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转过身，露出有些脏污的后背。

“昨晚我晕倒在旻子林，一个时辰前才醒过来，这会儿身上满是泥污，做不得假。”佳音扯着身上的衣服，那些官兵的视线赤喇喇地盯着她的背看，佳音瞟了一眼，瞪了回去。

陈谢上前一步，把那些视线挡回去了。

“昨夜下了小雨，里面的衣服都还有些润。”

佳音轻声说。

陈谢从领口稍微向内捏了捏衣服，挑起脖子周围的泥土，才看着她说：“确实如此。”

事情似乎有了定论，周围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混着暑夏燥热空气，汗味和热气席卷而来。害怕的、惊惧的、厌恶的、猜疑的，像是一下子回去了十六年前。

谁曾想她又开口问道：

“但是这个石像？”

“我没见过，我人都不在，嫁祸给我不是很方便。”

佳音坚持否认。

气氛有些紧张。大绥司的证据越来越站不住脚，大几百人的视线都交织在这一处，都在等陈谢的回复，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佳音抢先说：

“我今日不在府上，赵海说看见我在房间祭拜佳音，肯定就是假的。

至于这个石像，方才既然用识音粉没有验出来，那也无法证明这石像就是和佳音有关系，更何况我根本就没见过。”

佳音直直地看着陈谢：“所以陈大人，没准儿是这识音粉出问题了。当务之急，是去问问那个赵海，到底是有人诬告，还是另有人嫁祸。”

陈谢看着她，脸色不变：

“见月姑娘分析得是。你今日到底在不在居府，以及赵海的事情，我们大绥司会再调查的。”

听到这话，佳音心才放下，却又听陈谢说：

“只是这识音粉是东江观所给，不会有错。”

东江观？

“瞧这几日宿山道长应当已经回到东江了，不如请他过来，好好验证一二。”旁边的衙役小声说，内容传入佳音的耳朵。

宿山道长？东江观？

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佳音不敢声张。

难道那黑雾是东江观供奉的什么邪灵？若是日次.....十六年前岁灿将她引到东江后山，没准儿就是和他配合，他就说岁灿怎么突然就敢现身了，还能突破兰母娘娘的气息。

若是如此....那宿山岂不是要置她于死地？

诙谐的石像还咧着大嘴，些许石头粉洒在上面，让釉面似乎都不是很光滑了。

念头在心头向四肢扩散开，瞬间将佳音拉回了十六年前。连带着陈谢的询问似乎都被过往隔绝了。筋脉里干涸的念力，只够让人蜷缩在阳光之下。

终于在几声马蹄嘶鸣下，被一道温柔的女声打破：

“昨儿个清晨，见月就去了旻子林祭拜先祖，今天确实不在府里。”

众人向声音处望去。

马车高大，即使隔着重重人群，也能看见些许。

只见一只手撩开前帘，一位粉衣女子探身下车，从人群让出的一条道中走到石门台跟前，和佳音并立。

“你是...”

“居尚义的大女儿，居安。”

“居姑娘，你可是要为王见月作证？”陈谢对她说。

“见月昨天出去了，晚上宵禁了都还没回来，我还差人找她去了。春生大街的各个街铺，或者昨日北城门值班的守卫，都能作证。”

陈谢深深地看了佳音一眼：

“既然如此，就不叨扰了见月姑娘了。”她转而对着众人说，“今日告示已经张贴完毕，若有其他人的消息，烦请各位乡亲及时告诉我大绥司。”

衙役应当是将王见月的告示取了下来。

居安拉着她，一步一步冲破人群。

她和王见月的关系应当还挺好。

义女么.....或许是从小的玩伴。

居安脚步渐渐加快，二人走到来时的马车，她拉着佳音上去。

等人群散去之后，旁边的衙役端着石像走到陈谢身边：“陈大人，居府这种名门大族，内部的事情能捅出来.....”

