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旻从飞行器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是麻的。
肺里满是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较为劣质的燃料燃烧过后的气味。
这架星系战争时期缴获的“老古董”早该退役了,只是现在什么都缺,只能难为它修修补补,继续飞着。
远处的山坡被雾气笼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方清旻深呼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在肺腑里过了一圈,驱散了机舱里又闷又颠的不适。
也把那恶心的气味从肺腑里压出去了些许。
私人终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屏幕,停在锁屏界面。
屏保上,她和最亲密的朋友——也是爱人——并肩站着。
我到新地方了,阿绥。
她心想,没察觉自己嘴角勾起了些微弧度。
“您就是方清旻方狱长吧!”一道女声传来。
方清旻打眼看去,浅灰制服、利落短发的女人正快步走近,双肩、腰侧的浅蓝条纹配着黑色武装带,干练挺拔。
“HY7923区区立女子监狱新任监狱长,方清旻。”她调出调令,展示给对方。
“报告!副狱长柳源,向您报道!”那人脚跟一并,规规矩矩敬了个军礼,“听陆泙代区长说您要来,我就想,能和您共事实在太好了!战争还没结束的时候,我就想过,要是能和您并肩作战该多好!”
“被脱了军装也高兴?”方清旻挑了挑眉,伸手按下她敬着军礼的右手,顺势拍了拍她的肩,“别这么绷着,咱们互相学习。”
“……有过情绪。”柳源像被噎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代区长说,战争结束了,战斗没有结束。我服从命令。”
“这老叔还真会说。”腹诽一句,方清旻点点头,“他说得没错。咱们的任务,是让受够战争的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这任务不比打仗轻松。”
“是!”柳源军人出身的习惯,一时改不掉。
“行了,别绷着。你哪年生的?”方清旻问。
柳源报了一个年份,方清旻一听,便笑了出来。
“比我小一岁。那我叫你小柳,你不嫌我托大,就叫我姐。”
“是——好的,姐。”柳源严肃完,看着方清旻带笑的眼睛,改了口。
二人向监狱走去。脚下的土路是新压实的,还泛着潮气,一路延伸到灰白色的建筑群前。
沿途是未完工的工事:半截围墙、堆放的管材、裹着油布的物资。几个工人蹲在路基旁吃饭,见她们走来,放下饭碗喊了声“长官好”,又低头扒饭。
战争结束六年了,这样的工地在蓝星各处都还有,人们已经学会在废墟边上照常过日子。
途中柳源调出平面图,边走边介绍:星协殖民时期这里是矿场哨所,矿产采尽后废弃,建筑群大体完好,修缮即可用;群山环伺,只一条大路,易守难攻。
方清旻环视雾中群山,多年战斗意识让她确认汇报无误。
她在标红的暗哨点位之外又点了一处:“能见度好的天气,三处足够。像今天这样的天,再加一处暗哨,防视野盲区。”
“是。”柳源当场录入,这道命令大概很快就会下到工程队。
“这批移交过来的,都是什么人?”方清旻问。
“材料我整理了一份,今晚发您。”柳源斟酌着措辞,“多半是星协时期欠了血债的——叛国的、替星协做过事的、战乱里动刀动枪的。也有……也有可怜人。总之成分很杂。”
方清旻“嗯”了一声。战争结束六年,账要一笔一笔清算,这是法院的事;可清算完之后,这些人怎么在牢门里过下去,是她和这座监狱的事。
接收中心、探视楼、办公区依次排开,楼体纯白,绿植未铺,天色也是灰的,处处透着与身份相契的压抑。
高悬大门的共和国旗帜,那最鲜活热烈的颜色也驱不散一丝凝滞。
“犯人的饮食起居都集中在宿舍楼?医疗和卫生怎么安排?”方清旻问。
柳源一一作答:卫生室入驻、卫生间每间配备、淋浴间每层一间。食堂没有建,区里倾向于供给压缩营养块,节约成本,也省去忌口过敏的麻烦。
“服刑人员吃这个,是没办法的事。”方清旻皱眉,“狱警呢?”
“大家都说营养块就好,吃那么多年习惯了。现在不富裕,不能拖老百姓后腿。”
方清旻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平面图上山与围墙之间那片空地上:“这里,有什么打算?”
