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志烨被扶到矮榻上,黑色丝质衬衫被魂火灼得焦卷,露出胸口缠着的绷带。绷带下,那道被金箔剪刺出的旧伤正在渗出黑血,与新裂开的魄基伤□□织,像一张溃烂的网。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像灌了铅似的纹丝不动。魄基的裂缝让他的感知系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紊乱——没有痛觉,却有一种比痛更原始的、像被活生生从世界里剥离的震颤。
林殊僵在三米外,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面。
他手里握着那幅明代山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画轴上的檀木被他捏出一道裂痕。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泛着肝脏衰竭特有的青紫,但眼睛亮得骇人——那是恨被谎言浇透后,结晶成的、最坚硬的疯狂。
“两小时内,两人只能活一个。”
岑寂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沈确走到矮榻边,从怀里取出一枚青玉简,放在蒋志烨手心。玉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静持的笔迹。
“蒋总,这是老宅找到的‘静持手札’。‘分魄渡厄’的真正含义——不是救人,是‘弃劣存优’。将剥离的恶魄、病魄、死志,封入活人容器,以此净化本体。容器……”
他侧头,看向林殊,嘴角挂着阴鸷的弧度,“会缓慢被吞噬,直至成为空白。而本体,则获得新生。”
林殊的呼吸猛地一滞,连胸腔里的空气都像是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想起这十七天里,每回修复古画时指缝渗出的黏腻血珠,每夜蜷在床畔撕心裂肺的呕吐,每一次肝腑像是被啃噬般的衰老剧痛。那不是“共生”,那是“消化”。他被当成一个胃,消化蒋志烨不要的垃圾。
“你骗我……”林殊看向矮榻上的蒋志烨,声音嘶哑,“七年前,你不是救我。你是把垃圾倒进我身体里。”
蒋志烨拼尽全力想要摇头,可沉重的头颅却像是灌了铅一般纹丝不动。
但他的“系统”正在崩溃,语言模块像被水泡过的电路板。他抬起手,指向林殊,又指向自己的左胸,嘴唇开合,发出的却是破碎的音节:“不……是……弃……是……给……”
“给?”林殊冷笑,一步步走近,“把你的恶念‘给’我?把你的病‘给’我?蒋志烨,你真是……慷慨啊。”
他走到矮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蒋志烨。
蒋志烨仰着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为“裂痕”的东西。不是系统报错,是某种更深层的、像镜子被锤子砸中前的裂纹。他伸出手,想抓住林殊的手腕——他想再次共鸣,他想让林殊看到真实的碎片,哪怕只有一帧。
但林殊猛地后退。
“别碰我!”林殊的声音撕裂了,像一张被扯破的绢,“你的每一次触碰,都让我恶心。你以为在书房里扑倒我,挡那道火,就能让我感动?不,那只是你怕容器坏了,怕你的‘药’在回收前变质!”
蒋志烨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缓缓放下手,按在自己的左胸。那里没有心跳,只有魄基裂缝发出的、无声的哀鸣。
裴照站在门口,适时地补充:“林修复师,谢先生让我转告您——蒋志烨今晚就会启动强制提取。他的魄基裂缝是伪装,是为了降低您的防备。您体内那一魄,在恨意达到顶峰时,纯度最高。他等的就是您现在……恨透了他。”
林殊右手虎口的月牙疤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烧红的针在反复穿刺。
谢无咎的声音,像是从骨髓里直接响起来的,通过七年前封入他体内的那一魄,远程震荡着他的神经:
“入虎穴,取虎心。画在人在,画亡人亡。林殊,他今晚就要吞了你。杀了他,魄归原主,你能活。”
苏见微忽然扑到矮榻边,不是关心蒋志烨,而是抓住林殊的裤脚,仰着那张碎裂的工笔仕女脸,眼泪糊了满脸:“你杀了他!你快杀了他!他死了,魄基就会散出来,我……我可以替他收着!我才是守画人!我才是该陪他一辈子的人!不是你这个……药罐子!”
她的话语扭曲得像一团拧死的乱麻,偏就成了最后一根稻草,轰然压垮了林殊仅剩的理智。
岑寂在角落里,低头看着平板,忽然开口:“林殊,你的血温降到三十一度了。你还有……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
林殊垂眸,目光落在矮榻上的蒋志烨身上。
那人苍白,破碎,像一尊被敲裂了釉面的古瓷。他闭着眼,眉头以极其细微的幅度皱着,右手死死按着左胸,像在按住一个即将炸开的伤口。
林殊慢慢蹲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一片金箔落在画案上。他凑近蒋志烨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在修复一幅古画时的呼吸:
“蒋志烨,你教过我。心脏在左边,刺右肺会偏。那如果……我直接刺你的‘心锁’呢?”
蒋志烨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但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林殊的心猛地一沉,看懂了。
那口型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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