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N-不白喝

路过群众路琴行一条街,樊堃看上了一把Fender CS Paisley Tele,准备攒钱买。

那把Tele被悬挂在墙面最中央,枫木琴颈,玫红佩斯利纹漆面,美艳动人,堪称梦中情琴。

樊堃兜里本来就没几个钱,刨开日常生活开销,剩下的几乎都拿来搞音乐了,省吃俭用是常有的事。他倒没觉得有多憋屈,反而乐在其中——谁让他喜欢呢。

人一旦精神有了寄托、心里有了着落,干起什么事儿都会舒坦不少。

从群众路出来,拐角处有几个水果摊,其中一家卖的是“果冻橙”,满满当当一大卡车,黄澄澄的。

卡车的车尾挂了个喇叭,十分魔性地循环播放着:“补充维生素c、维生素b,维生素abcdefg…”

樊堃觉得自己倒是不缺维生素abcdefg,缺的是维生素RMB。不过他还是凑近买了几个橙子,最近好像真挺缺abcdefg的,嘴里长了个泡不说,手心还脱了层皮,也可能是酒吧的消毒水泡多了。

老板称完重,又捻了一个红色塑料袋套在外面,递给了樊堃。

樊堃谢过,提着一兜橙子继续走着,卖甘蔗的声称是“成都最直的甘蔗”,卖山药的则高呼“炖鸡、炖鸭、炖猪脚,补肝、补肾、补脑壳”,一派热闹图景。

樊堃买完山药,又在隔壁小摊挑了一根甘蔗,特意让老板处理的时候留一截,他好把袋子挂在上面扛着走。

老板有求必应,处理时大概留了三分之一的长度,其余的三分之二则打皮、宰成小截,方便拿取和食用。

处理完甘蔗后,老板轻车熟路地把袋子挂到樊堃肩头的甘蔗上,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

樊堃扛着甘蔗继续往前,左肩换右肩,右肩倒左肩,玩儿得不亦乐乎。

这是樊堃和父亲樊明学的,樊明之前在重庆当过很多年的棒棒军,樊堃还记得他在很多个白天和黑夜跟着樊明走过长长的十八梯。

那时候樊明的身体尚健硕,一眼望不到头的十八梯,樊明每天能跑十几个来回,多的时候甚至能跑几十个,尤其是樊堃每学期开学前、需要交学费的时候。

印象中,樊明的脊背总是被那条窄长的扁担压得弯弯的,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扁担赭黄,颜色黯淡,时间久了竟也比樊明的皮肤白出好几分。

大件的、不方便用扁担挑的货,樊明通常会直接通过背或扛的方式运送,体力劳动容易出汗,因此即使是寒冬腊月,他很多时候都只穿一件单薄的毛衣。

冬天的衣服厚实吸水,承着那些挑货出的汗,可夏天就不一样了,衣衫轻薄担不住,很多时候都会在纸箱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印子。肩胛骨薄薄两片,出的印子却最深,分列纸箱两侧,如同振翅而飞的蝴蝶。

樊堃懂事早,很多时候会主动跟着樊明出门帮忙,樊明就给他削了根小扁担,毛刺打磨光滑,涂上一层桐油,不想伤到孩子稚嫩的肩膀。

但毕竟是没长开的孩子,骨质尚脆弱,樊明也不敢让他挑太重的东西,通常就是快收工的时候买上一小兜橙子、一小兜米花糖、又或是家里要用的油盐酱醋,挂在樊堃那条小扁担上,父子二人踏月色而归。

樊明没读过什么书,对大学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只知道大学分本科和研究生,本科要念四五年,研究生要念三年,有的说法又是四年。

于是他按照一学期五千、一年一万的标准来计算学费,一个月一千五的标准来计算生活费,攒下了二十来万,大概是够了。要真不够还可以赚,他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刚攒够儿子上大学、读研究生的钱,樊明就因为过度劳累,挑货的时候直接倒下,再也没能醒来。

