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着，却始终落不下雨，戚烬渊站直身子，松开他，眼里是无措地委屈：“你知晓的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为何不问问我？”

季禅衣轻哼一声，昂昂头，眼里满是可笑：“问你？难不成要再被你骗下去？十年？二十年？”

他自嘲地摇摇头，抬起手腕上的锁链：“到那时，这把锁会不会更大？”

空气凝滞在两人周边，戚烬渊拧紧的眉舒展，他侧脸吐出一口气，望着天空的眼睛微眯，轻声道：“你不愿听我说，也罢。”他回眸，扯扯嘴角：“我一定会让你见到一切的真相。”

“我的遭遇，他们皆不无辜。”

裴昭带人适时打破两人之间火药般的气息，三人站在一侧，右手落在心脏，微微欠身行礼。

戚烬渊两指轻轻上弯，动了动：“何事？”裴昭抬步上前，将信递给他：“乌湘传信，特来告知。”季禅衣视线转移，瞟向那封未拆的信件。

“给他。”戚烬渊只是瞧他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裴昭摩挲手中的信，缓缓递给季禅衣。

信落在季禅衣身前，见他还在犹豫，戚烬渊便将手伸来：“不愿看，就还于我吧。”季禅衣眸子一闪，将信抽走。

裴昭默默看了戚烬渊一眼，继续道：“法阵已成，若您不出手，我们想要动身，怕是有些难办啊。”

“是吗？你与江殷雪连裂缝都开不了？”戚烬渊的语气像是在试探，但看到裴昭那双淡漠地眼睛后，才又出声：“半炷香后，你来见我。”

裴昭低头欠身，嘴角微微扬起：“多谢宗主。”

他转身，走向戚妄身旁，在耳边轻语道：“小妄，季禅衣你此前可见过？”戚妄点点头：“寥寥几面。”

江殷雪不满地蹙眉，冷声道：“什么事我不能听？”裴昭站直，转身看向她：“俗事罢了，你不爱听，况且信里乌湘明明要接你出去，你为何还要跟来？”

“我来不来与你无关。”江殷雪撂下此话，便朝山门前飞去。

戚妄抱着胳膊，瞧了眼她远去的背影：“她还是一如既往高傲，湘姐到底看上她哪一点？”裴昭侧头盯着紧闭的屋门，对戚妄道：“你先回，随后我便去接你。”

听到这话，戚妄虽有不悦，但还会乖乖听话的离开，因为他知道裴昭与戚烬渊要密谈了。

冷风吹在裴昭身上，发梢与衣袖微微晃动，他闭着眼静静倚在树下，门被人拉开，他睁开眼，戚烬渊正盯着他。

裴昭拍拍灰尘，向前走到中央：“谈谈吧。”

素雅的茶间并没有清香的茶气，反倒有着一丝剑拔弩张。

“宗主与季禅衣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们联手前，可未曾听闻有这样一人。”裴昭转着空的茶杯，手指一顿，抬眸看向对面之人。

戚烬渊沉着脸：“他不会阻碍我们的计划，你不用疑神疑鬼的。”

裴昭摇摇头，手中茶杯落在桌上：“我可不这么觉得，乌湘的信你随手便给他，占据青玄派那一日为了他把剩下的筹码全都送了出去。”

“其中还有苏山涂的亲传弟子，没有与我商议便私自做主，我的力量好用吗？”

“派乌湘前去拦住柳听霜，为的也是季禅衣吧，你知道他一定会出现，早就算计好了，果然是老狐狸。”

戚烬渊冷哼一声：“你与我联手，为的也不止是明面上的计划，还有个人吧，不如我把戚妄送给你，此事就当扯平。”他盯着裴昭的动作，桌子底下的手已经蠢蠢欲动。

裴昭右手撑着脸：“戚妄还会选你吗？他可不是蒋川禾。”他手指在茶杯口上转圈：“那日是蒋川禾侥幸生还后，你第一次见他吧。”

“不曾觉得他不一样了吗？而且，你根本没有注意到慕临淮吧？毕竟他长得和你姐姐一点也不像。”

