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顺江而下,行至第三日,终抵庐阳码头。
不同于上都码头的喧闹,庐阳江畔多了几分沉郁之气,街头巷尾的行人步履匆匆,眉眼间皆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偶有身着沈府暗纹服饰的人穿梭而过,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往来路人,空气里弥漫着紧绷得近乎凝滞的气息。
季晓华手中摇着一把素面折扇,步履闲适地带着江止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江止有些的沉默跟在他身侧,垂眸盯着身前人的衣摆。
依照事先打听的线索,二人寻到了沈太爷当年安置在庐阳的旧部居所。
那是一处进深颇大的二进宅院,朱漆大门斑驳剥落,可门前值守的两名护卫,腰背挺得笔直。
看着这样的大门和护卫季晓华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好马配坏鞍么?
两个仆从听闻二人来意,便进内通传,很快二人便被请入了内宅。
宅院的主人是沈老太爷之前的亲兵周成,四十来岁的样子,面色沉稳、颌下留着三缕短须,连忙快步从内堂走出,身着半旧的藏青锦袍,脸上堆满焦灼,亲自躬身将他们迎入正厅。
“没想到季先生您亲自来了,某乃沈将军亲信周成。”跨入厅门,周成便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着引二人落座,吩咐下人奉茶。
“沈将军待我恩重如山,自沈府生变、闲郎君失联后,我想着闲郎君会不会来庐阳,万一呢,我日日夜夜派人打探,庐阳城内城外翻了个遍,却始终没寻到闲郎君踪迹,每每想起,都觉愧对先将军重托啊!”
他说着,重重拍了下桌案,桌上茶盏都震得轻颤。
厅内奉上来的茶水,热气氤氲,茶香清醇,温度恰好入口,季晓华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杯沿,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周先生是否了解,还有什么地方是沈现可能去的?”
“周某愚钝,当年沈将军只吩咐我守好庐阳家业,其余隐秘事宜,从未告知于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周成连忙收敛神色,再次叹气,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现郎君会不会去他外祖那里了?”
江止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自始至终未曾开口。
季晓华笑着起身告别,嘱咐道日后若有沈现消息,还望周成差人递个信。
周成亲自将二人送至门外,躬身作别时,腰弯得极低。
直到走出百余步,彻底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窄巷,季晓华脸上那副散漫笑意才彻底敛去。
“看明白了么?”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江止,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巷间微风。
“周成,早已投靠沈二老爷,这整座宅院,甚至整个庐阳,都是抓捕沈现的囚笼。”
他嘴上说着感念旧恩,却处处透着虚伪,着急的赶人,口口声声说派人寻主,可府中车马棚里,只有寥寥几匹瘦马,根本没有外出寻人的痕迹,反倒暗藏暗卫与杀手。
他布下天罗地网,对外散播自己是沈现唯一退路的消息,不过是守株待兔,等着走投无路的沈现主动找上门,好提着他的首级,去沈二老爷面前邀功请赏。
季晓华眸色沉沉,望着远处周府的方向,指尖攥紧了折扇:“既然他们如此准备…肯定是料定了沈现还在庐阳城中,这么明显的圈套,沈现却依旧选择留在庐阳,沈现他是还有什么事情么…沈家为什么不直接出手…沈现身边有什么人是他们忌惮的么…以沈家的势力…”
一路之上,江止甚少发表意见,只是沉默地跟在季晓华身后“先生,晚上我们去庐阳的卢月楼吃庐阳的特色卢月烤鸭吧。”
季晓华闻言,额角青筋几不可查地跳了跳,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折扇,终是没忍住偏头睨了江止一眼。
他最终还是顺了江止的意,前往庐阳城中最负盛名的卢月楼。
卢月楼临着江畔,雕梁画栋,楼内人声鼎沸,酒香混着烤鸭的醇厚香气漫满厅堂。落座不久,店家便端上来了特色的卢月烤鸭。
“二位客官请慢用。”店内用餐的人很多,店小二放下鸭子便离开了。
二人相对而食,皆是心事沉沉,全程默然无语。
二人吃到一半时,楼内骤然响起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便是凌厉的破风之声与呵斥怒骂。
“喂,什么情况啊!”
“我的鸭子!”
