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场出来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今天事发突然,李玉琼状态软弱都是暂时的,等她反应过来,报复只会多不会少。
夏泫露在心中衡量后续应对她的办法。
其实也知道,亲子鉴定真是意外,但事发突然,不都按在李玉琼头上的话,她今天就能反应过来。
这件事情还得和母亲商量再做打算。
夏泫露自己没了解那么多,知情权并不足以再应付今天这些意外。
说起来,这个点回家如果是上班,算太早了。
陪着别人出去一天,实在太晚了。
“小姐。”杜雨上前帮夏泫露脱下外套,目光扫过她脖颈痕迹的时候微顿,眼神黯然。
慌忙错开视线:“小姐,夫人说你回来之后,去书房见她。”
“嗯,我知道了。”察觉杜雨的神色,握住她的手,“哪里很明显?”
杜雨攥紧的手在颤,指尖轻轻松开,指了指她的脖颈,仔细替她检查,又想起来:“昨天中午夫人在家的,知道您穿了什么出去。这一身……不是。”
夏泫露轻轻颔首,“你忙吧。记住,公私分明,该做的事情要做好,知道吗?”
“我明白。”
这楼上到一半,抬头往上看,明明也不高,就好像无尽一样。
她想着,“就不该做旋转楼梯。”也就想想,母亲的审美的确不错,旋转楼梯搭配视觉格局,很漂亮的。
在书房前停在。
“咳。”不自觉清嗓,伸手整理头发,尽可能不要像对待杜雨那样随意,把痕迹挡住一些。
伸手,轻叩房门。
“进来。”
夏泫露推门进去。
轻轻挑眉,走上前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审美不错啊妈妈,差副眼镜。”才七点,夏懿筠就换上睡裙了。
长发盘在脑后,又恰好拿簪子固定,搭配上紫色睡裙,实在是风采依旧的典范。夏泫露心里暗叹可惜,如果不是妈妈就好了,实在漂亮,想要。
母女关系残忍地扼杀掉这份美好的爱情。
夏懿筠闻言只抬头扫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审查文件,“有眼镜会带来什么区别吗?”
夏泫露将双腿交叠,侧靠着沙发欣赏她办公的样子,仔细思考一番给出答案:“更诱人,算区别吗?”
“嗯?”
很好,闺女这张嘴真是没什么可指望的。
夏懿筠起身走到她边上坐下,懒得兜圈子:“说说吧,昨天找了谁。”
夏泫露瞧着她的方向躺下去,拿她腿当起枕头,装腔作势好好深思起来,“嗯……忘了,两个,三个,还是四个?”
“夏泫露?”母亲语带警告,夏泫露赶紧摆正态度:“两个!兰岑那个是生意,洛棽那个嘛——有点冲动了。”
“冲动?她技术很好吗?”夏懿筠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夏泫露沉默片刻,笑起来,“不好,但是很有耐心。”想了想,不太确定补充道:“也有可能,是因为她被我吵醒,所以时间比较长。”
夏懿筠扫了眼她的腰,只好轻推着她躺好,给她垫了抱枕。
“下次能回家尽早回家,这种事情两三天只约一次就好。”作为母亲,并不介意女儿在外面有自己的生活,只是有些担心她的身体能不能承受住。
为此,就算夏泫露不情愿,她也要提醒。
“我知道啦,这不是有点事儿嘛。”笑着应下,转而说起今天的事:“李玉琼知道二哥不是二伯亲生儿子了。”
夏懿筠的思绪被打断,神色逐渐凝重。
那些私生子女都不是大事,亲生与否都不是她的孩子。
夏文烐的血缘关系背后有更大的意义,当年的事情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真心想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最后牵扯出自己。
表面看起来自己这几位兄长都已经死心了,背地里一直在搞小动作。
虽说外无患内才忧,但也不能为了安稳让夏家出问题。
夏懿筠真心感慨:“我当年还是走的太顺了。”如果没有那么顺,两位哥哥不可能平安走到现在,哪里还有后面这一堆破事。
同时,这也是她为什么,从小教育夏泫露半步不退,绝不能输的原因。
输了就不顺了,不顺就不完美了。
不完美,那得到这些权利和没得到的区别就是心里不痛快。只是没想到心里痛快了,二十几年一过,还能整幺蛾子。
“你是怎么想的?”
夏泫露沉默片刻,“怎么想的。我么?”