“土质松,地基不稳,建不了房。我来时测过,没有辐射,有机质和氮磷钾都还不错——就是普通的、有点肥力的地。”
“肥力不错啊。”方清旻笑了笑。
“您是想……?”
“没什么,想想而已。”
傍晚,施工队收工的号子响起。方清旻的办公室在四楼,房间分办公生活两区,生活区一张行军床、一个床头柜、一套桌椅,局促,但看什么都一目了然。办公区多出来的,只有一个武器架。
晚饭是一包军用压缩营养块。她拨通母亲的通讯,几秒钟后,投影里浮出略有些失真的脸。
“一天天坐没坐相,亏你还是个当兵的。”母亲嘴上嫌弃,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喜。
“一天天坐没坐相,亏你还是个当兵的。”母亲嘴上嫌弃,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惊喜。
“我现在可不是当兵的喽。”方清旻乐呵呵地说着,“怎么,陆叔叔没和你们说?”
“指着他能从工作里抽空跟我们说你的私事?你真看得起他。”母亲哂笑了一声,复又关切问道,“你这边生活环境怎么样?”
方清旻站起身,举着终端在房间里拍了一圈,她还没忘了避开窗外的建筑,只拍了房间的布局:“还好,比军营宽敞。”
“你倒是不讲究。”母亲哭笑不得,但复又颇为小心地提起,“清旻啊,这回调任,你是不是一时半会回不了家了啊?”
“应该是。”方清旻的情绪不易察觉地低落了一些,“我也正准备跟你和老方说,我估计今年是回不去了,等到过年的时候只能你和老方过了。”
“说得跟你前两年回来了似的……”母亲嘴上硬着,但是眼里的不舍哪怕隔着失真的全息投影也能看得出。
“行了妈,这不是工作刚开始嘛,我不信你俩那就不忙,我就算回去怕不是也见不到你俩。”方清旻嘿嘿一笑,“更何况,这不是还有陆叔叔在吗。”
“就是因为他在我才不放心!”母亲叹了口气,“你可别学他不要命的工作就行,也不求着你什么时候回家,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听见没?”
“不会不会,我可惜命了。”方清旻说道,“放心吧,保证我下次得空回家的时候你看到的你女儿还是黑黑胖胖的,怎么样!”
“你就贫吧!”母亲嗔了一句,匆匆道别——那边要继续工作了。
通讯结束。屏保又亮起来:像素不高的旧照片,两个少年人并肩站着,笑得没心没肺。
方清旻看了几秒,抬手熄了屏。
夜里,柳源把各监狱移交的名单发了过来,附了一条简短的说明:星协败退时几乎毁光了能毁的档案,信息终端被物理摧毁,这些名字和罪名,是同志们从遗留物里、从老狱卒嘴里、从部分犯人的牙关里,一点点撬出来的。只有文字,没有照片。另,MK0505区那座私立监狱的移交名单单独成册,共五十人。该所管理混乱,犯人结伙成风,接管时务请多加注意。
方清旻冲了一杯浓浓的压缩咖啡,开始把一个个名字,放进一个个格子里。
她的排法有讲究:杀人、叛国这样的重刑犯,放A区深处,离岗哨近,离出口远;上了年纪、身上有病的,放低楼层,免得上楼下楼出事故;同一家监狱出来的,尽量拆开,不让她们挨着住——人在外头结过伙,到了里头最容易抱成团。
四百多个人,四百多段卷宗,她打算在接收开始之前,把这副牌洗得谁也认不出原样。
可到底容量有限,方清旻也只能尽力而为。
“陈敏,盗窃,余刑一年,B监区103。”
“董莹莹,出卖国家情报,余刑十年,A监区117。”
“冯树华,故意杀人,余刑八年,A监区301。”
……
排到A区深处时,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方鹤。叛国,无期。”
“嚯,还是本家。”
她挑了挑眉,鬼使神差地想在备注栏敲点什么,指尖悬了半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最后,她把这个名字放进A217,什么都没写。
四百多个名字,四百多个格子。排完已近凌晨。她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私人终端恰在此时亮起屏保——
她和阿绥并肩站着。
HY7923区区立女子监狱,明年初开始接收服刑人员。名单她亲手排的,床号她亲手分的,一切就绪。
只是这一夜,她没睡好。梦里反复出现那张名册,“方鹤”两个字躺在A217,像一枚哑火的炮弹,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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