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琮禹坐在沙发上,看着信息被录入。
师傅手指滑动着屏幕,迅速点完同意条款,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样子已经很老练了。
“这个卡打个电话过来,激活一下。”师傅一只手捏着工作机,另一只手在杜琮禹的手机上单手操作着。两部手机都在他手上,这话显然不是对杜琮禹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哎,咋回事哎?啷个没得反应哎?”师傅眉头微蹙,如临大敌,神情严峻得像是要上战场。
不出五秒,他恍然:“哦,打错求了!打成我个人的手机号了,哎呀不好意思再等我两秒钟哈,我还是很专业的你放心嘛,刚才简直是鬼上身了……”师傅陪着笑,杜琮禹也笑笑说没事,耐心地等着。
这是杜琮禹来成都的第一天——准确来讲,是回成都的第一天。
租房中介很热心地推荐了宽带安装、热水器维修、马桶疏通、快递上门、开锁换锁等业务人员的微信,一排“AAA”开头的微信昵称整齐地躺在杜琮禹的列表,“AAA宽带安装郭师傅1355183XXXX”一马当先,成为第一个踏进杜琮禹新家大门的人。
约摸过了几分钟,新卡激活成功,宽带终于安好,师傅往茶几上放了个金属材质的东西,“叮”的一声脆响后,他说:“来,送你个取卡针。”
“谢谢。”杜琮禹应着,低头一看——
一枚掰直了一半的回形针。
杜琮禹莞尔,跟着师傅出了门。他今天有一场饭局,是为了庆祝舞剧《青玉案》开启全国巡演。
一辆黑色的路虎V8停在路边,车型庞大帅气,这是杜琮禹前些日子购入的,既然准备在成都久留,有辆车还是要方便许多。他还特意注册了个德阳的车牌,只为了选到心仪的号码。
不过他今天不打算开车,饭局肯定少不了喝酒。
只是成都的天气总是晴雨不定,尤其是在暑秋交接之际,杜琮禹刚出门没多久就赶上一场雨。
起初只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毛毛雨,杜琮禹就慢慢往前走着,走到红瓦寺街时雨变得有些大,他只好站在屋檐下躲避——衬衫是棉麻的,沾水了会很明显。
等待的间隙,杜琮禹开始思考自己的行为会不会有些太刻意、甚至太顽劣——因为没人会专门堵在前缘门口,只为了验证他到底住不住这里。
他正耐着性子等着,冷不丁听见一句“杀人了”,随即猛然抬头。
一把伞朝自己的方向飞来——原来是冲自己来的!
“我艹!”杜琮禹仰头看向伞飞来的方向,内心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厉声批判高空抛物的不道德,“他妈的真没素质!”
他本想继续发作,猛地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火气一下子全消了,傻愣愣地呆在原地,就算伞砸他脑门儿上也甘之如饴。
啪!那把伞落在斜前方,鱼儿似的弹了两下,不动了。
杜琮禹这才看到那是一把砖红色的伞,急忙跑过去捡起,像是狗叼住主人扔出去的飞盘,捡到之后还冲楼上吼了句:“谢谢,我一定尽早还你!”
对方摆了摆手,并不是很在意。
杜琮禹撑着伞往前走,他在红瓦寺街蹉跎了不少时间,现下已经不早,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杜琮禹赶到的时候,欧阳、杨逸辰、钱枫等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杨逸辰今天还带了女朋友,挨着坐在旁边。
欧阳是众人在戏剧学院的老师,严厉板正,对待舞蹈事业一丝不苟。坐在他右侧的杨逸辰则是他的得意门生,同样是剧院首席、当红卡司,和杜琮禹并列舞剧《青玉案》平行主演。
一桌菜尚未上齐,杨逸辰率先起身:“我先敬欧阳老师一杯,多亏了您的指导。”
“好。”欧阳应着,“若是自己不下苦功,我再指导也没用,能走多远全凭本事,你这孩子很不错,我看好。”
“谢老师青睐。”杨逸辰笑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继而又满上一杯:“第二杯敬肚肚,咱们的大卡司、大编剧,全能ACE。”
“过奖了小羊。”杜琮禹举杯,将那杯白酒一饮而尽,“多亏了大家!”
