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开的时候,姜静的第一反应是闭眼。
光线太刺目了,神域的光是温吞的、像被云层反复筛过的薄纱,归墟深处没有光,有的只是暗红余烬微微起伏的脉动。而眼前这种白光——均匀、明亮、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秩序感——从头顶均匀地铺下来,落在皮肤上甚至带着凉意。
她站在原地没动,等双眼慢慢适应。耳边先涌入的是声音。喧闹的人声,密集的、碎片的、混在一起的说话声,频率比她听过的任何声调都快。还有某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什么巨大的机械在运转。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不完全是草木,也不完全是石头,带着一点焦糊,又带着一点清甜。
“小拾。”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识海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嘈杂的砸门声——当然不是真的砸门,只是小拾一贯出场时弄出的动静。姜静以前在神域灯室擦灯盏的时候,小拾就总在识海里弄出这种动静来催她快点。
“来了来了来了——”小拾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接着一股脑涌出来,“定位成功,世界锚点稳定,身份信息载入……哎哟这个原主怎么回事?”
姜静没催它,站在原处环视四周。
她正站在一条铺着灰白色硬质地砖的通道上,两侧是高耸的墙壁,墙壁上嵌着一排排透光的格子,那种白光就是从格子里漏出来的。通道里有人迎面走来,穿着统一的、裁剪利落的衣物,大多匆匆忙忙,手里抱着厚厚的方形物体,或者低头对着一个发亮的小方块戳戳点点。没有人抬头看她,没有人停留,甚至没有人往她这个方向瞥一眼。
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身份信息载入完成。”小拾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蔫,“原主叫姜静,跟你同名,这倒是省事。本地学校高二学生,十六岁。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一个人住。人际关系……”小拾顿了顿,“你最好自己感受一下。”
话音未落,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上来。姜静下意识按住额头,大量细碎的、压抑的情绪碎片砸进意识里。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肩膀然后装作没看见、小组作业时永远被剩到最后、食堂里端着餐盘找不到座位、班级群里发出去的消息隔了一整天才有人回复一个“嗯”——全是这种细碎的东西,没有一件大事,但每一件都像砂纸一样反复摩擦着神经。
姜静把这些记忆压下去,像她在灯室里擦拭一盏刚添过油的灯那样,动作平稳,一下一下,把多余的情绪抹干净,只留下必要的信息。原主不是被霸凌,只是被忽略。没有人在意她,没有人针对她,她只是不存在。所有人都在过自己的生活,而她像灯室角落里那盏蒙了灰的备用灯,偶尔有人想起来才会擦一擦。
但她不是真正的姜静。她是来自归墟边的拾灯人,擦过千百盏灯,添过无数次油,习惯了在最边缘的地方做最不起眼的活计,然后让灯光亮起来。
“原主长期处于被孤立状态,心理压力指数偏高,性格趋于回避型。”小拾的语气突然正经了,“核心任务发布:守护这个世界的关键目标,改变原主命运线,回收——”
它又卡了一下。
“回收什么?”姜静问。
“不知道。”小拾的声音透着一丝真实的茫然,但这茫然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重新被那副聒噪的腔调盖过去,“反正你进去就知道了。我好像……有个东西在我这里锁着,权限不够,打不开。烦死了,这破系统跟谁学的加密?”
它开始絮叨,从系统加密吐槽到秘境回廊的设计不合理,从能量分配吐槽到初始世界选择机制,语调又碎又快,跟神域灯室里那个总在角落嗡嗡作响的油灯一模一样。姜静没有心思听,但也没有打断它,任由那些声音填满识海。小拾在紧张的时候话会变多,这是它三千年来的老毛病。
她把注意力收回眼前的任务。
教室。原主的教室在三楼,上午第三节课马上要开始。她需要沿着这条通道走到尽头,左转,上两层楼梯,再走一段,找到那间标着高二三班牌子的房间。原主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没人愿意跟原主坐。
“好。”姜静在心里应了一声。
她从衣襟内侧取出拾魂灯。灯身只有拇指大小,铜色的外壳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暗沉,像一块被埋了太久的石头。她低头看了一眼灯盏内部,那半截灯芯安静地卧着,火苗只有针尖那么大,但稳稳地亮着,暖黄的光映在她指尖,在这个过于明亮、过于冰冷的世界里,这抹暖色几乎要被淹没,但姜静看得清楚,它一直在。
她把灯重新收好,这次没有挂在腰间,而是直接按入掌心,以神识为引,将拾魂灯一点点沉入识海深处。铜灯没入皮肤的触感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泛起细微的涟漪,随即归于平静。灯身在她识海中安顿下来,火苗的暖意透过神识漫开,成了她随身带着的一小片安全地带。
“藏好了?”小拾问。
“嗯。”
“那你现在得开始演了。”小拾的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原主走路习惯低着头,跟人说话声音很小,遇到人多的时候会绕道走。你现在这个步子迈太大了,一看就不像。”
姜静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投影。地面上模糊的人影腿长、肩直,走路带着一种经过调教的平稳——那是神域灯室到正殿之间那条长廊上三千年来养成的习惯,迈步均匀,不疾不徐。