戚烬渊一拳砸在桌上，脸上的怒气都溢了出来：“住嘴！”裴昭被震了一下，正正身子：“好好好，我不说了，但您记好了，您的大乘境得靠我稳定。”

“虽说您迟早会不需要我，但我还有用之前，不要再让我有别的想法。”

“季禅衣之事就到此为止吧，反正失去的也回不来。”

戚烬渊骨节攥的咯吱响，却又无法对裴昭下手，只能暗暗吞下这团怒火。

雷鸣骤然响彻上空，紧接着阴云之下，雨滴飞速浸湿地面，风吹散了雨水的路线，枝叶唰唰作响。

莫奕羽将天银铁锁在极霜器里，他目光落在赤霜剑上：“十二年，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剑阁外的雨像是在催促他，片刻过后，他飞身前往议殿，推开门，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先行礼，表示歉意：“大师兄，苏掌门，我来晚了。”

君尚凛微微颔首：“入座吧。”他将计划分于五人：“蓉鸢已将魔祟禁锢在青玄派，戚烬渊虽会出手，但也无法强行破除，这期间，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们在外有暗探，我们要小心行事，六峰错开时辰，每峰派两队人马，一队打掩护，另一队秘密寻找灵机，每队都会有一块木牌，捏碎后便可传送到洛遥城的道观后院。”

“切记让弟子换下玉阳宗宗服，以免被察觉。”

苏山涂翻看着纸张：“是忘山峰的灵机吗？”君尚凛点点头：“也是偶然间发现的，忘山峰的灵机不算多，但我们全部吞下，却是刚刚好。”

温昭眠轻咳一声，缓缓道：“趁着阴雨，不如先派两队前去。”莫奕羽顺着她的话，继续道：“先由我们铸剑峰动身吧。”

蒋川禾接不上话，毕竟他可指挥不动霜清峰的弟子，尽管他努力扭转名声，可存在于弟子心里的刻板印象还未改变。

叶蓉鸢察觉到默不作声的蒋川禾，将原先收回的峰主令又交给他：“安师叔闭关修炼，你暂代峰主告知弟子，若是走漏风声，你要担责。”

蒋川禾接过冰凉的令牌，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手里，只是没有刚拿到时的欣喜了，总有股不安，怕会有意外发生，更怕是因他而起的意外。

冰冷的令牌似乎有些烫手，蒋川禾倒想拱手让人，环视一圈却无人与他目光相触。

雨下得小了些，君尚凛便让他们回峰，行至门口，温昭眠先一步离开，叶蓉鸢瞥了他一眼，只留下一句：“机会难得。”

蒋川禾怎么不知机会难得？可他不光不知忘山峰的情况，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霜清峰上的弟子。

他低着头，余光扫到一双玄色长靴：“师兄，你还没走？”莫奕羽看他满脸阴霾，轻啧一声：“拿到峰主令还不满足？”

蒋川禾上前两步握住他的胳膊：“师兄，不如你连同霜清峰也一起······”莫奕羽拍开他的手：“没门。”

他本想就此放弃却又忽然想到一个人：“师兄，临淮可否借用两日？”莫奕羽抱着胳膊：“你可以去问临淮，若他愿帮你，我亦不会阻拦。”

蒋川禾紧张的心情瞬间减半：“多谢师兄，那可否载我一程？”莫奕羽翻了个白眼：“快点。”

原先不喜欢雨天的方栾，此刻心情却格外好，自从青玄派受伤弟子皆被带来丹御峰后，这是他第一次坐下来惬意的品茶。

听着滴答滴答的雨声，抿上一口清茶，疲惫都散开了，他正享受着，敲门声却将他唤醒。

“方峰主，叨扰了，我师兄他醒了，您可否去看看。”闻人青小心翼翼地问道。方栾叹了一声，站起身：“走吧。”

床榻上的栾云珩惨白着脸，双唇干涩，声音很轻地喊着一个名字：“阿青······”

