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嘉六年
沉意如湿冷的浓雾,从四肢百骸慢慢往魂魄里渗,江止的意识再一次一点点往下沉,像是坠进无底的寒渊,硝烟、铁锈与血腥气,一层一层的裹住她,挣不脱,醒不来。
“阿止,回来!!”带着发颤的哭腔从身后传来。
是温敛啊…江止回头看。
不远处沈现浴血持刀,刀意凛冽却已体力透支,回身厉声喝止:“阿止!”
是有那么一场浩劫夺走了她的师傅、夺走了学宫同侪、夺走了她的武道大道、夺走了她的一只小腿,碾碎了她年少所有坦荡骄傲。
先生也曾劝她,失了武道亦可学医立身,走出新的道。
可是先生啊,她的前十七年人生顺位里,承师衣钵、肆意潇洒、守好华阳,这才是她的道啊。
荒郊孤坟,寒夜凄风。她掘开新土,带回一具女尸,忍着彻骨阴寒与震颤,亲手剖开自己愈合的残躯,生生缝合陌生肢体。
孤灯昏幽,血味弥漫整院。
就在她深陷这场荒诞残忍的自赎之际,院门被轻轻推开。
季晓华立在月下,素衣无尘,眉目清润端方,依旧是那立于朗朗天光、不染半分泥泞的先生。
可那双素来温和的眼底,此刻翻涌着痛心、难以置信,还有一层淡得刺骨的失望与疏离。
先生他立身光明,干干净净。
而她满身血污,深陷深渊泥沼。
两相映照,丑陋狼狈的是她,罪孽缠身的也是她。
凭什么?
凭什么是她?
凭什么这样看她?
迷香散尽,人醒夜深。
“先生,你也做错了吧?”
可抬眼撞进的,是他一片凉透心底的漠然与失望。
那一眼,照尽她癫狂丑陋、残躯污血,碾碎她最后一丝自欺。
惶恐、羞耻、悔恨铺天盖地倾覆而来。
她踉跄后退,浑身颤抖,破碎哽咽一遍遍道歉,卑微又狼狈。
对不起……先生……我错了……
江止想逃,想逃离这双清明的眼,逃离自己满身罪孽。
可残腿剧痛牵绊脚步,右眼漆黑辨无前路,宿命如无形枷锁死死扣住她。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先生!”
窒息感攫住心口,寒凉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放肆!”
模糊的声响层层叠叠灌入耳畔,搅得她神魂欲裂。
什么人在说话…不要再说了…
“你们…”
不要再说了…
“季先生,你莫以为仗着学宫先生的身份,便能插手我沈家内务!”
话音未落,一柄寒锋长剑已然直抵季晓华颈侧。
季晓华垂眸瞥了眼架在颈间的利刃,手指抚上冰凉的剑刃,脖颈微微偏向剑锋,唇角上扬:“我只是来带走我的学生。”
“沈现一日仍是华阳学宫弟子,身为授业先生,护学生周全,是做先生本分,更何况沈现他还是我的亲传弟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轻扬的戏谑,微微向剑锋方向侧头:“你说,是不是,阿止?”
“你!”沈既安看着距离自己剑锋愈发近的脖颈只能把剑往外挪了挪。
周遭骤然坠入一片死寂。
季晓华心中暗付:喂……靠谱一点吧,就算是要走神,也该看看场合。
“阿止!”
陡然拔高的一声,将江止猛地拽回现实——
“我在!”
江止猛地惊醒。
脊背僵直,冷汗浸透里衣,肌肤黏腻冰凉,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压抑地喘息。
难道自己还在太虚幻境里?
先生?
她视线聚焦,赫然看见一柄寒冽长剑正抵在季晓华颈间,锋利的剑气迫得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竟还有人敢将剑架在华阳学宫山长的脖颈上?
江止心底竟荒唐地掠过一丝快意:真是干得漂亮。
念头一闪而过,江止环顾四周——沈家?沈家二老爷?这人不早死了,眼前这人又是谁?周遭景致似曾相识,眼前人的轮廓与模糊记忆里的形象不断重叠。
混乱与惊疑如潮水般翻涌,江止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手腕,好干净的手腕,没有自己胡乱改造的痕迹…好清晰的视线,左眼…她的左眼能看见了。
指尖之下是平稳的脉搏,体内沉寂多年的炁正在生生不息的流转,一如年少之时。
腿…自己的小腿居然也还在么?
江止瞳孔骤然一缩,太虚幻境有这么逼真么…简直就像是新的人生一样…重生么?
我这是重生么?
江止瞬间警觉,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世间哪有什么免费的午餐。
现在这是,建嘉元年么?
是谁有什么阴谋么…还是太虚幻境升级了?