她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收窄半寸,头往下低了低,让下巴几乎贴到胸口,视线只留出前方两尺的距离。步伐也放小了,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微内扣,走得不快不慢,像一只在陌生地方试探着前行的猫。
她试了两步,调整到原主记忆里那种退缩压抑的步态。脊背弯下去的时候,后颈到腰那一整条肌肉都在发酸,三千年来——她从归墟边的废墟里被人拎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弯过脊背。谢逢川教她握灯的手要稳,教她走路要走得正,说过一次就没有再重复,但她记住了。
现在她把那些东西一层层压回去,压到记忆的最深处,然后在外面裹上原主怯懦、沉默、习惯把自己缩小的壳。
太别扭了。
“你表情太冷了。”小拾在旁边指点,“原主嘴角永远是往下撇的,眼睛不敢跟人对视,看什么都像是在害怕。你现在这眼神,能吓哭一排高中生。”
姜静垂下眼皮,让视线落在地砖的缝隙里。瞳孔略微放大,嘴唇抿成一条无力的线,下巴侧面的咬肌放松,整张脸的表情往下沉了三分。
“对,就是这样。”小拾的语气带上了满意,“记住啊,你现在就是个透明人。走路不要引起别人注意,说话不要超过五个字,别人问你什么就小声答,不问就绝对不主动开口。吃饭一个人,上课坐后排,放学自己走。维持原主人设很重要,这是你在这个世界的地基。”
“知道。”
她迈步往前走,走廊尽头拐角处出现了一面竖着的反光板,里面映出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校服宽大,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姜静看了反光板里的“自己”一眼,然后收回了视线。
像一个真正的透明人那样,她贴着走廊的墙壁往前走去。经过一扇扇透光的格子时,白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灰蒙蒙地拖在身后,和前面那些谈笑着经过的学生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识海深处,拾魂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姜静攥紧了自己的手心,指甲掐进掌肉,用力一握,随即松开。
她拐过走廊尽头的弯,看到了通向二楼的楼梯。楼梯口站着三五个男生女生,正在大声说笑。姜静放慢脚步,等他们走远了才从视野边缘滑过去,脚步轻得像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小拾在识海里咂了咂嘴:“你后面有个人一直在看你,从刚才拐弯的地方开始。”
姜静没有回头。
“别回头看,你现在的人设是‘绝对不会主动跟任何人对视的透明人’。”小拾语速飞快,“先进教室,坐下再说。那个人跟到楼梯口就停下了,可能是哪个班的老师。”
姜静顺着楼梯走上去,手虚虚搭在扶手上,指节没有用力,是原主那种松松垮垮的搭法。距教室门口还有几步路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桌椅挪动和翻书的声响,预备铃刚刚响过。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拍。
教室里几十道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没有一道停留,就好比一片树叶飘过窗户外面,没有人会特意去看一眼。姜静垂下眼睛,往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走去,耳边是小拾翻来覆去的念叨——“守护目标、改变命运线、回收碎片”来回滚动,像一盏永远烧不完的灯油在识海深处咕嘟咕嘟地响。
她坐到座位上,从桌斗里摸出原主的课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书页边角卷着,上面没有笔记,干干净净,像从未被人认真对待过。
“那个人还在看你。”小拾突然说。
姜静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教室后门外面。”小拾的声音压低了,“你左后方,隔着窗户。别转头,用余光。”
她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眼睫没动,把呼吸放平。余光扫过左前方窗户玻璃上的模糊倒影,一个高瘦的人影站在门外走廊里,侧着身,侧脸轮廓从玻璃反射中映出来,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敲着走廊栏杆的边缘,一下,一下,节奏很轻,像是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姜静的心口猛地一震,攥着书页的手指差点用力,被她硬生生压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玻璃上那道模糊的影子,直到那道影子动了一下,转身走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课间还有八分钟。”小拾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腔调,但尾音微微发紧,“你现在是同班同学里最透明的那个,没人会跟你说话,你有八分钟的时间梳理下一节课的座位表,搞清楚你周围坐的是谁——方便后续判断哪些人可能成为任务干扰因素。”
姜静把手从书页上移开,指腹上留下了淡淡的纸痕。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桌角的课程表上,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桌沿边缘,指节在上面无声地叩了两下。
然后她停住。
窗外的走廊空荡荡的,白光从头顶均匀地落下来,照在教室每一个角落,明亮得让人无处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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