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妍生的是个男童，不负众望给薛业明争了个面子，薛夫人大喜过望，往枕月院内送了不少东西。

薛业明同样按耐不住狂喜宠爱，这几日日日陪在陆妍身边，两人胜似新婚，耳鬓厮磨，更觉她年轻貌美，解语知意。

薛既年几日前去了江南，二老爷留在江南的生意虽然有几位老叔叔看持，到底薛既年该露面上手稳着局面。这番过去，既是感谢也是考察。

离家那日二夫人握着他的手红了眼，毕竟是从小看在身边的孩子，乍不丁自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还不知道要待多久，一想到这就更忍不住眼泪。

那日姜慕橙没去送。因为前一晚薛既年已经来告过别了，那时候姜慕橙都快睡了，偏偏薛既年来了。

他站在院前树下，天是下了雨的，不团的月亮被黑云遮了大半，连月色的朦胧起来。院内没点灯，还是屋里的烛火飘洒出来，映衬着发白的月光洋洋洒在薛既年身上。

他说要去江南了，问姜慕橙有没有想要的，他带回来。

姜慕橙当时似乎是呆愣地看着外面的天，又定定地凝视薛既年，好半会才堆着倦意道：“这么晚了，你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她这句话问的疏远又推拒，直接让薛既年的眉心拧了起来。他是早打算来了，可又被踌躇犹豫绊住了脚，到最后也没能违背本心。

“嗯。”他低低地应了声，兴致不高。

姜慕橙启唇，看着月光落在他一边的肩上，沉默良久才开口，“我没什么想要的。”说完她上挑的眼尾牵动分毫，介才补充，“倒是你，完事小心，好生照顾自己。”

倒是奇怪，这话说完薛既年起先落寞的情绪瞬间消散，眉眼间再度恢复灵动的纯粹。他俊唇轻勾，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更显清澈，有如新月乍现。

他声腔带笑，眼尾弯了弯，“好，那我瞧见有趣的便给你带回来。”

乍走前几日姜慕橙不觉有什么，近期府内因为陆妍孩子降世热闹起来，姜慕橙才心道身边少了些什么。

虽然府里来了不少祝贺道恭喜的，但姜慕橙实在疲于应付，干脆躲了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你就不怕旁人说是你看见夫君妾室恩爱，挥泪现场落荒而逃。”

姜海昌晃着手中的折扇，悠闲自在地眯着眼睛听着楼下小曲，口中还不忘打趣姜慕橙。

姜慕橙心里烦闷，将他叫了出来。姜海昌心里念叨起之前见着的娇俏女子，寻思此次能再见着阿妧便随叫既到，岂料姜慕橙竟选了个旁的酒楼。

好在这家也算是称他的意，菜品合适，排的戏曲也极有意思。尤其那烤鸡，尤为可口，一口下去鲜嫩多汁，难为自家妹妹能推荐到这样让人满意的餐食。

“他们再怎么说，也不敢舞到我的跟前。”姜慕橙抬眼，手里的筷子漫不经心地斜着，怎么也不明白心里那点不得意由何而来。

还有这烤鸡，吃着竟还不如那日打包回去的，莫非换厨子了？还是这家竟稀奇到外带的用料还要比堂食的好？

姜海昌斜眼看她，并不赞同，“也就你心大，这可不行，要知道大意失荆州啊。”

姜慕橙含眸默语，浓密弯翘的睫毛低低地压着，陷入沉思。大意失荆州，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上辈子自己就是栽在的这块。

她不是不清楚，只是不在乎，瞧不上。那些人只敢逞逞嘴上威风，真到了她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终归成不了气候。更何况嘴长在别人身上，她还管得了别人吃饭睡觉不成，可若是真有谁敢跳到她眼前造次，她也绝对不会放过。

姜海昌只随口叮嘱，姜慕橙不应他也不多提。他的妹妹他自己了解，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小事需人伺候着，大事却从来不用旁人操心。

他相信姜慕橙能处理好，自己也在跟着她的安排走，再不济背后还有将军府给她撑腰，总不会让人欺负了她去。

他精准地夹了块嫩滑的肉放到姜慕橙面前的碗里，眼珠提溜转了转，还琢磨着阿妧的事，“怎么约在这儿，咱们不是有秘密基地吗？”

姜慕橙顺势夹起放进嘴里，干巴地嚼了嚼咽下去才就这话琢磨过味来，她放下筷子警铃大作，吊着眉眼板起脸，“什么秘密基地，吃你的饭，别瞎想。”

姜海昌“啪”地合上扇子，满是不解，挑着破说：“说白了你就是不想让我接触阿妧吧？”

