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煦的秋光漫过研讨室的落地窗,浅浅覆在堆叠整齐的文献纸页上,驱散了晨间残留的微凉。
杜卿聿那句坚定的落定,轻轻砸碎了队内僵持的两难。
姜苼当即松了紧绷的眉眼,指尖快速落在数位板上,眼底重新燃起光亮:“我改开篇!全部弱化情绪渲染,只保留客观生活场景,贴合临床观察现象,绝不留半点诱导观众的漏洞!”
岑叙也立刻俯身整理桌面资料,态度彻底笃定:“我整理全套争议说明,把文献短板、样本局限、学术争议逐条单列备注,层层兜底,最大限度规避评审风险。”
难题落地,众人皆是干劲十足,唯独身侧的宋任千依旧静立未动。
少年白衣清挺,眉目浸着浅淡的沉静,漆黑的眸底凝着细碎的思索,一瞬不瞬地望着身前的女生。
他见过太多参赛选手趋利避害,遇风险便果断妥协,以平庸换稳妥。可杜卿聿不一样。
她清醒、执拗,敢在严苛刻板的评审规则里,为科普的温度与新意赌一次输赢。哪怕前路遍布未知,也不肯随波逐流沦为模板化的流水线作品。
“执意保留创新线,后续所有流程都要推翻重磨。”宋任千缓缓开口,声线清冽温和,却字字属实,“叠加多层学术边界注释,会压缩叙事空间、打乱成片节奏,五天初审倒计时,压力会远超预估。”
杜卿聿闻声抬眸,眸光澄澈透亮,坦荡迎上他审慎的视线。
“稳妥从不是科普的唯一标准答案。”她语速平缓,态度却格外坚定,“既然前沿医学本就存疑,那我们坦诚告知大众未知,本身就是最真诚的专业态度。”
四目相对的瞬间,前日指尖相触的微凉悸动,猝不及防再度翻涌上来。
没有针锋相对的对峙,只剩两种极致专业的温柔制衡。宋任千守着医学零错的底线,护着全队的评优退路;杜卿聿捧着传播落地的初心,守着作品独一无二的灵魂。
僵持过后,是难得的双向让步、彼此成全。
宋任千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我重新拆分整体框架,把科普主体、临床观察、学术存疑三大板块彻底切割,边界绝对清晰,杜绝一切误导隐患。”
分工彻底落定,研讨室再度沉入安静的忙碌之中。键盘轻叩、笔尖摩挲,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伴着窗外簌簌秋风,冲淡了连日紧绷的焦灼。
不知伏案打磨多久,一张手写批注纸页轻轻推到杜卿聿手边。
字迹清隽工整,条理极致缜密。
宋任千将历年初审驳回的高频漏洞、禁用话术、标注规范逐一罗列,甚至细致匹配了文案篇幅与视频时长,每一条都是他多年专业积累的稳妥兜底。
“对照修改。”他的声音落在耳畔,距离分寸恰好,克制又周全,“能最大程度降低失误概率。”
杜卿聿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工整的字迹,心底微动。
人前他是寸步不让、严苛较真的风控底线,人后却默默倾尽所能,为她执拗守住的创新,铺平所有坎坷前路。
“谢谢。”她抬眼道谢。
抬眸的刹那,晨光恰好落在宋任千纤长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碎影,柔和了他一贯清冷疏离的眉眼。视线骤然相撞,两人皆是一滞,心底隐秘的暗流悄然翻涌,又被默契地强行压下。
分寸尚存,心绪已偏。
暧昧藏在克制的对视里,不动声色,却愈发汹涌。
时光悄然流转,正午的秋风穿窗而过,卷起桌角一页松散的文献纸页,悠悠翻飞,恰好落在四人桌面的中央。
一直细心核对文献溯源的岑叙,目光骤然一凝,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对。”
突兀的两个字,瞬间掐断了室内所有细碎的声响。
姜苼握着数位板的手骤然停住,抬头望去:“怎么了?”
岑叙指尖死死按着纸页上的落款日期,语气凝重得压不住:“我们依赖的这篇核心前沿文献,已经有更新迭代的研究发布,新样本数据,推翻了它早期的部分观察结论。”
一室死寂。
空气瞬间凝固,方才所有的暖意与笃定,尽数被冰冷的现实碾碎。
他们熬夜争执、双向妥协、甘愿加倍负重、赌上全队评优资格守护的创新核心,从根源上,自带了致命的学术瑕疵。
不是评审苛刻刁难,不是理念分歧拉扯。
是他们坚守许久的底气,早已过时、存在偏差。
姜苼脸色瞬间发白,满心不甘无处安放:“怎么会……数据库收录的明明是权威版本,谁能想到会被新研究推翻?”
岑叙轻轻叹气,摇头不语,眼底满是无力。
杜卿聿握着鼠标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那份坚定不移的笃定,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
是她筛选的文献,是她执意坚守创新、赌上全队风险。
如今所有隐患爆发,所有压力,尽数落在眼前。
宋任千俯身拿起那页文献,快速通篇审阅,清冷的眼眸里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肃穆与冷静。
之前的风险,是“评审可能不认可”。
而现在的危机,是内容真实存在学术硬伤。
一旦提交,不再是驳回框架,是直接判定专业失误,取消全队所有参评资格。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对峙的两人身上。
一边是零错底线、绝不容许半点失误的宋任千。
一边是笃信探索、不肯屈服妥协的杜卿聿。
原本已经和解的理念冲突,在致命漏洞面前,被无限放大、重新撕裂。
宋任千抬眼,黑眸沉沉,一瞬不瞬望着身前的女生,声音平静却带着破局的重量。
“杜卿聿,这条创新线,还要留吗?”
一句话,问崩了所有平衡。
初审倒计时迫在眉睫,全员心血岌岌可危。
这一次,不再是博弈争执。
是她的初心,对上了全队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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