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头顶是石牛山脉另一主脉延伸至此,像是要歇歇脚,突然隆起一个小山包,再缓缓向前伸去。山顶并不宽阔,却异常平坦。三棵参天巨松几乎遮蔽了整片平地,使得山顶草木稀疏,格外干净,只有几棵小松树点缀其间。
西斜的阳光透过林木缝隙懒洋洋地照进来,暖烘烘的。微凉的清风轻轻拂过,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阳光的暖意,令人心旷神怡。黄妹兴奋得又蹦又跳:“这里真好玩!要是春天野花开了,肯定更好看!”
古润文挑了一棵最大的松树就往上爬。黄妹问:“你干嘛?这会儿又没鸟可捉?”
“爬得高才看得远啊!”古润文边爬边说。黄妹便不再问,对他们这样的孩子来说,上山爬树是天经地义的事。她自顾自在山顶溜达,四下张望。
古润文爬到半高,向外望去。只见前方的山野呈现出绿、红、黄交错的斑斓色彩,像件大花格子裙。近处的松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松涛声,仿佛就在脚下涌动。他若有所思:“常听大人说,爬得高,看得远,风景也越好。看来是真的啊!要是我能长出翅膀,飞过这些大山,那该多好!”言语间带着向往。
黄妹却有些沮丧:“我连树都爬不高,更别说飞了。我还是在下面自己玩吧。”
古润文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向上攀爬:“我再爬高点,说不定就能摸到天了!真想摸摸看天是啥感觉?”
黄妹在下面仰头看着他越爬越高,身影在粗壮的树干间显得那么小,不禁担心起来,喊道:“别爬了!够高了!太危险!”
古润文刚爬到一个大树杈上站稳,应道:“放心啦!我爬树爬得多了,比这更……”话没说完,他下意识地朝下一望——这一望,心猛地一沉。自己竟爬得如此之高!树下的黄妹成了一个小小的点!一阵眩晕袭来,手脚瞬间变得软绵绵的,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慌忙抱紧树干,坐稳在树杈上,一动不敢动。
黄妹见他神色不对,忙问:“你怎么啦?”
古润文声音有些发颤:“被你一喊……吓得我手脚都软了。”
黄妹没爬过这么高的树,不明白其中缘由。即便是常爬树的古润文,此刻也有些懵懂——只因这松树实在太高了,少说有三四十米。他平日爬的树从未有过这般高度。若不是黄妹的叫喊,他或许已攀到树梢。乍然俯视,大地骤然渺小,自己仿佛悬在半空,强烈的紧张感瞬间攫住了他,心狂跳不止,手脚也失了力气。
黄妹自然不明白古润文为何说是因她才手脚发软,莫名其妙:“怎么会因为我?我又没让你爬,是你自己要爬的呀!”
“还不是因为你喊我,害我往下看……一看就浑身发软了。”古润文声音里带着后怕。
黄妹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那你快下来吧,别再爬了。”
“我……我现在下不去啊!浑身没力气,怎么下?”古润文的声音透着无助。
黄妹一听急了:“那可怎么办?你总不能一直在上面不下来吧?”
古润文心里也慌,紧紧抱住树干,生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好在爬树经验丰富,他明白只要手脚恢复力气,再高的树也能下去。
黄妹见他不答话,更加惊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那……我去叫你三叔他们上来?”
古润文忙喊:“别!别叫!我能下来!”听到黄妹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他心中一急,一股劲力竟从身体深处涌出。他抱紧树干,试探着往下滑了一段,落到下一个结实的树杈上,高兴地对下面喊:“你看你看!我有力气了!”说着又忍不住低头去看黄妹。这一看,心又猛地一虚,手脚再次发软,慌忙又坐稳抱紧树干。
黄妹见他开始下滑,心头刚松快些,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他停在半道不动了,关切地问:“又怎么啦?”
“我算是明白了,”古润文懊恼地说,“就是因为往下看才会手脚发软!”
“那你就别往下看嘛!”黄妹建议。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怎么了呀?”古润文解释。
“我有什么好看的,天天都见着。要看也得等下来了再看!”黄妹嗔怪。
“我以为你哭了才看的……”古润文小声道。
“谁哭了?就是……就是一时着急罢了。”黄妹不好意思起来,悄悄抹去眼角的泪痕,“我不跟你说话了,免得你又往下看。”
古润文赶紧说:“别!别!别!你跟我说说话,我心里才踏实!”
“那你不能再提我哭鼻子的事!”黄妹要求。
古润文笑眯眯地保证:“好!好!”
“也不许再往下看我!”
“好!好!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行了吧?”古润文连连应承。
黄妹这才微微一笑:“那……你要我说什么好呢?”
“随便说点啥都行。”
“那……唱歌吧?”黄妹提议。说到唱歌,她是喜欢的,只是她唱不了一首完整的歌。上了半个学期一年级,也没正经学过一首歌。平日里听大人哼唱本地流行的牛娘剧(一种地方戏曲),她也跟着学了几句,自然是东一句西一句的。她妈妈是个戏迷,人少时也常哼唱几句,黄妹耳濡目染,也就会了。
此刻听古润文让她唱歌,为了让他安心下来,她便清清嗓子,用清亮稚嫩的嗓音唱了起来:
> 山青青哟~水长长啰,
> 亚哥亚妹的情谊长!
> 山谷里的红嘴鸟哟~
> 在山林丛中欢歌热舞啰!
> 田野里的稻谷子哟~
> 高兴得笑弯了腰啰!
