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渡劫

“贫僧早已斩断尘缘,云游多年。”云游的声音在烛火摇曳的阴影里,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不起微澜。“离国城外,边疆漠北,红尘纷争,皆如梦幻泡影,不可干预。”他微微抬眸,那双澄澈如琉璃的眼,穿透堆积如山的冤魂卷宗,直直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与笃定,“然,贫僧只渡有缘人。殿下,您便是那个人。”

只为渡我?

他那眼神,剔透得如同雪山之巅的冰晶,没有半分玩笑,没有一丝闪烁,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坚定与淡然。这目光,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我胸中翻涌的怒涛与冰冷的算计,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亵渎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野蛮地破土而出。

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如同淬毒的刀刃开锋。没有言语,只是上前一步,逼近他。

檀香混合着书卷霉味的气息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张力撕裂。我的身体几乎贴上他宽大的灰色僧袖,微微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微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

“跟我来。”

没有等他回应,我已转身,朝着书房深处那扇通往更幽暗内室的角门走去。脚步声在死寂中回响。身后,那抹灰色的身影略一迟疑,终究还是跟了上来,步履无声,如同月下幽魂。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更浓重的、带着尘埃和陈旧木器气息的阴冷扑面而来。我反手,“咔哒”一声脆响,沉重的黄铜门栓落下,将门外摇曳的烛光与堆积的卷宗彻底隔绝。

这是一间小小的静室,应是前任县令偶尔休憩之处,陈设简单,只有一榻、一几、一盆早已枯死的残花。月光透过高窗上糊着的半旧素纸,在地面投下惨淡的微光。

我站在那片朦胧的光影里,转身,面对着他。静室的空间陡然变得逼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云游师父,”我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奇异的回响,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钩子,牢牢锁住他那张清俊出尘的脸,“既是得道高僧,早已看破红尘虚妄,想必……”我微微歪头,一丝带着嘲弄的笑意爬上唇角,“我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在你眼中,也算不得什么了。”

话音未落,我的右手已抬起,毫不犹豫地探向发髻!

“叮”一声轻响,那支象征储君身份的、嵌着明珠的赤金凤簪被猛地拔下!霎时间,一头乌黑如瀑的秀发挣脱束缚,带着决绝的力道轰然散落,垂泻至腰际,在惨淡的月光下流淌着墨玉般的光泽,有几缕拂过我的脸颊,带来冰凉的触感。

云游的呼吸,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他依旧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身前一步之遥的地面上,如同入定的石佛。

我并未停止。手指探向腰间繁复的衣带,轻轻一勾一扯。外罩那件长袍,如同褪下的蝉蜕,无声地滑落肩头,委顿于冰冷的青砖地面,堆叠成一团暗沉的云锦。

此刻,我只着素白的中衣与长裙,单薄得勾勒出身体的轮廓。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刺入肌肤。

云游猛地转过身去!宽大的灰色僧袍背影绷得笔直,如同一道拒绝一切窥探的峭壁。他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再不肯回头。

我却不给他丝毫喘息的空间。赤足踏在冰凉的地砖上,无声地向他靠近。一步,两步……直到我温热的身体几乎贴上他微凉的僧袍。

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搭上了他绷紧的肩头。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僧袍下肌肉瞬间的僵硬。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沉、如同来自肺腑深处的叹息:

“殿下……您这又是何苦?”

“苦?”我轻笑出声,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垂,带着一种刻意的、危险的旖旎,“既已是看破色相的高僧,又何必在乎这区区一具臭皮囊?”搭在他肩头的手缓缓上移,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如同灵蛇般滑过他僧衣的立领边缘,最终抚上他脖颈侧面温热的肌肤。

指尖下的脉搏,在那一刻,骤然变得清晰而急促。

我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呓语,却字字如刀:“既然口口声声要度化我,总得拿出点让我信服的理由吧?”指尖在他颈侧的肌肤上暧昧地来回滑动,感受着那皮肤下奔涌的血液和极力克制的颤抖。

“别忘了,”我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洞察一切的锐利,如同利剑划破迷雾,“你口中那位端坐莲台、俯视众生的佛祖,在涅槃重生之前……”我刻意停顿,满意地感受到指下脉搏的狂跳,“他也曾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更是……”

我微微侧首,目光锁死他紧闭的双眼,用气声吐出最后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灵魂深处:“一个……君王。”

“君王”二字落下的瞬间——

云游紧闭的眼睑猛地一颤!

他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如月下山泉般澄澈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宇宙漩涡!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到极致的情感——震惊?了悟?挣扎?但最终,沉淀下来的,竟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浓重到令人窒息的……悲哀!

那悲哀如此深沉,仿佛承载了万古的沧桑与宿命的无奈,瞬间穿透了我刻意营造的暧昧与试探,直击灵魂!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目光终于再次落在我脸上。不再是悲悯,不再是超脱,只有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碎的悲哀。

“终究……”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负,“还不是时候。”

“时候”二字余音未绝!

“轰——!!!”

一股毫无征兆的、狂暴到极致的飓风,如同从九幽地狱破土而出,凭空在这密闭的静室中央炸开!枯死的花盆瞬间被撕成碎片,尘土和纸屑疯狂卷舞!那扇紧闭的高窗“哐当”一声巨响,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狠狠撞开!冰冷的夜风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室内的尘埃和那令人心胆俱裂的怒号,狂灌而入!

我被这狂暴的气流狠狠掀飞!长发如同柳絮在风中狂舞,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眼睛被风沙和肆虐的气流刺得完全无法睁开,只能徒劳地用手臂护住头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剧痛从背脊传来,但更强烈的,是那瞬间被剥夺了所有掌控力的惊骇!

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仿佛只是一瞬,那毁天灭地般的狂飙骤然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室狼藉——破碎的花盆、翻倒的矮几、飞扬的尘土缓缓飘落。

我猛地放下手臂,顾不得背上的疼痛,睁大被风沙刺得通红的眼睛,急急向刚才云游站立的位置看去——

空!

空无一人!

只有冰冷的月光,透过大开的窗棂,惨白地洒在那片空荡荡的青砖地上。仿佛那里从未站过任何人。

门栓,依旧沉重地锁着,纹丝未动。

地上,只有我那件华丽却冰冷的外袍,还有那支滚落在墙角、明珠蒙尘的赤金凤簪。

静室死寂。唯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在尘埃落定的狼藉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试探,那摄人心魄的对视,那狂风骤起……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场荒诞而绝望的独角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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