樊明走得突然,没能留下什么,除了那二十来万、两根扁担,以及肩挑背扛、爬坡上坎的背影。

仿若这就是他来人间走一遭的使命。

蛹是死亡的棺椁,蝶是灵魂的新生。灵魂轻而飞升,挣脱肉身枷锁。

所以很多时候樊堃都觉得,樊明并没有真正离开,他只是挣脱了那条扁担和无数的纸箱蛇皮袋,灵魂飘飘然飞向天空,化作了一只自由的蝶,去到他想去的地方。

樊堃沿着人行道走着,阳光把行道树的枝叶映得葱郁,一只通体白色的蝴蝶围绕他左右,不疾不徐地飞着。

他干脆停下,那只蝴蝶就落在了肩头。

这不是樊堃第一次见到这只蝴蝶,樊明下葬时,这只蝴蝶就在墓地出现过,后来乐队首演成功,这只蝴蝶也在谢幕的时候悄然落在那把旧吉他的琴头。

樊堃是如何确认这就是同一只蝴蝶的呢?大概是翅膀上白绿色的光泽、右边翅膀比左边多一个黑点——樊明右手小臂有一颗痣。

原来这么多年,樊明最放不下的还是他,有了一双自由的羽翼,却还是会时不时回来看一眼,重要场合从不缺席,无声地守护与陪伴。

很快走到小区门口,樊堃扛着的东西、扛东西的姿势都很接地气,但他今天这身穿搭还是入不了荷秋的眼,刚进小区就和荷秋撞了个正着,听见她嘴里连珠炮似的吐出几个词,又是“吊儿郎当”、又是“鬼迷日眼”,类似种种。

鬼迷日眼的樊堃对荷秋的攻击照单全收,“哦”、“嗯”、“对”三连招让向来絮叨的荷秋噤了声,自讨没趣地回屋了。

樊堃今晚要去酒吧上班,没什么工夫扯闲篇儿,过了这几天再battle也不迟。

九眼桥向来熙攘繁忙,工作日都有不少人,更何况节假日。此时又正值国庆,不少外地游客都会来打卡九眼桥“酒吧一条街”,随机挑选一个小酒馆喝上一杯,感受蓉城闲适松弛的慢生活。

只是这份闲适松弛不属于樊堃就是了,一晚上的订单能把手都摇废。

不过人多流水也可观,不然樊堃也不敢对着一把三万多的琴着了迷。

九眼桥离樊堃的住处并不远,不到一公里的距离,走路也就十分钟左右。不过他今天有点儿赶时间,干脆扫了辆车。

车行至一半就堵了。

前方交通管控,不让骑过去。

刚才光顾着着急,的确没料到这一茬。

樊堃只好把车停在路边,换乘11路——也就是他的双腿,紧赶慢赶地往酒吧的方向去。

九眼桥热闹繁华,路面开闸泄洪似的源源不断地涌出很多人,这一片儿主要就是夜景好看,尤其是那座安顺廊桥,可以说是吸引游客的主力军。

樊堃淹没于人流,寸步难行,即使内心已经万分焦急,却还是只能跟着人群挪动。

人一慢下来就能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桥洞底下有两个小女孩儿正整理废瓶子,一人负责扭开瓶盖把水往外面倒,一人负责踩扁瓶子收纳到麻袋里,二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樊堃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一座桥割出两个世界,像是十八梯割出新与旧的重庆。

人群的流动速度突然加快了些,樊堃自己的稀饭都还没吹冷,顾不上别人的,抬腿走向“然而”。

店里正放着陶喆的“飞机场的10:30”,那么今晚上应该就是R&B专场,大概率还是华语R&B。

散台已经开始上人,稀稀拉拉地坐了三四个,樊堃在吧台拿了几个皮质册子,分发到每个人手中:“可以先看酒单,扫码点单。”

发完酒单,樊堃走进后厨,给全身消了消毒,洗干净手,站进吧台里。

今天梁波开了门就走了,晚上不在,店里的服务员也还没到,樊堃就简单清理了一下台面,准备先把这一小波订单做出来。

梁波是个散漫惯了的人,因此“然而”的上班时间也相对松散,晚上七点上班的话,七点半之前到就行。樊堃曾说这和七点半上班有什么区别,梁波却说如果是七点半上班那大家可能八点才会到了。

人有惰性,梁波理解这种惰性,并不打算“纠正”。

樊堃也很支持,因为他也不喜欢被管束,况且刚开门那会儿也没什么客人,他一个人也能应付得过来。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让花成花,让树成树。挺好。