桌上你敬我我敬你,但好在不是令人讨厌的酒桌文化,大家推杯换盏纯粹是因为开心。
杜琮禹酒量不算太好,喝完两杯后有些醺醺然,吃了点菜就趴下了,一动不动。
“这孩子,这么多年酒量一点长进都没有。”欧阳笑着打趣,一届学生出了三个大卡司,其中两个还是首席顶流,当老师的自然也长脸。
“何止是酒量啊。”钱枫也喝多了,说话不过脑子,在众人追问下才意识到说漏了嘴,但又不能出卖哥们儿,只好打着哈哈敷衍了事。
酒足饭饱打道回府,一桌子人都沾了酒,开不了车,只好叫代驾或是打车。
杜琮禹压根儿没开车来,直接打车最方便,可在设置终点时,鬼使神差地设置成了“红瓦寺小区”。
白天远远看了一眼,一晚上都念念不忘,杜康解不了他的忧,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
出租车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刹停,杜琮禹拿着伞,颤颤巍巍地下车。
小区保安管得不严,杜琮禹凭借着印象,走到一栋楼的楼口。
“小伙子,找人啊?”荷秋手里还抱着菜,余光扫到衣着光鲜的杜琮禹,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
“对。”杜琮禹答。
“找哪个?是那个女娃娃嘛?”荷秋八卦之心渐起,笑眯眯道:“你们是不是在耍朋友哦?我看那个女娃娃长得还多乖呀,你们两个郎才女貌的。”
“不是,我找一个男生,金色头发。”杜琮禹说完又伸手在胸前比了比,“长头发,大概到这。”
他本来还想多描述两句,不过金色长发已经是很鲜明的特征了。
“哦,他呀。”荷秋放光的双眼渐渐暗淡,“你还是少和他混,他这个人有点不三不四的。”她有点儿嫌弃地摆摆手,进屋去了。
杜琮禹没搭理,径直走上二楼,敲了敲201的门。
无人应答。
杜琮禹抬起手腕,连续敲了好几遍,还是没反应。他感到双腿发软,背靠着门滑下去,蹲坐在了地上。
晚上那几杯白酒实在太烈、后经太大,刚才在车上吹了冷风也无济于事,现在静下来了也还是晕。双眼控制不住地缓缓闭上,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背,努力保持清醒。
成都**月的气温还算宜人,暑热逐渐消散,金秋即将到来。在暑秋相接的凉爽夜晚喝得烂醉,任谁都抵挡不住要睡上一觉。
只是一个姿势保持太久,身体关节会发出抗议。
杜琮禹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从后颈到尾椎骨一路咔咔响个没完,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没过多久,他感觉到有人扒拉他的肩膀,紧接着说话声传入耳中,声线还有点耳熟:“让开。”
让开?让什么开?他又没碍着谁,凭什么要让开?
杜琮禹皱着眉拍开那只手:“管得着吗。”
“杜琮禹。”
杜琮禹迷瞪地睁开眼,见樊堃就站在面前,手里还捏着钥匙。
“你回来了。”杜琮禹笑脸相迎,下意识去抓樊堃的袖子,“回来得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管得着吗。”樊堃甩开他的手,再次命令:“让开!”