建嘉元年,这一年好像是…模糊的年岁残影浮现。
依稀记得好像是…这一年沈现家中突生变故,沈现回乡探亲后便杳无音信,彼时年幼的她忧心不已,师傅又不在学宫之内,温敛也被父母暂时带离了学宫,她只能整日缠着才及弱冠之年的先生,软磨硬泡跟着他来了沈府寻人。
是这个时间点啊…那沈现他确实不在沈府。
季晓华指尖轻轻摩挲着颈间冰凉的剑刃:“子曰:‘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沈二老爷以兵刃相向,怕是失了世家气度。”
沈既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终究是将长剑缓缓撤了回去。
华阳学宫在江湖与朝堂的分量都很高,名声又极好,季晓华虽年少,却已经是天机棒第七,杀他不难,只不过落不下半点好处,反倒会落人口实。
想到这里沈既安面色稍缓,语气也添了几分刻意的客气。
“季先生言重了,并非我有意刁难,家父新丧,而后家侄…和我闹了些矛盾,然后便不知去向,我也正派人四处寻他,我原以为是学宫的人把人带回去了,原来季先生也不知,那便请回吧,若是有了沈现的消息,我定会第一时间告知学宫。”
江止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沈既安这番话,半真半假,寻人是假,探寻沈现下落是真。
那时好像便是这番虚与委蛇的说辞,曾让学宫与沈家僵持许久,也让沈现彻底被打上了弑亲不孝的标签。
“先生说的极是,子曰‘言必信,行必果’,沈二叔既是这般说,定然不会骗我们。阿现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平安无事的,我们先回学宫,再慢慢寻阿现便是。”
季晓华低头看了眼身侧的小姑娘,眼底掠过讶异,不是你说的要来找沈现么:“既如此,叨扰了。”
二人拱手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沈府,沈府的众人并没有将刀尖撤去,是因为方才这二人进府时是打进来的,也不是这二人,出手的只有那个小姑娘,手段凌厉果决,完全不像是从学宫出来的…体面人。
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沈既安愤然一剑,径直劈穿方才季晓华坐过的木椅…
学宫真的是…欺人太甚!
“爷?”一道黑影站在了沈既安身后。
“跟上,不能让学宫的人先一步找到沈现!”沈既安抽剑归鞘,面色阴沉可怖。
沈府外的长街上。
“停停啊,不是你求着我来找小现的么?怎么刚来又走啊,你这是…移情别恋了?”
“小花先生…我叫江止不叫停停…什么叫我求着你,沈现他可是你的亲传弟子。”
“停停啊…要尊重先生,不可以给先生取别称。”
“…”
他偏过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年少傲气,方才在沈府端着的先生威严散了大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随性模样,指尖轻点掌心:“江止小弟子,嘴越发毒了。”
“先生教的好罢了。”
“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对先生出言不逊,岂是弟子本分?”
江止听着耳边先生轻快的调侃,熟悉又刺耳,让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和太虚里的先生真的很不一样…
巷弄幽深,两侧高墙耸立,日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
江止的眼角余光瞥到了身后百米开外,有两道若隐若现的身影——沈府的人,果然还是跟了上来。
“先生,就让他们跟着么。”
季晓华并未回头,只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气声回道:“无妨,沈二老爷热情,派人给我们保驾护航呢,甩开便是。”
“好。”
季晓华突然牵着江止的手,脚步陡然加快,朝着城郊密林掠去。
身后的沈府的人见状,立刻加快脚步,死死咬住二人的身影,不敢有半分松懈。
风从林间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江止被季晓华牵着,掌心传来温热的力道,看着眼前先生挺拔的背影,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先生我可以自己走的。”
“你这脚程,再过两年吧。”
说话间,二人已然踏入密林,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将身后的跟踪者彻底隔开。江止停下脚步,侧耳聆听身后的动静,确认那些人被甩开了一段距离,才松了口气。
“先在此处稍作歇息,先甩开他们。”季晓华寻了一处干净的青石,示意江止坐下,自己则站在高处,望着密林入口。
江止坐在青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学宫玉佩,冰凉玉质触感真实清晰。
她又伸手打开袖中的匕首,在指尖上轻轻一滑,久违而又真切的疼痛让她一颤。
望着指尖渗出的鲜红血迹,她随意将血渍擦去,抬眸望向林间晃动的光影,眼底神色渐渐暗沉。
她真的重生了。
重归所有悲剧尚未发生的建嘉元年。
手握前世所有宿命轨迹,看似抢占先机,可逆天重来,从来没有无偿的馈赠。
她赢回了肉身完整,赢回了一切从头开始的机会,可这份凭空偷来的余生,背后潜藏的未知代价,她真的付得起吗?
良久,江止轻声开口:“先生,如果阿现他不愿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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