“我按下来了,这对夏文烐来说不是光彩的事儿,就算他不相信我的理由,也绝对不会去查。”语气中肯定占据满分,“他没那么蠢,只是有点冲动而已。”
她忽然看向母亲,笑容狡猾,贴近些索要道:“妈妈,你跟我说实话,二哥跟二伯长得那么像,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冷气换了一波又一波,赶着空调再惹人心烦前,夏懿筠给她回答:“是。”
“……”
“怎么不说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第一反应怎么可以是沉默呢?
夏泫露大笑出声,“我就说,凭虞白和二伯娘的关系,这孩子是绝对不可能生出来的。”这话说着,又问起她:“可是,为什么呢?夏文烐又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呵。”夏懿筠推着她坐好,“你觉得,如果没有我,你大伯和二伯,谁赢?”
在没有母亲的情况下谁会赢?
聊起正事,夏泫露的态度变很快,脸上笑意全收:“二伯父子一脉相承,情绪激动的人在争夺权利的时候,更容易露出破绽。”她起身,绕到窗边去看着外面仅剩的路灯,迟迟没算清楚这笔账。
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到夏懿筠身后又停下。
“不对,不对。”步步后退,顿住:“大伯是真的绝嗣了吧?二伯,只是二婶不给他生而已。”
她想到这才是真的想明白了。
“哈…哈哈…”
“母亲~母亲!”她上前从后头圈起夏懿筠的脖颈,手搭在她身前,脸凑过去贴着她耳侧,“您真是有够狠的。”
“那我呢?”夏泫露松手,绕到前面去在她身前跪坐着,伏在她膝头,轻声呢喃:“妈~妈,我呢?我是您的女儿么?我真的是吗?”
夏懿筠抬手,安抚地顺着她的长发,“我多希望你不是,但夏泫露!”轻扯孩子的长发,孩子顺着她的力道仰头,她知道,这并不疼。
“你真是我生的,你是我拼着死在医院的风险生下来的女儿。”
夏懿筠松开手,“现在,说说吧,你是怎么知道李玉琼这事儿的?”
夏泫露把今天下午的事说给她听,讲着讲着,她自己也发现不对了。
既然夏文烐是二伯亲生的,那李玉琼手里的亲子鉴定不可能是真的!她今天又是装离婚又是装反应不及,全是演给自己看的。
“我居然被她摆了一道?!”
夏泫露起身往外走,“我知道我哪里错了,母亲不必罚我,我自己认领。”
这笔账,她迟早要和李玉琼算。
目送夏泫露离开时,夏懿筠不发一言。
她后走,夏懿筠缓缓起身走向书桌。
“母亲…母亲。”
“你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用这样的称呼。”
“呵呵。”
无端地,掌心狠狠砸在桌面上,实木拍起来疼得要死,夏懿筠就像是感受不到一样。
“泫露,我可没有说要和你,亲缘断绝。”
落下那一行泪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这看上去逐渐缘浅的母女情,谁又知道呢?
……
“夫人,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杜雨只看见夏懿筠换了衣服下楼,什么都没说略过她离开。
主家的事情她管不了,应尽的责任做到就好。
正准备给夏泫露送药上去,夏懿筠忽然又开门进来,“杜雨。”
杜雨回头:“夫人?”
夏懿筠沉吟片刻,“别说我出去了。”
杜雨有些为难:“若是小姐找您……”
“就说我去公司。”夏懿筠说完关上门,不再废话。
时至今日,她仍不觉得所作所为有问题,就算真有,也必须是没有。至于夏家的未来,那是夏泫露需要考虑的事情,绝不是自己需要考虑的。
泫露,泫露。
涕泫泫其若露兮。
出自《楚辞·悲回风》
老太君为她取这样一个不同于夏家排辈的名字,并不是为了让她如典故所喻般“留不住”。而是让她承接夏家的未来:
如流水斩不断,清泉终无浊。
任水往低处流,人只往高处走。
如此,未来都托付在她身上的话,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危及她了。
“老辛,老夫人还好吗?”夏懿筠都把手搭在车门上了,第一次犹豫起来。
辛叔稍作犹豫,还是说了实话:“您去看看吧,老夫人最近气血不顺啊。”
一瞬间,夏懿筠看辛叔的眼神就带上了寒意,很快收敛。
“嗯。”
推开门下车,夜风吹动衣摆,她迎着黑夜,朝更黑的方向走。
白環恩应该还不清楚这件事情被老夫人知道了,否则一定会光明正大把离婚提出来,这件事情她也计划很久了。
“夫人回来了,小姐呢?”文昭朝后张望,没看见夏泫露的身影,有些遗憾,“夫人是回来看老夫人的吧,老夫人正要歇呢,应当还没睡下。”
夏懿筠颔首,朝着房间走过去,想到文姨刚刚的样子,问她:“谁在等大小姐?”