杜琮禹打了个酒嗝,就这么蹲着往旁边挪了挪。
“喝酒了?”樊堃头也不回。
“喝了,喝了好多杯,白的。”其实就两杯,还都没斟满。
门“咔哒”一声打开,樊堃扔下一句“挺有能耐,本事见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樊堃,我还没进去!”门外传来杜琮禹的吼叫,隔着一扇门,他的声音有些发闷,边吼还边敲门,“你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忘了……”
把什么东西忘了?把你这个狗东西忘了!樊堃只觉得心烦意乱。
今年过年那会儿,好友因为要回老家,把一只六个月大的小猫寄养到了樊堃家,而那只猫粘人无比,每天晚上都会用爪子刨卧室门,嘴里还不断发出“嗷嗷嗷”的声音,吵得人睡不着觉。
而出于无奈,樊堃每次都会在猫刚开始挠门时就放它进屋,到了后面甚至特意给它留门。
后来他才知道,小猫一直叫不是因为粘人,而是发情了。
而现在,杜琮禹就很像那只发情的猫,嘴和手并用,边叫边扒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他妈到底要干嘛?”樊堃刚打开门,杜琮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屋子,和那只猫如出一辙。
“草!”樊堃怒骂,迫于无奈只好关门打狗。
樊堃穿过玄关来到客厅,见杜琮禹就跟回自己家似的瘫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了。
他又拖又拽,杜琮禹仍未位移分毫。
“妈的。”樊堃啐了一句,有点儿头疼,他懒得在杜琮禹身上做无用功,干脆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洗漱完出来,杜琮禹已经睡得很沉了,樊堃从衣柜里拿了床凉被,随意扔在了杜琮禹腰腹的位置,然后钻进卧室,并反锁了门。
天刚蒙蒙亮,杜琮禹被尿憋醒,发现身上搭着块凉被,登时感到一阵甜蜜。摸到厕所放完水后,他在卧室门口站定,扭了扭门把手。
“欸……”杜琮禹还没完全醒,有点迷糊,“怎么打不开啊。”都这样了他也不信邪,又扭了两次,浑身上下使不完的牛劲儿。
红瓦寺小区上了些年头了,屋里的设施也比较老旧,门把手终于不堪重负,“咔”地一声断在了杜琮禹手里。
樊堃睡得不沉,早就听见动静,只是懒得理,但方才那一下的动静好像不太对,他从里面打开门,见杜琮禹拿着个把手站在门外,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心虚。
“你有病是不是?”樊堃简直无语了,在酒吧忙活了一晚上,回家补个觉还要被叨扰,一会这一会那的,没个消停。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杜琮禹绕到门后,试图把门把手安回去。
樊堃一股邪气直冲天灵盖,一手夺走门把手,另一只手扯着杜琮禹的衬衫领子,门把手扔在茶几上,杜琮禹则扔在沙发上。杜琮禹本就迷糊,被这么一扯,直愣愣地往沙发里栽,衬衫扣子也崩掉了一颗。
樊堃扔完转身就走,三两步就进了卧室,都说宿醉后脑子混沌反应慢,可杜琮禹偏偏在卧室门关闭的一瞬间扶住了门框,手指瞬间被夹红,疼得他呲牙咧嘴。
“你他妈是真有病!”樊堃赶紧松开手,“脑子被门夹了是不是!”
杜琮禹看着樊堃,吸了吸鼻子,又抹一把眼睛,十指连心,被夹的几根手指一跳一跳地疼,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樊堃带着火气盯了他两秒,随即偏过头:“算了。”他往前走了几步,见杜琮禹还愣在原地,又呵道:“滚过来!”
杜琮禹跟着樊堃来到厨房,樊堃在冰箱里翻翻找找,从冷冻室里拿出一袋冰块,倒了几块在玻璃杯里。
“手拿过来。”樊堃勾勾手指。
杜琮禹胡乱伸了一只手过去,又听见樊堃说:“你傻逼吧,另一只手。”
杜琮禹这才后知后觉地换成被夹伤的那只手,仿佛刚才被夹的不止是手,还有脑子。
玻璃杯比较薄,温度传导很快,杜琮禹被冰得缩了缩手,却被樊堃死死拽住:“干嘛?喜欢大猪蹄?”
“不喜欢。”杜琮禹忍着委屈,他受不了樊堃这么凶他。
断断续续敷了大概十来分钟,突突跳的疼痛感没那么强烈了,原本烦躁的心也静了几分。
“行了,我看你酒也醒了,滚吧。”樊堃把化了一半的冰倒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杯子。
“我……”杜琮禹想找个借口留下,思来想去都没想到一个合适的,支吾了半天也没蹦出个屁来。
樊堃已经把杯子沥在碗架上了,斜了杜琮禹一眼,出去打开了客厅的门,脸色臭得人直发怵。
当下这情况,杜琮禹也不好再逗留了,乖顺地走到门口,一只脚跨出门槛,有些恋恋不舍。
“还有一只蹄子。”樊堃看他就像看弱智,踢了踢他还在门内的那只脚,语气很不耐烦。
杜琮禹抬脚,刚把自己的蹄子收好,樊堃就“砰”地关上门,那扇门甚至还砸了一下他的脚后跟。
早知道就不去敲卧室门了,说不定能在樊堃家里多睡一会儿。
杜琮禹有些欲哭无泪,夹着尾巴憋着委屈踩着蹄子灰溜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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