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自愿
霍岑出现在协调署会议室的时候,闻烬正在吃一碗泡面。
不是她想吃,是她需要某种像热量一样的东西来填满胃里的空洞。泡面是鉴定中心食堂的存货,红烧牛肉味,塑料碗,叉子是一次性的,掰开时发出很轻的、像某种正在断裂的声音。她吃了一口,面条已经泡软了,像某种正在融化的橡胶,味道很咸,像某种被过度调味的汤。
会议室的门开了。霍岑走进来,后面跟着三个人,都穿着协调署的制服,但肩章是新的,闻烬没见过——不是乙级固定队的标志,是某种像齿轮和钟表组合在一起的图案。
"新的部门。"霍岑说,像某种正在读取她想法的动作,"时间秩序维护处。简称时维处。"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是打印的,但边角被某种金色的夹子夹住,像某种被刻意做成正式的样式。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关于启动自愿授权归还试点的紧急提案。】
闻烬放下泡面。塑料叉子在碗里发出很轻的、像某种叹息一样的声音。
"自愿?"她说,"委员会试过自愿,结果是强制。"
"委员会的方法错了。"霍岑说。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很细,像某种弹钢琴的手,但指甲修剪得很短,像某种被刻意保持整洁的习惯。
"他们用的是恐惧。"他说,"黑名单,强制征收,时间税——这些都是让人害怕的手段。但人类在害怕的时候,不是顺从,是反抗。"
他看向闻烬,眼神里有某种像评估一样的表情。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浅,像某种被稀释过的咖啡,瞳孔很小,像某种正在聚焦的镜头。
"我们需要用的是**。"他说,"不是让人害怕失去,是让人渴望得到。"
"得到什么?"
霍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文件旁边。是一张卡片,塑料的,大小和身份证一样,但颜色是金色的,表面有某种像镭射一样的反光,在灯光下变换着颜色。
"时间信用积分卡。"他说,"简称时卡。持卡人可以通过'自愿捐献'时间记忆,获得积分。积分可以在指定的场所消费——买更好的房子,更好的教育,更好的医疗。甚至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像某种正在制造悬念的演员。
"甚至可以买时间。"他说,"不是记忆,是纯粹的物理时间。延长寿命。"
闻烬看着那张卡。金色的表面在灯光下闪着很诱惑的光,像某种正在眨眼的诱饵。
"延长寿命?"她问,"怎么延长?"
"通过时间褶皱。"霍岑说,"系统收集的时间,可以被用来'折叠'一个人的时间线。简单说,就是让一个人在同样的物理时间里,体验更多的主观时间。别人活一年,你活三年。"
"这是——"
"这是进化。"霍岑说,"人类一直想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时间学习,更多的时间爱,更多的时间——活着。现在,我们有了技术,可以实现这个愿望。唯一的代价是——"
"是记忆。"闻烬说。
"对。"霍岑说,"是记忆。但不是强制征收,是自愿交易。你卖出一部分记忆,获得积分,用积分买时间。公平,透明,自愿。"
他看向程野川。程野川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街道。他的姿势很僵硬,像某种正在保持警惕的哨兵。
"程野川。"霍岑说,"你的记忆完整度现在是多少?"
程野川没有回头。
"百分之六十七。"他说,声音很轻,像某种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
"百分之六十七。"霍岑重复道,"比大多数人高,但还有百分之三十三是替代记忆。你想不想把那百分之三十三换成真实的?"
程野川转过身。他的表情很淡,像某种正在努力保持平静的湖面。
"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交易。"霍岑说,"你'捐献'一部分现有的记忆——不管是真实的还是替代的——我们帮你'提纯'。把混乱的记忆梳理清楚,去掉冗余,留下核心。作为回报,你获得时卡积分,可以兑换你想要的东西——包括真实的记忆。"
"从哪来?"闻烬问,"你们从哪弄来'真实的记忆'给人兑换?"
霍岑看向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像肌肉记忆一样的表情。
"从志愿者。"他说,"从那些愿意捐献记忆的人。我们建立一个'记忆银行',存储捐献的记忆,供需要的人兑换。就像血库一样。"
"血库里的血是额外的。"闻烬说,"记忆不是。你捐出一部分记忆,你就永远失去了那部分。"
"但你可以得到别的。"霍岑说,"更好的,更有价值的。比如,你可以捐出你童年的一段无聊记忆,换一段成功企业家的商业智慧。你可以捐出你失恋的痛苦,换一段恋爱的甜蜜。你可以——"
"可以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闻烬说。
霍岑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像认可一样的东西。
"对。"他说,"你可以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好的人。这不是坏事,闻烬。这是进步。"
闻烬没有说话。她看向窗外。街道上的混乱还在继续,但比昨天少了一些——协调署的人在清理,把一些重度记忆拥挤者带走了,带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剩下的人坐在地上,像某种被遗忘的垃圾,眼神空洞,嘴里念叨着别人的名字。
"第一批试点。"霍岑说,"我们只需要十七个人。十七个志愿者,捐献一小部分记忆,证明这个系统的可行性。协调署会全力支持,媒体会报道,公众会——"
"会相信。"闻烬说。
"会相信。"霍岑重复道。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口。他的制服是深蓝色的,很新,像某种刚刚被发放下来的装备。领口上别着那枚齿轮和钟表的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很冷的、像手术刀一样的光。
"你考虑考虑。"他说,"你是异常率百分之百的人,你的记忆是最有价值的。如果你愿意成为第一个志愿者——"
"我不会。"闻烬说。
"为什么不?"