古润文听着黄妹那如同山涧清泉般悦耳的歌声,仿佛真的获得了力量,手脚的酸软感渐渐消退。他再次抱紧树干,小心翼翼地往下滑。
黄妹一直紧张地望着他,见他开始移动,知道歌声起了作用,便接着往下唱,歌声在寂静的山林间轻轻回荡:
天蓝蓝哟~地绿绿啰,
亚哥牵着亚妹手啰。
我说~亚哥哥呀、你别放手啰,
地里的地瓜也(根连根)心连心啰!
我说~亚妹妹呀、你别多心啰,
葵花开花总有结子日啰!
当古润文终于滑落到坚实的土地上时,黄妹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松开了!激动得忘乎所以,冲到他身边,又捶又打,继而帮他拍掉衣衫上沾满的木屑和树皮。只听古润文突然“嘶”地倒吸一口冷气,黄妹立刻停手,紧张地问:“我打重了?弄疼你了?”
古润文看着黄妹,见她脸颊上泪痕犹在,心里蓦地涌起一股暖流,鼻尖竟有些发酸。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解开衣衫的纽扣。
黄妹凑近一看,只见古润文的胸膛被粗糙的树皮磨擦得通红一片,甚至划出了好几道长短不一的红痕,有些地方还渗着细小的血珠。她立刻明白了,不假思索地伸出食指,在自己舌尖上轻轻舔了舔,然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古润文胸脯上那些渗血的伤痕上。
“没事的,”古润文说,“这点小伤不算啥,比这重的伤我都挨过。”说着就要掩上衣襟。
黄妹赶忙制止:“别动!多抹点口水,大人说这样能消毒止血。”古润文不再动,任由她专注地将唾液涂抹在每一道渗血的伤痕上。
西斜的阳光将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不远处的山峦,已被分割成明暗分明的阴阳两界。
古润文找了一处开阔干净的草地,径直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睁大眼睛仰望着湛蓝无垠的天空。黄妹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身旁躺下,一同仰望苍穹。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仿佛都沉醉在这片美丽而寂静的山野怀抱里,只有微风拂过松针的低语。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在这幽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古润文和黄妹同时激动地跳起来,齐声喊:“飞机!飞机!有飞机来了!”他们仰着头,急切地循着声音搜寻飞机的踪影。跑到一片没有树木遮挡的空地上,终于看到了天空中那个如同银色小鸟般大小的亮点,隆隆的机声正从它尾部传来。两人立刻扯着嗓子,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大声呼喊:
“飞机飞机停一停!带我去北京!”
“飞机飞机停一停!带我去北京!”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喊了十几遍,直到那银色的小点彻底消失在茫茫的蓝天尽头。黄妹心有不甘,撅着嘴,带着点怨气说:“每次有飞机过我们都喊,没一次停下来的!我看大人们就是骗我们的!”
古润文也泄了气:“我想也是。喊了好几年了,一次也没停过。”
黄妹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古润文问:“北京……真的很好玩吗?”
古润文摇摇头:“我哪知道?又没去过。不过大人们都说好玩极了,那里有北京**呢!”
黄妹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要是……要是飞机真的停下来了,你会搭它去吗?”
古润文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去!去!当然去啦!那么好玩的地方,为什么不去?”
“那……”黄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你……还回来吗?”她害怕古润文去了那个遥远又好玩的地方,就再也不回来了。没有他作伴的日子,她不敢想。他是她最要好的伙伴啊。
古润文看着她那双清澈如墨玉的圆眼睛,同样毫不犹豫地回答:“回!回!当然回来啦!这里的大山也好玩啊!我爬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会腻!”他顿了顿,仿佛觉得还不够,又特别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更何况……这里还有你呢!我舍不得你!”
不管这话是真心还是无意,黄妹听了,心里像被蜜糖填满了,甜滋滋的。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古润文的手。古润文也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往半山田走去。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霞被染成奇异的形状,变幻着绚丽的色彩。
半山田沐浴在金色的斜晖里,显得原始而宁静。时间在这里仿佛放慢了脚步,甚至停滞了。风也安静下来。整个场景像一幅凝固的、永不褪色的油画,美丽而安详。
古雨强站在山的另一边,吆喝着牛下来。古润德则在对面的山坡上,防止牛群乱跑。黄妹和古润文跟在牛群后面,大声吆喝着,驱赶牛群朝塘尾溪流边的坡道走去。牛儿们认得了路,争先恐后、毫无秩序地往下冲,直到跑进下方那条弯曲细长的林间引水小路,才放慢脚步,悠悠然地带着跟在后面的老少四人往回走。
等把牛都关进牛栏,夕阳尚未完全隐没。古润文惦记着他的弹弓(弯弓拂吊),拉着黄妹直奔屋后的竹林。他们在枯干的竹筒里仔细翻找着越冬躲藏的蚱蜢,准备用来做诱饵。接着,黄妹溜回家,悄悄“借”来了妈妈纳鞋底用的坚韧棉线。当两人合力将那根承载着共同期盼的竹竿,深深插进离油厂不远的稻田里时,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西山吞没,夜色温柔地降临了。
从此,不论是上学前还是放学后,古润文和黄妹总要跑到田边,去查看他们那个共同的弹弓。尽管从未有一只鸟儿落入陷阱,但他们心中始终怀抱着奇迹出现的憧憬。那根孤零零立在田间的竹竿,引来了古林盛、来哥他们的羡慕目光,他们也纷纷效仿着制作起来。只是最终,都因找不到那样坚韧细长的好线绳,而只能不了了之。只有古润文和黄妹的那一根,像一个小小的约定,固执地守望着田野和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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