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这粥熬得正好，还有您安排丢进去解暑补气的红枣，您瞅瞅这多漂亮啊！”熬粥的粗使婆子张妈擦着汗凑过来，语气里满是讨好。
姜慕橙睨了她一眼，没搭话。
张妈自讨了没趣，干笑着立在一旁搓着手，挡不住半点光亮不说，还带着热气，姜慕橙眉心不耐愈演愈烈。
青石忙着给佃户装粥，眼睛忙里偷闲地扫了一下，随即屈肘怼了怼白竹，冲她撇撇嘴。白竹顺着他目光看去，心下了然，快步过去，语气严厉，“杵在这里惹什么眼，没事做了吗？”
姜慕橙颇为意外地看向她，带着赞赏，这丫头越来越想那么回事了啊。
回来后青石也一边埋头苦干，一边言语带笑：“白竹姐姐神气啊，不愧是咱竹香院的大丫鬟，训起人来有板有眼的。”
白竹面上一臊，哪里听不出其中揶揄，剜了他一眼低声道：“我也是分人的好吧。”
青石连连点头道是，手底的动作更加麻利了，双眼却在忙碌中屡屡在人群中扫过。
青石白竹两人配合的好，动作也快，活动很快接近尾声，大伙抹嘴把碗塞进竹篓中。今日天气不似前几日那边酷热难忍，坐在田埂头的人也比之前多了，还有些人仍旧围在粥棚边——领完粥后，锅里还剩下些存底的，不少人存着再盛些拿回家的念头。
但夏日食物难存，自然不会许他们这么做。白竹二人慢悠悠地收拾着，待会回去后稍微收拾些东西，就能赶车往京城回了。
“咱们回去还和三小姐一块走吗？”白竹把小份的锅碗堆叠在一起，小声问着。也是难的，往日恨不得出尽风头的三小姐今日居然还没出现，莫非已经提前回去了。
“谁知道呢？”青石答：“这还没到最后呢。”
“装神秘，东施效颦。”
“啊！？”青石不可置信地抬头。
只见白竹努嘴挤眉，“你可学不来少夫人的精髓。”
青石反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取笑自己说话说一半，面上顿时一热，尴尬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求助地看向姜慕橙。
在他看过来的前一秒，姜慕橙就迅速别过脸去，以保证不和他对视上。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她有时都怀疑上辈子没有孩子是因为留到了这辈子，让她面对青石白竹这两个半大的幼稚鬼，日日净整些事情让她调解。她能怎么办？也只好装聋作瞎两耳不闻。
见姜慕橙不帮，青石耷着眼装可怜，“少夫人……”
话刚说出口，不远处就不然传来几道难耐的“哎呦”声，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忽视的躁动。
姜慕橙心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放下手中的物件，快步走出粥棚，原先被棚顶遮蔽的光线瞬间降落，眼前先是白光乍现，紧接着黑了片刻。她轻摇头，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才恢复清明。
只见路边几个原先闲聊的汉子，此时正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地叫唤，额头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豆大的汗珠正啪嗒啪嗒往下掉。那几人腰躬得厉害，若不是有人扶着恐怕会摔倒在地。
姜慕橙皱眉，步子迈得更大了。
“怎么回事？”
她快步走到几人面前，目光如电，先扫过他们身边空了的粥碗，又抬眼掠过他们的脸——都是这几日的熟面孔，确实是赵庄的人。
“肚子……好疼啊！”一个年轻些的汉子脸色苍白，在人的搀扶下勉强站立。
“先扶他们到阴凉处坐下，再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姜慕橙指挥着扶着伤患的几人，表情严肃，语气不容置喙。
那几人也是因为事出突然才一时失了方寸，这时被提醒才找回主心骨，一边把人搀到树根坐下，一边给人灌水。
几人的脸色依旧不见好转，坐着也只能缓解一时疼痛。正当大伙急得团团转时，边上再次响起同样的惊呼声，姜慕橙脸色沉下，与乡亲一同看去，震惊地发现出现肚子痛的人居然又多了起来。
见情况不对，白竹二人也赶了过来，一左一右地站在姜慕橙身侧，不着痕迹地把她与村民隔开。
“少夫人，恐怕不好办。”青石看着人数明显增多的喊痛者，低声嗫嚅。
姜慕橙没有理会青石的碎碎念，目光沉静如水。她弯下腰，仔细观察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汉子，那汉子正捂着腹部在地上打滚，额头上冷汗涔涔。
这个人她有些印象，今日，甚至是前几日都占着自己年轻体壮，且来得迅速，在队伍中浑水摸鱼排了两回，领了两回粥。
他的症状最先体现，也最为严重，说明问题就出现在粥上。现在村民们还处于慌张中没意识到这点，但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哎呦嫂嫂，这是怎么了！”
薛晚照原先躲在远处伺机而动，见事态逐渐发展到她想要的阶段，匆匆整理了下衣衫，踩着细碎的步子，带着一众仆人满脸焦急地跑了过来。
“哎呦，怎么这么严重啊！”她惊呼一声，声音尖细，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伙全闹肚子了？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吗？大家快想想出事前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大伙都吃了喝了的！”
她这句话就像颗被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一朝激起千层波浪，原先还了无头绪，苦不堪言的乡户此时终于有精力，也有方向去考虑那最重要的。是啊，这么多人，怎么会那么突然就赶一块去出问题了呢？有什么东西是大伙都沾了的，并在那之后出毛病的……