闻人青蹲下身握着他的手：“我在。”方栾在他脉间查探一番：“放心，再多喝两日汤药，就痊愈了。”

“一个时辰后，我会来熬药，你喂给他。”

闻人青点点头，心终于放进肚子里，跟栾云珩聊了些许，便打开面板给蒋川禾发去消息：【我在丹御峰还会有些时日，拿些古书给我，继续找灵材。】

许久对面才发来消息：【快来门口。】

闻人青小跑两步，在门口看到了蒋川禾，还有眉眼间带着不悦的慕临淮。

还吃醋呢？偷着乐吧你！有这么好的美人师叔，帮你重铸赤霜剑！到时候可别感动地哭鼻子！

慕临淮觉得鼻子有些痒，轻揉了两下，蒋川禾将盒子递给闻人青：“里面一共有十本，等你看完，我再给你拿剩下的。”

“栾云珩如何了？还在昏迷？”

闻人青摇摇头，接过盒子：“已经醒了，再喝些日子汤药，便痊愈了。”蒋川禾点点头：“过段日子就到我霜清峰坐坐吧。”他微微倾身，小声道：“我居然拿到了峰主令，还要我去派遣小队，真怕被群起而攻之。”

慕临淮站在一旁，阴森森地望着闻人青，此情此景让他很不爽，闻人青打了个寒颤：“没事，有男主光环在，不会出岔子的。”

蒋川禾退了回去：“借你吉言吧，走了。”

几乎是蒋川禾上剑的一瞬间，长剑便直充云霄，闻人青不禁感叹：“真快啊，蒋川禾要真答应他，不会每天都要哄吧？”

耳边的风哗啦作响，蒋川禾紧紧拉着慕临淮的衣裳，落地后，他攥紧拳头敲了敲慕临淮的脑袋：“下次，不许这么快了！”

慕临淮眸中带笑：“听师叔的。”

缓过神来，蒋川禾掏出峰主令，犹豫不决，他喊了没人听岂不是很尴尬。

“师叔？”慕临淮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担忧何事？”蒋川禾呼出一口气，摇摇头嘴角上扬：“没什么，第一次做峰主，有些紧张。”

慕临淮语气坚定：“师叔不必紧张，你做的一直都很好。”蒋川禾信心倍增，灵力裹挟着声音传至霜清峰上下

“诸位师兄弟，且到议事堂，有要事相告。”

声音渐渐变弱，却只有零星几人来到议事堂，还都是看到有慕临淮在，才未出口说话。

“慕临淮在此恭候诸位。”这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但慕临淮多少也听说过霜清峰的事宜，只能作罢，人能到就行了。

的确，慕临淮声音一出，议事堂不多时便人齐了，人多了，也少不了窃窃私语。

蒋川禾拿出峰主令，看着眼前的人，手心都出汗了：“叶师姐将峰主令交由我，暂代峰主之位，此次召集大家，是要秘密完成宗主之计。”

“当然，临淮也会与我一起，铸剑锋已有两队出发，我们要在申时准备好一切。”

话落，议事堂里鸦雀无声，本以为有慕临淮在，他们的反应会大一些，没想到依旧冷漠。

其实更多的弟子在看到慕临淮的那一期，是很相信此事的，他们只是对蒋川禾的语气神态有些意外。

慕临淮站在侧面上前一步：“既然诸位师兄弟都已明白，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练武场。”

蒋川禾手中的汗差点让他拿不住峰主令，还好有慕临淮在，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差错。

他默默跟在后面，隐约能听到一些窃窃私语：“蒋川禾居然会好好说话？”

“我看是因为有慕临淮，他才不敢动手。”

“他居然还拿到了峰主令，不能因为峰主闭关，就让他来暂代，指不定又会出事。”

……

诸如此类，虽然听顺耳了，可心里的苦涩依旧是浓重的，他暗暗攥紧拳头，想起那日戚烬渊漠视的神情，隐隐有一团火悄然升起。

慕临淮也不好插嘴，他脚步慢下来，静静等蒋川禾跟上，语气柔和，小声道：“师叔，我知道现在才是真正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