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了车，景区入口的宣传牌上写着某某自然风景区的名字。

宇逞瞥了一眼：“看上去还行？”

“能逛。”

景点人不多，步道上零散走着几波游客。两人顺着石板路往前走，一路上也没什么特别的风景，就是普通的山林步道，时不时能听到远处游客的谈笑声。

经过一个凉亭时，旁边两个中年人正在聊天，声音恰好落入她们的听觉范围

“……现在孩子选文科的确实多，还是说女孩子更适合？”

“也不一定吧，主要还是得看她自己喜欢什么……”

宇逞听到这个话题，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姜过夷，果然，她微微挑了挑眉，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下一秒，姜过夷语气平静地开口：“昨天我和家里吃饭，我堂妹说她准备选文科了。”

宇逞“嗯？”了一声：“她喜欢？”

“不是。”姜过夷语气平静，“她是因为高一时候，班上男生多，存在恶意捉弄现象，气氛不太好，她不想待在那种环境里。”

“……所以她是被‘逼’去学文科的？”

“如果她的选择是为了避开某种环境，而不是出于兴趣，那这个决定的主动性就值得商榷。”姜过夷语气淡淡，“但她自己可能也没意识到，她只会觉得‘文科适合自己’。”

宇逞靠在座椅上，目光随意地扫过窗外：“从高考数据来看，女生选文科的确实多，这算是一种普遍现象。”

姜过夷偏头看他：“你觉得，女生更适合？”

“从数据上看，确实比例高。”

姜过夷：“数据的存在不是因为能力差异，而是社会性别分工的延续。”她语速不紧不慢，语气淡定，“就像以前，女性被认为‘不适合’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领域一样。‘适合’的定义从来不是生.理决定的，而是社会塑造的。”

“那你呢？你看起来就很理科。”

“这和性别没关系。”

“那你以前，有遇到过‘适应不良’的阶段吗？”

他没有用“霸凌”或者“捉弄”这种更极端的词，而是换了一种含蓄的方式表达。

姜过夷轻笑了一下，似乎听出了他的用词调整：“没有。我其实是适合那个环境的。”

宇逞：“……？”

“怎么个适合法？”

“成绩不差，长得还行，为人友善。”

宇逞：“……”他没忍住笑了一下：“总结得倒是挺简洁。”

姜过夷神色自若：“事实。”

宇逞：“所以，你属于那种……‘很受欢迎’的类型？”

姜过夷“嗯”了一声，不带任何炫耀或自夸的成分，而是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宇逞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急着接话，而是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果然，姜过夷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冷静：“但那时候，我对这个没有特别的感受。”

宇逞：“……为什么？”

姜过夷偏头看了他一眼：“因为当时，我并没有足够的性别意识。”

“意思是？”

姜过夷抬了抬手，指了指前面的小路，示意往那边走，同时语气依旧稳重：“我的女性主义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学习的。”

宇逞：“……”

他沉默了一下，轻轻“啧”了一声：“这话听上去，好像有点意思。”

“你以为，所有人的性别意识都是与生俱来的？”

“那倒不是。”

他顿了一下，又问：“所以你是后来才意识到，自己曾经是某种程度上的‘受益者’？”

“可以这么说。”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地问：“那你现在怎么看？”

“那种‘受欢迎’是社会框架下赋予的。”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漂亮、温和、聪明这些标签，在当时是让我‘适应’环境的优势。但这不代表性别权力结构是平衡的，也不代表所有女性都能轻松适应同样的环境。”

宇逞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思考她这番话的含义。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下：“所以，你曾经是被主流审美和教育体系推着走的，但你后来发现，你可以自己掌控方向？”

“差不多。”

“行吧，姜老师。”

“你这个总结不合格。”

宇逞：“……？”

姜过夷：“主流社会赋予你的优势，并不意味着你不需要思考。意识到自己是‘受益者’，不代表就该无条件接受这些优势，而是要明白它们是如何形成的，以及是否值得依赖。”