上完两杯威士忌酸和一杯尼格罗尼,还差一杯粉红佳人,樊堃取出君度和红石榴糖浆,按比例倒入杯中,充分摇晃。

柏小松是服务生里最先到的,看着樊堃已经在调酒,于是洗干净手到吧台静候。

雪克杯表面逐渐浮现一层白霜,樊堃取一个蝶形杯,滤冰后将酒液倒入杯中,在表面滴上两滴苦精,勾成爱心形状,最后撒上一些玫瑰花瓣。

前三位客人似乎是在等人,樊堃上酒时,说完一句“谢谢”之后又恢复沉默,而第四位客人却主动同柏小松搭起话来。

柏小松性格内敛,不善言辞,似乎没能接上客人的话,站在一边稍显局促。樊堃发现气氛有点儿尴尬,赶紧上前化解:“这孩子比较老实,见谅,稍后我送您一杯shot。”

客人点点头表示理解,樊堃拍了拍柏小松的肩膀以示安慰,让他去忙他的,接着转身回到了吧台。

樊堃拿出一个shot杯,取出一杯香槟倒满,连同着小食端到了客人所在的卡座:“慢用。”

他刚才开的是一瓶法国进口的酩悦粉红,谈不上有多贵,但也不算便宜,客人感受到诚意,好感不减反增。

“我算是慕名而来。”那位客人说,“我之前在社交平台刷到过你们店的账号。”

“谢谢支持,欢迎光临。”樊堃客客气气地,保持着边界。

“准确来说是慕你的名,”客人笑了笑,继续道,“梁老板之前偶尔会发一些你的照片和视频。”

“谬赞了。”樊堃应付着。

樊堃知道“然而”在几个社交平台都有账号,但他没怎么关注,只有梁波让他帮忙运营的时候,他才会发几张照片上去,但流量惨淡,几乎没什么人看。

“但现在可是经常发啊。”客人见樊堃脸上没什么波动,又问,“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呢?”

“什么?”樊堃下意识问了句。

“你可是'然而'的流量密码,你不知道?”客人诧异。

见樊堃有些茫然,客人又在手机上翻找出一个视频,发布时间就是前几天。

“这条直接爆了呀,九千多点赞,快一万了,下面评论全是说你帅、想嫁的。”

樊堃定睛一看,视频里就是一个简单的波士顿壶double shake,很多调酒师都会,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他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中间,戴了一对黑色皮质袖箍。沙金长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鼻梁上还架了副金丝眼镜,呈现出一种轩昂又颓唐的矛盾气质。

“看看这肌肉,这线条,啧啧,”客人毫不掩饰,“每一根头发丝的位置、手腕翻转的角度都是那么刚刚好。”说完还伸手摸了樊堃两把。

樊堃想躲却没躲开,就这么被人揩了油,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距离,神色有些不自然。

好在这个客人坐的散台是沙发椅,遮挡了一部分视线,不然尴尬的就是在场所有人了。

“不好意思,没忍住。”客人捂嘴笑了笑,表情有些羞涩,“你有男朋友了吗?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可上可下哦~”

“不好意思,我是直男。”酒吧这种公共场合,樊堃也不好动怒,有点儿破坏氛围,但他又实在气不过,阴阳怪气地笑道:“gay吧出门右转,谢谢。”

“其实我有点小钱的,”那人不依不挠,对着樊堃又是一顿骚扰,“你可以说说你的……”

“守灵五千抬棺一万二。”樊堃翻了个白眼,头发一甩,转身回到吧台。

真是给脸不要脸。

那人本就不占理,这下又吃了瘪,拿起那杯粉红佳人闷头喝了起来。

只是这酒突然变得索然无味,于是那人便时不时偏头打量一下樊堃,目光相接之时又移开视线,偷感很重,也有点儿冒犯。

樊堃退一步越想越气,心想怎么没把那瓶香槟晃出大泡直接捅这人嘴里,洗洗这发烂发臭的公共厕所。

他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打给梁波,又被“嘟嘟嘟”的忙音惹得烦躁。

果然那瓶“響”不是白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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