天盛传媒与忆明希先生的独家合作协议,今天正式签署。忆明希先生的所有作品,包括现象级畅销书《十年》,以及即将出版的新作《对抗》,都将由天盛传媒独家运营……"
忆明希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落梵天的声音停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从容。
"忆先生有话要说?"他问。
忆明希走上台,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对抗》第三章,放在话筒前。他没有看落梵天,看着摄像机,看着直播镜头,看着所有正在观看这场签约会的人。
"《对抗》第三章,"他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写的是一个男人,在签约会上发现,自己三年前签的意向书,是在被下药的情况下签署的。他不知情,不记得,但法律上,他逃不掉。于是他在签约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吞下了那份合同。"
全场安静。
忆明希从包里拿出一个打火机,点燃,火苗舔上《对抗》第三章的纸角。
"我不是在烧合同,"他说,"合同我已经签了,法律上,我属于天盛传媒。但我是在烧一个预言——"火焰吞噬了纸页,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对抗》第三章的预言。如果一个男人可以被下药签署意向书,他也可以被下药做任何事。落总,你三年前布局等我,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落梵天,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燃烧着惊讶和愤怒的眼睛。
"我从坟墓里爬出来,"他说,"不是为了走进另一座坟墓。你锁得住'忆明希'这个名字,锁不住我从坟墓里带出来的那把刀。"
他把燃烧的纸页扔进烟灰缸,转身离开。全场哗然,摄像机疯狂闪烁,落梵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忆明希!"
忆明希没有回头。他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秒,看到落梵天冲过来的身影,被人群拦住。
电梯下行。他靠在金属壁上,手指在口袋里握紧——那里有一把钥匙,铜质的,老式的,上面刻着两个字:"明希"。
是落梵天上一世配的,是今天早上出现在他门垫上的,附带的便签写着:"签约会结束后,来外滩三号。我等你。——L"
他没有去外滩三号。他去了老洋房咖啡馆,何木垣和江野在等他。
"成了?"江野问,眼睛亮得惊人。
"成了。"忆明希说,"落梵天锁住了'忆明希',但'林叙'还活着。《对抗》第三章,我已经发到了网上,笔名'林叙',内容是今天签约会的全部经过。现在,全网都在讨论'天盛传媒下药签约'的传闻。"
"那是真的吗?"何木垣问,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审视。
"不重要。"忆明希说,"重要的是,落梵天无法证明是假的。他三年布局,我一把火烧了。他锁得住名字,锁不住舆论。"
江野大笑,笑声在咖啡馆里回荡。何木垣推了推眼镜,嘴角终于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
"那下一步?"他问。
忆明希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铜质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光,像上一世的全部记忆。
"去外滩三号,"他说,"但不是赴约。是赴战。落梵天说'我等你',我就让他等。等到他发现,等的不是猎物,是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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