陈谢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话：“我知道，且看着吧，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那这石像？”

陈谢看着佳音的背影：

“这石像肯定有问题。王见月她身上都是红土，应当也没说谎。赵海呢？”

“刚刚让人去叫了。”

另一个衙役牵来了马，陈谢转身上马：

“让他去大绥司，这事儿我得仔细问问。还有，派人去请宿山道长，你们再派两个人去她爷爷的坟前看看，昨天下雨了，地上应该还有痕迹。”

*

两人分列两边。

居安眼睛炯炯有神，脸上的婴儿肥随着她说话，一颤一颤的。衣服用金线绣着芍药，背挺得笔直。

“你这两天还去哪儿了，上坟怎么上这么久，昨天你没回来，可急死我了！”

居安攥着手上的帕子，眼中满是关切。

“你平时偷懒脑子倒是机灵，今天还能让人给你扣上这么大个帽子。”

佳音笑笑，总不能让她说王见月被杀了吧，现在身上的腹部和背后还都有一刀呢，于是默不作声地换了个话题：

“那个赵海，怎么这样说我啊。”

“这真不知道她咋想的。那位陈大人其实人还挺好，就是这段时间出了好几个勾结佳音的游载客，有点风吹草动百姓就要开始嚷嚷。

赵海又不知道怎么想的，还当街报案。如果大绥司不作出点表率，官府和百姓的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居安这会儿背靠在软垫上，神情瞧着也搞不明白，又瞪了佳音一眼。

“你也是，出事儿了不来叫我，自己在那儿和一堆人吵起来。要是周围人情绪激动，陈大人没办法一下子先给你抓了怎么办？那大牢你咋蹲得？”

“这不一下子来气了。”佳音嘟嘟囔囔。

居安瞧着和王见月的关系极好，佳音话不敢多说。或许居安也察觉到佳音的沉默，没说话了。

连带着佳音也慢慢放松下来，跟着靠在软垫上。

……也许赵海倒也没冤枉王见月，没准儿王见月真的拜了什么神佛。

想到这儿，佳音试探问：

“哎，宿山道长来，可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他来了才好，总比这些人嘴一张一闭就往你身上泼脏水好。宿山道长这人，对佳音最是敏锐。那些冒充佳音的，没人能躲过他的眼睛。”

佳音没说话。

居安似乎以为她还不放心，于是说：“放心吧，爹昨天就去东江后山请人了，”

“什么？”

佳音突然坐起，引得居安侧目。

狭小的空间好像夹在她的心上，她和居安的腿并挨着。

“我的意思是.....没想到老爷这么帮我。宿山道长来了，他法力高强，想必很快就解决这件事情了。”

“所以你别担心了。”

“宿山道长多久能到啊。”

“不知道，都说他性子冷淡，做事独来独往。要是不耽搁话，应该就这两天了。”

“这样啊。”

她动作得加快了......

以前的事情不是一天能解决的，她走了可就坐实勾结佳音的名声了。

王见月的遗愿还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如果就是找出杀害她的凶手，或许很快。

先从这个石像案入手。

佳音眯着眼，身体跟随者马车的颠簸一抖一抖的。

石像这事儿肯定还没完，她可不认为陈谢就打消了对她的怀疑。

最好是在那劳什子宿山来之前，把王见月和她佳音的名声之间给切割开。

不然陈谢到时候请宿山来查她，那她不就任人宰割了吗？

车帘上的流苏跟着马车的步伐轻柔颠簸，听见一声脆响，撞在车壁，马车停住。

居安撩开车帘，便是两座石狮子，中间夹着一张阔气的牌匾。

居府到了。

就从赵海查起。

*

居府瞧着约莫三进院，从入门开始，佳音就被管家周姨拉着踏了火盆、熏了艾草。

一趟下来，佳音直接废去了半条命。

好处是，佳音对居府的格局有了一个一大的了解，不至于一会儿连路都找不到。

一行人最后是去到西侧院，赵海住的地方。

王见月被指控勾结她佳音这件事，想必整个居府都知道了。这会儿整个西侧院，除了管家周姨和居安，其她人都隔得老远。

丫鬟急匆匆地跑过来：“周姨，里面没人！”

佳音脸色一变。

中午事情一出，周姨说下午就去了赵海平日去的庄子，谁知庄子的人都说今天见到赵海。

如今又不在府上，那她还能从哪个方向入手去查那石像。

难道是心虚逃走，或者被灭口了....

佳音拉着另外三人，一起走进赵海的屋子。

进门便是一扇窗，放了套桌凳，窗外面是居府的院墙，窗子和院墙之间应当是还有条过道，还有光透进来。房里一左一右两张床，然后是分别的各自的斗柜、衣柜。

“你别担心，大不了等宿山道长到，应该快了。”

居安对她说。

佳音对着居安笑笑......一点都不担心呢。

三人还是回到了王见月和居安的院子，槐园。

院子还算宽敞，左中右三间屋子。院子右侧一棵高大槐树，此刻冒着些香气。

居安说让佳音去她房里，但佳音这会儿心里一直牵挂着赵海的事，说自己想出去走走，她便也没强求。

佳音在居安回房后，静悄悄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