霎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一处——粥棚。如果说有什么是他们都接触了的，就只有那碗粥了，也是喝完粥之后，大伙才开始不舒服的。
“我今天什么都没吃，就留着肚子喝白米粥呢。”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有人起了头，立刻就有人接上：“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是喝了粥之后才开始疼的。”
“还说什么了？要说咱们通点，不就是都喝了粥吗？真是疼死老子了。“
人群中的议论声愈演愈烈。
白竹在众人看向粥棚时就察觉不对，此时听到耳边此起彼伏的窸窣声，顿时就不冷静了：“你们说什么呢？我家少夫人好心……”
“白竹！”
姜慕橙一把拉回贸然冲上去的白竹，默默对她摇头。
她轻甩衣摆，站到众人面前，严声道：“诸位，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大夫为诸位问诊。”
“嫂嫂！”
姜慕橙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薛晚照急不可耐地打断，她夸张地捂着嘴，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大，生怕远些的人就听不着，“不会吧，大伙都吃了我们薛家的粥才变成这样的？”
说着，她转头看向姜慕橙，脸上堆砌出恰到好处的担忧，眼神里却藏着幸灾乐祸的得意：“嫂嫂，这可是夏社呀，母亲是信任我们才把事情交给我们安排。若是乡亲们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这责任……”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环视一圈面色不善的乡亲们，“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她这一番话，看似劝解，实则是在火上浇油。原本只是怀疑的乡亲们，瞬间将矛头对准了粥棚。
“事情还未定论，你凭什么说就是粥的问题。”姜慕橙的目光扫在薛晚照不怀好意的脸上，眼神中带了几分警告。
薛晚照没想到她事到如今还想着辩驳，声音更大了，“这还用问吗？莫非真要我把证据甩到大家面前你才承认吗？嫂嫂，你劝你莫要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她这话说得头头是道，叫人一听便能琢磨出里面的意思，这是有证据证明就是粥的问题了！
“三小姐，您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少夫人故意要害我们吗？”
薛晚照眼中精光乍闪，等的就是这句话。“嫂嫂，你还不承认吗？非要我再这么多人面前戳穿你吗？”
“戳穿我什么？”姜慕橙厉声喝道，双眼如刀子般射向薛晚照，她看了眼跃跃欲试的薛晚照，又回头扫了一圈被疼痛折磨的脸色苍白，却逐渐围到她身旁，面露凶色的乡户，拔高音量，“没做过的事，我为什么要承认。”
“嫂嫂！”薛晚照痛心疾首地喊了她一声，摇了摇头似乎再也不愿替她隐瞒，“既然你执意不知悔改，也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说完，她快步朝粥棚走去。
距离粥棚一步之遥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紧接着她的手臂被猛地抓住。
她回头，就见姜慕橙冷冽的面容近在咫尺，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凤眸此刻却蕴着风暴，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薛晚照，我劝你最好想想清楚，若真闹出什么莫须有的罪名，你和我都逃不过。”姜慕橙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是她给薛晚照最后一次的选择机会。
薛晚照被她看的心头一跳，手臂也被抓的生疼，顿时又惊又怒。但事已至此，开弓已无回头箭，更何况一切都安排妥当，姜慕橙这次绝对死定了！
想到这里，她立即有了底气，“嫂嫂，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是时候还乡亲们一个公道了！”
说完，她脖子微微前伸，探到姜慕橙耳边，笑盈盈道：“再说了，怎么能是我们都逃不过呢？前几日才是我负责的，今日可是嫂嫂你全程安排的，大伙可都是看见了。就算出了事，也和我没关系，我看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解释吧。”
“你是真的，无可救药。”
姜慕橙松开手，目光幽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薛晚照心里发毛，就好像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似的。
但她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心思去考虑别的了，薛晚照迅速甩开，快步走进粥棚，蹲下身子在未用完米袋里抓了一把。
“找到了！”
薛晚照高喊着从米袋中抓出一物，高高举起，声音尖利地刺破夏日的炎热，“这根本不是正常的白米，而是霉变的陈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