“这就不只是‘受益者’的问题了吧？”

“当然。所有个体都在社会结构下运行，但有些人愿意去拆解它，有些人则不愿意。”

片刻后，宇逞忽然开口：“那你堂妹呢？”

姜过夷：“？”

“她是选择文科，但她有意识到这些东西吗？”

“她的女性意识还没那么强烈。”

“那她会成为‘受益者’吗？”

“也许不会，但，也许也会。”

宇逞：“……”

两人走过一处观景台，四周游客不多，风轻轻吹过，带着冬日的清冷感。姜过夷扫了一眼景色地继续：“大学的时候，我也想过，为什么自己从来没能在女校就读。”

宇逞挑眉，目光微微一动：“你还想过这个？”

姜过夷轻轻“嗯”了一声：“我当时觉得，自己成长的环境虽然足够宽松，但如果有机会在更专注于女性成长的环境里学习，可能会是不一样的体验。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考虑过去女校高校进修，比如读个研究生什么的，体验一下单性别教育的氛围。”

“大小姐这是想补足青春遗憾？”

姜过夷目光冷静：“只是感兴趣。”

她停顿了一下，手插进大衣口袋，语调未变：“女校的存在，本质上不是为了‘隔离’，而是提供另一种可能性让女性在不受性别权力结构干扰的环境下，获得完整的成长路径。”

“听上去，像是理想化的环境。”

姜过夷：“当然。”她神色平静，“但理想不等于虚幻。现实中的教育环境，本质上是社会文化的延续，‘竞争’可以是为了学术和成长，甚至可以完全避免为了所谓男性目光而有的‘雌竞’。”

“……所以你觉得，女校能提供这种环境？”

“理论上可以？但当然，这取决于具体的教学模式、文化氛围和社会环境。不过真实情况我也不知道，毕竟我没有真的上过。”

她微微偏头地扫了宇逞一眼，语调不疾不徐：“不过最终，我还是选择了传统院校现实和理想之间，总是有落差。”

“但你现在的思维模式，确实和女校培养出来的那种强女性意识很契合。”

姜过夷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但语气仍旧平稳：“某种程度上，是。”

两人顺着栈道走到一处湖边，姜过夷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手指轻轻敲了敲长椅的扶手，语气淡然：“我小学奥数，初中物理竞赛，高中物化生，大学工科，工作也是偏数理逻辑的方向。一路按‘理工男’的培养路径走的。”

宇逞：“……”

他顿了一下，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点玩味：“你这经历，也确实是标准理工直线。”

“但这不妨碍我思考社会议题。”

“……所以，你的结论是？”

姜过夷语气平淡：“‘男生擅长理科，女生擅长文科’的刻板印象，不仅是基于统计上的偏差，还忽略了现实中的筛选机制。”

她偏头看了宇逞一眼，目光冷静：“要说‘适合’，女生不仅擅长理科，还能深度思考。”

宇逞撑着下巴，慢悠悠地看着她：“……这话说得很有气势。”

“只是事实。”

她目光落在湖面，语调仍旧冷静：“社会默认‘男生更擅长理科’，本质上是筛选机制的问题从小，女生更容易被引导去发展文科能力，而男生在数理方面遇到困难时，社会更倾向于给予她们额外的鼓励和支持，而不是劝她们放弃。”

“所以，你觉得如果从小给女生同样的资源、支持和社会期待，她们在理科领域的表现不会比男生差？”

姜过夷轻轻勾了勾唇角，淡淡道：“何止‘不会比男生差’？”

宇逞低笑了一下，踢了踢一块小石子，语气漫不经心：“行吧，今天社会议题部分讲完了。”

“对你来说，信息量够了？”

宇逞抬了抬下巴：“比你平时的信息浓度低一点，但也差不多了。”

“所以，你想切换话题？”

宇逞笑着歪了歪头：“姜女士，我们中午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