闻烬拿起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会议室里像一块拒绝被融化的墨。伞骨上的裂纹在灯光下像某种正在生长的藤蔓,散发着一种很淡的、像蓝色又像银色的光。
"因为我已经交易过了。"她说,"和系统。用我的名字,换我的存在。我不想再交易第二次。"
霍岑看着伞,眼神里有某种像贪婪一样的东西闪过,很快,像某种被迅速掩盖的情绪。他移开目光,看向程野川。
"你呢?"他问,"你不想找回那百分之三十三的真实记忆?"
程野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表。表的指针还在停着的状态,但表壳里的齿轮声比之前更响了,像某种正在加速的引擎。
"我的记忆,"他说,"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是我自己活出来的。我不想把它们换成别人的。"
霍岑点点头,像某种正在记录数据的机器。
"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他说,"但请记住,试点会在四十八小时后启动,不管你们参不参与。第一批志愿者已经报名了,十七个人,都是失时区的幸存者。他们以为自己在'还债',以为自己在帮助城市恢复秩序。"
他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下,回过头。
"你们不想参与,可以。"他说,"但你们不能阻止别人选择。这是自由。"
他走出门,身后的三个人跟上去。门关上了,发出很轻的、像某种叹息一样的声音。
闻烬收起伞。伞骨发出很轻的咔哒声,像某种正在关闭的牙齿。
"他在说谎。"她说。
"哪部分?"程野川问。
"全部。"闻烬说,"他说'自愿',但第一批志愿者都是失时区幸存者——那些人是记忆最容易被提取的,因为他们的大脑已经被褶皱改造过了。他说'公平',但时卡的金色设计,镭射反光,这些都是心理学上的诱惑设计,让人产生'稀有'、'高级'的错觉。他说'进化',但——"
"但进化不是用记忆换的。"程野川说。
闻烬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某种像火焰一样的东西。
"我们需要找到那十七个志愿者。"她说,"在他们捐献之前。"
"怎么找?"
"黎禾可以黑进时维处的数据库。"闻烬说,"但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我们需要知道,霍岑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你觉得他不是真的想帮助人类?"
"我觉得,"闻烬说,"他想制造第二个系统。"
她看向窗外。街道的尽头,有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那里,没有标志,没有车牌。车窗是黑的,但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人在看她。
"委员会失败了,"她说,"因为他们在明处。霍岑学聪明了,他在暗处,用'自愿'做幌子,用'进化'做诱饵。但他想要的,和委员会一样——控制时间,控制记忆,控制人。"
程野川走到她身边。他们并肩站在窗前,像某种正在面对风暴的灯塔。
"那十七个志愿者。"他说,"如果他们已经报名了,他们的记忆可能已经被——"
"被标记了。"闻烬说,"就像我被标记了一样。"
她握紧伞,感觉到伞骨上的裂纹在掌心里像某种正在生长的藤蔓。那些裂纹在发热,像某种正在流动的血液。
"伞在告诉我们什么。"她说。
"什么?"
"它在告诉我,"闻烬说,"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闻烬闭上眼睛,感受着伞骨传来的温度。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像触觉,更像某种像记忆一样的东西——画面,声音,气味——在她的大脑里一闪而过。
她看见了一栋楼。灰色的,水泥外墙,方形窗户,门口有两棵梧桐树。和返时分配委员会的办事处一样,但门口多了一块牌子:【时间秩序维护处。时维处。】
"时维处。"她说,"伞在指向时维处。"
"为什么?"
"因为,"闻烬说,"那十七个志愿者,可能已经在那里了。"
程野川的表壳里发出一种很尖的、像某种警报一样的声音。他低头看着表,表的指针在疯狂地转动,像某种正在失控的陀螺。
"表在警告。"他说。
"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程野川说,"时间不多了。"
闻烬收起伞,走向门口。她的脚步很重,像某种正在走向战场的士兵。
"那就走。"她说。
他们走出鉴定中心,走进灰色的天光里。街道上的混乱还在继续,但人群的眼神变了——从空洞变成了一种像渴望一样的东西。他们看着闻烬和程野川走过,像某种正在看着救世主的信徒。
或者,像某种正在看着猎物的狼。
闻烬不知道他们是哪一种。她只知道,她必须在那十七个人失去记忆之前,找到他们。
伞骨上的裂纹在伞面下发出很淡的蓝光,像某种正在指引方向的指南针。
指向时维处。
指向霍岑。
指向某种还不知道名字的危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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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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