姜慕橙瞪眼，拔高音量：“你背着我偷偷见阿妧了！？”

“当然没有！”姜海昌撇嘴。

姜慕橙秉持怀疑，“真的？”

瞧这话说的！

姜海昌欲哭无泪，“当然真的！我哪敢啊！你上回那话里话外让我离她远点的意思还不够明白么？真以为我傻呀？”

“哎我就不明白了，你干什么就非得拦着我和阿妧接触呢？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是怕她会吃了你！

姜慕橙怒视，恨铁不成钢。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断了这两人的孽缘，也就现在二哥还听她的，若真让二人深交下去，恐怕到时候连她都没办法了。

一想到上辈子二哥的结局，姜慕橙就不由害怕。

她绷着眼眶，瞪视姜海昌，语气里透露着满是苦口婆心与恳求，“二哥，阿妧和你不是一路人，她是从花楼里出来的姑娘，心思远比你想象的要杂，我不希望你误入歧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苦口婆心地劝阻着，希望自己的话能够让姜海昌心里那点刚冒的苗头熄灭。

可话刚说完就发现姜海昌用一种极其怪异的视线凝视着自己，表情也十分多疑。她抿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快速吞咽了几下过度分泌的唾液，故作镇定质问：“怎么了？”

“你不对劲。”姜海昌眯眼，合着的扇骨一下下的落在卓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像落在姜慕橙的心上，她快速眨着眼睛看见姜海昌重重地敲了一下落音，“你十分不对劲。”

姜慕橙牵动嘴角，硬是抬着头皮，维持着不变的表情直视他，“到底怎么了？”

“你可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姜海昌定音。他知道姜慕橙从出生起就被家里人宠着，骨子里难免带着些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傲慢与高高在上。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仅偏某一点就对一个人下死结论，除非这个结论是用来掩盖别的问题，“长久以来阿妧出了不少力，对你也没话说，不是个不值得信任的。若说花楼，你哥哥我也是个流连花楼的，哪还分得了这路那路的。”

姜慕橙不说话。

对于阿妧与二哥，她没有让步的余地。

姜海昌长长叹息出声，神态凝重，“既然你如此执意，我自然也不会乱来。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该知道的。”

姜慕橙握着的筷子立着许久，姜海昌也不急，慢悠悠地打量着等她。好一会儿才听到姜慕橙妥协般的叹息，“好吧，我知道了。”

“嗯。”姜海昌满意点头，又好奇薛既年的动向，“既年小弟一个人过去能行吗？身边就带了个凌文？”

“二哥怎么知道的？”姜慕橙诧异，现是转头目光质问白竹，白竹连忙摇头摆手强调绝对不是自己说出去的。

她又放下筷子狐疑地盯着姜海昌，二哥消息这么灵通？难道是青石又多嘴了。

姜海昌却像是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漫不经心地向后倚着，随口解答她的迷津，“哦，既年小弟自己告诉我的。”

“他告诉你的？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什么时候？”姜慕橙皱眉抬眸，一时间发出好几声疑问。

姜海昌看着她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伸手虚空压了几下示意她淡定，语气中透着几分哭笑不得：“也就他离开前的几日，他来府里见我，说是要去江南一段时间。又怕你在薛家被那几个贼心不死的欺负，又担心你一个人待着无聊，特意叮嘱我时常替你解解闷。”

“哎呦你是没看到那副担心着急的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平日这些活都是他在做呢，我还寻思着这种事哪里轮得着他呀，想想也不合礼数，你说是不是呀？”姜海昌眯着眼睛，好整以暇地盯着姜慕橙，眼底闪着难以察觉的审视与严肃。

若是放在从前，姜慕橙必定是会皱眉叱责他的胡言乱语。可这一次，他却是看到姜慕橙片刻的迟疑，眉心紧拧着仿佛陷入纠结的沉思。

姜海昌皱眉，嘴角的笑意逐渐收敛，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姜慕橙的这种反应让他不得不在意，心底生出几分猜疑的苗头。

姜海昌屏气凝神，眉心拧的能夹死一只蚊子。忽然他一瞪眼，郑重开口——

“哪里需要他瞎操心。”就在这时姜慕橙猛地回过神来，掩饰般地温和一笑，强压下心头那股异样的慌乱，故作镇定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绝非称口的姜片放到碗里。

姜海昌盯着那姜片看了一会，眼中的审视更加浓重，可见姜慕橙低头显然不愿多聊的模样，他迟疑了几下，抿唇轻道：“是啊，哪里轮得到他来。”

姜慕橙轻怔，拨动了下筷子，生硬地转移话题，“边关那边，大哥有再来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