文昭笑笑,“是老太君,最近一直念叨大小姐,想多见见她。”
“嗯,我知道了。”夏懿筠站在门口,看了眼不远处老太君的房间。
老人家一直念叨后辈,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推门进去,示意文昭待在外面,也让里面的佣人先出去。
虽然母亲年事已高,但深坑里爬上来的女人,怎么也不至于被自己气死,何必让人跟着听笑话。
“妈。”
老夫人的确也没睡,夏懿筠扶她坐起来,自己拉把椅子过来也坐下。
母女之间,多年没有独处,一时间相顾无言。
“我左思右想,除了你,没有人会这么做。”老夫人看着她,眼里只有笃定,“可是我还有想不明白的,既然都那么做了,泫露应该是夏家唯一的长孙,独一无二的大小姐才对,怎么会冒出来两个哥哥,又有一个妹妹?”
双腿轻叠,手放在膝盖上。
一个看似闲散,其实全方位防备的姿态。
老夫人看到她的动作,想了又想,不明白母女之间为何生疏至此:“我是你母亲!你告诉我,啊?”
夏懿筠轻笑,“大哥生老大时,我才16岁;二哥生老二时,我都没满17岁。”抬头看向窗外,难得清亮的月光被窗帘隔开,只留下些许虚光还能窥见一方,正如她太晚的人生。
“我生老三的时候,也只有19岁,多少骂名甩向我,难道我真的不要名声吗?”她笑着摇头,“怎么会不要呢?可我偏要生这个女儿!因为我再不生,就等不到今天了。”
“长孙次孙接连诞生,是因为你们催得紧。她们再不生,自己的名声就扛不住了。所以我生老三你也知道,是因为我听到你和爸说,该定下来了!”她笑着:“夏家这偌大的家业,与皇位有何异?身在夏家,谁不想争!”
“妈你不知道,大嫂和那旧情人,还是我撮合的。”
“你……!”
“二哥的儿子,是他那小家的保姆生的贱.种,也是我给白環恩挑的。”
老夫人的眼神是那么冷,对夏懿筠而言,远不及心寒更痛。所以这些话,她是一定要说完的:“我真没想过要毁了这个家,也没想过大嫂和旧人那么恩爱,还能生个老四出来。”
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大,真不能生了……”老夫人闭上眼,“你心真狠啊。”
夏懿筠坦然接受这份夸奖,“心不狠,怎么做夏家的女儿?难道要我听你们的毕业结婚生子在家里待着,感受你们所谓的安稳幸福过一辈子吗?!”
“妈,妈妈!”她低下头,“你永远都不要指望我理解你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理解你了!我拿着权利,我的女儿也拿着权利。只要不违反国法。我,我的女儿,都不再听任何人的废话。”
老夫人看着她,咽下所有的恨,“那夏董事长,要我做什么?”
夏懿筠笑了,笑着闭上眼,真可笑。
夏董事长。
一夜之间,被两个人疏离,真可笑啊。
都是自找的。
“您知道了,就当不知道,除非您想让二哥妻离子散。”
老夫人泄了气,躺下去,挥着手。
若是还有力气,大概想说此生都不要见。
夏懿筠起身,“妈,您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至少今天,稳住了母亲。
站在书房门口,夏懿筠想敲门,想着又放下,刚走两步身后的门还是打开了。
“夫人,请吧。”
“……”
她已经在书房坐半小时了。
父女关系果然更糟糕一些,还好今天来这一趟,本也不是为了亲情。
祝律师替老先生把签好字的资产转让推到她面前。
夏懿筠没有接,“给夏泫露的,还是给我的?”
夏老苍凉一笑,“不是给你的,也会到你手里。你教的好女儿事事都想着你,只要是你没得到但追求已久的东西,她无条件奉献出来。所以给她和给你,无非是顺序问题。与其送来送去,何不直接给你,等你百年之后自己给她呢?”
……
指尖轻叩扶手,想着或许是人老了吧。
但真算起来,也没太老。
怎么就爱胡思乱想呢?
有你这样的母亲,她其实,是幸运的。
幸运?
“阿岚,让法务拟合同。”
15% 10%。
手里还剩45%,一共就是……70%。
等百年后,夏家的所有企业都是夏泫露的。
放下手机伸手,指尖轻轻描摹她的轮廓。
“乖宝,这些东西,足够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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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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