喧闹的厅堂瞬间乱作一团,食客们惊呼着四散奔逃,桌椅翻倒,杯盏滚落,一片狼藉。
季晓华与江止同时抬眼,目光精准落在骚乱中心——那道身着素衣的少年身影,正是他们苦苦找寻的沈现。
此刻的沈现,不过十三岁的年纪,身形尚显单薄,被数名死士团团围住。
那些杀手出手狠辣,招招直取要害,腰间兵刃泛着冷冽寒光,显然是要将他置之死地。沈现眼底满是冷厉与倔强,脸颊上已被兵刃划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沾染了素色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手中一柄短刃,咬牙应对着四面八方的攻势。
原来阿现脸上的伤是这时候受得呀…这一次提前入局不知道能否成功带回沈现。
拳脚相撞的闷响、兵刃破空的锐响此起彼伏,沈现渐渐体力不支,动作慢了几分,肩头硬生生挨了一记重拳,踉跄着后退数步,险些撞翻一旁的酒桌。
他抬眼扫过围上来的死士,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狠戾,却始终没有半分求饶之意。
而在沈现身后,静静立着一名邋遢侠客。他身着洗得发白、满是褶皱的粗布长衫,头发凌乱地束着,脸上沾着些许尘土,腰间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整个人看着落魄不堪,仿佛只是随处可见的江湖流浪汉。
可他自始至终都斜倚在梁柱上,眼神淡漠地看着沈现被众人围杀,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刀柄,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仿佛眼前的生死厮杀,与他毫无干系。
缠斗愈烈,沈现已是强弩之末,被踹出了酒楼摔在街道上,热闹的街道立马变得鸦雀无声,杀手高举兵刃,直直朝着沈现心口刺去,这一击避无可避,眼看少年便要命丧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邋遢侠客终于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刀的,众人只觉一道快到极致的黑影闪过,耳畔响起一阵尖锐的破风之声,紧接着便是“哐当”一声脆响,杀手手中的兵刃瞬间被震飞,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侠客身形未动,依旧立在原地,腰间锈刀已然回鞘,淡漠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澜,周身散发出的凌厉气场,瞬间压得全场杀手不敢上前半步。
季晓华瞳孔微缩,心中骤然一惊,低声道出此人身份:“竟然是天机榜排行第二的鬼刀钟素,没想到他竟会在此处。”
话音未落,钟素已然迈步上前,挡在沈现身前,周身戾气弥漫,只淡淡扫了一眼,那些人便被吓得连连后退,再无半分敢上前厮杀的勇气,为首的人连忙领着人撤退。
沈现撑着膝盖大口喘息,肩头、手臂皆是伤痕,却依旧挺直脊背。
季晓华当即拉着江止迈步上前,走到钟素面前,拱手躬身,语气恭敬:“晚辈华阳学宫季晓华,见过钟前辈,多谢前辈出手,救下弟子沈现。”
钟素抬眼扫过季晓华,目光在他身上顿了片刻,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江湖人的随性:“原来这小子曾是华阳学宫的人,可如今这小子,是我的徒弟,我护他,应该的。”
“钟前辈,沈现还是学宫的学生,也是我的弟子…”
“那你问问他愿意跟你回去么?”钟素打断了季晓华的话。
季晓华闻言,转头看向沈现,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沈现,跟我回学宫,学宫能护你周全,不必在江湖上颠沛流离…”
沈现抬眸,眼底一片冰冷,少年语气淡漠又疏离,直接拒绝:“不必,学宫,不适合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必再劝。”沈现的话字字冰冷“更何况作为师傅,你也没教我什么。”
季晓华看着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中无奈,转头看向江止:“阿止,上!”
说完季晓华有一阵心虚,自己好像是在放狗一样…
不过,还好江止在这儿,以江止与沈现之间的牵绊和情意,或许只有江止,能让沈现改变心意。
可江止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心头翻涌起无尽的挣扎与苦涩。上一世,她曾苦口婆心劝说沈现,让他随自己离开,可沈现岂是那么容易能劝动的。
这一世,她看着沈现眼底的偏执与决绝,竟觉得他说的是对的,学宫的规矩与庇护,从来都困不住一心想在黑暗中寻一条生路的沈现,可若是就这么放任他跟着钟素离开,不过是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沉默良久,少女看向沈现,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绝:“我和温敛都很想你,如果你心里还有我的话,就请不要离开我们。”
“或者,打赢我,你便可离开。”
话音落下,江止身形骤然一动,脚下轻点地面,身形如翩若惊鸿,周身的炁快速流转,抬手便朝着沈现攻去。她出手极快,招式灵动却不失凌厉,每一招都留了分寸,却又步步紧逼,意在阻拦。
沈现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也握紧手中短刃,纵身迎战。少年身形矫健,招式狠厉,带着一股不要命的韧劲,与江止在酒楼前的空地上缠斗起来。拳脚相交,劲风四起,二人身影交错,难分胜负。
一旁的钟素双眼微眯,紧紧盯着场中打斗的江止,眼底渐渐泛起浓烈的兴致。
季晓华望着江止的身影,眉峰骤然蹙起,折扇在掌心扣得更紧。晚风卷着卢月楼溢出的酒气与饭菜的香气,裹挟着兵刃破风的锐响,将方才市井的喧嚣彻底碾碎,只剩拳脚相撞的闷沉轰鸣,在青石板街巷里反复回荡。
沈现本就浑身带伤,肩头的血口被内力震裂,暗红的血珠顺着小臂滚落,浸透了素色衣料,可少年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反倒被江止骤然的出手激起了一身孤戾的韧劲。
短刃在掌心旋出一道寒芒,他侧身避开江止拍向肩头的掌风,脚下借势蹬地,身形如掠影般贴上前,刀刃直逼江止手腕,招招都是搏命的近身杀招,是在无数次沈家围捕里硬生生磨出来的、不带半分花哨的狠戾。
沈现不愧是沈现啊,真的是太强了…
周遭的街巷早已被清空。方才四散奔逃的食客缩在两侧巷口,大气不敢出。
暗处潜藏的沈家暗卫尽数现身,黑衣劲装裹着紧绷的躯体,层层围在街巷两端,却无人敢贸然上前——只因巷中斜倚着一道邋遢身影。
鬼刀钟素依旧斜靠着斑驳的砖墙,粗布长衫被晚风掀起边角,乱发下的双眼半眯,目光锁在场中缠斗的两道身影,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锈刀的刀柄,那刀柄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旧痕,每一道都是斩过生死的印记。
江止的招式全然是另一番光景,她手无寸铁,仅凭一双肉掌辗转腾挪,衣袂翻飞,掌风看似不重,落点却精准至极。
“打赢我,你便可随钟前辈离开。”她声音清淡,却字字落地有声,“输了,便听先生一言,随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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