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姜姒锋来找林苍漾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杯壁上还有没搅开的咖啡渣。

她把杯子往林苍漾桌上一搁,然后从腋下抽出一沓资料,拍在桌上,动作大得差点把林苍漾的鼠标线带飞,林苍漾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滑出去的鼠标。

“方洲远,死了。”

姜姒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食堂红烧肉不错”没什么区别,一边说一边拉开林苍漾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自己带来的那张纸上写东西。

林苍漾看了她一眼。姜姒锋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黑色的打底。头发没怎么打理,用一个大夹子随便夹在脑后,碎发掉了一脸。她快四十了,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为人不拘小节,心态很好,状态也一直在线。

她写字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跟那张纸吵架,写完了把笔往桌上一扔,那支笔滚了两圈,差点掉到地上。

“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方’字,”她把那张纸推过来,“我写出来怎么像个‘万’字。”

林苍漾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像“万”字。姜姒锋写字跟她这个人差别很大,急,快,不管不顾,第一个字的左边那点跟右边那横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看起来像是两个字。

林苍漾没帮她改,把纸推回去了。“您写的就是‘万’字,您想写的是‘方’字,但您写出来的是‘万’字。”

姜姒锋哼了一声,把“万”字涂成一个黑疙瘩,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新的这个比刚才那个好一点,至少能看出来是一笔一划写的,不是鬼画符。

“行了,就这样吧。反正你看得懂。”她把纸重新推过来,上面写着三个名字:“方晚意”“赵垣娥”“孟庆山”。第三个名字的“庆”字写成了繁体,但繁体写错了,少了一撇,看起来像一个从来没有写过这个字的人硬着头皮在画。

林苍漾看着那张纸,觉得姜姒锋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能在三分钟内看完一份二十页的材料然后准确找出里面的三个漏洞,能在采访的时候从对方一句不经意的闲话里揪出整条线索,能记住五年前某篇报道里的某句话出自谁的口。但她的字永远写得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

林苍漾有时候觉得她是故意的,故意把字写烂,好让人觉得她没那么厉害,好让那些被她采访的人在面对她的时候放松警惕。但有时候她又觉得不是,姜姒锋好像就是写不好字。

“方洲远昨晚上走的,心梗,送医院没救过来。”姜姒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了一些,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文化版那边已经发了快讯,咱们这边做一篇深的。你跑文化线跑了一年多了,你来。”她说着把那沓资料往林苍漾面前推了推。

林苍漾翻了翻那沓资料。第一页是方洲远的生平简介,第二页是主要作品列表,第三页是获奖记录,第四页是姜姒锋手写的一行字,“方晚意不好搞,赵垣娥话多但没什么料,孟庆山话多可能有料。”笔迹跟前三个名字一样歪歪扭扭,但“不好搞”三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用力到纸都被划破了。

林苍漾忍不住笑了一下。“主任,您这资料整理得挺有风格的。”

“少拍马屁。”姜姒锋从她手里把资料抽回去,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自己写的那行字,“方晚意是方洲远的女儿,现在打理工作室的事务,你第一个要搞定她。赵垣娥是江淮美院副教授,方洲远的学生,这人我接触过,说了半天车轱辘话,一句有用的都没有,你看着办。孟庆山是江淮美院退休教授,方洲远的老同事,八十一了,住在城郊望玥别墅,话多,但不一定靠谱,你自己分辨。”

她说这些的时候嘴皮子动得飞快,像连珠炮一样,中间不带喘气的。林苍漾听她说了两年了,早就习惯了这种语速,一个字都不会漏掉。但旁边的实习生周乐乐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一脸茫然,显然一个字都没听懂。

“好。”林苍漾说。

姜姒锋看了她一眼,然后靠回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喝完之后她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太难喝了,但没说什么,又把杯子放下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林苍漾,目光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要不要说出口。

林苍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有躲开。

她知道姜姒锋这种目光不是打量,是在想事情。这个人想事情的时候眼睛会定在一个地方不动,不一定看你,但今天刚好定在了她脸上。

“你之前是不是写过方洲远?”姜姒锋终于开口了,语速慢了一些,像是随口一问。

“写过。去年,那篇《石头的语言》。”

“对,就那篇。你那篇稿子里写了他不少东西,你对他有了解,这个选题你来最合适。”姜姒锋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一倾,胳膊撑在林苍漾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她。

这个姿势让林苍漾有点意外,姜姒锋平时不是这种姿势,她平时说话的时候不是站着就是靠着,很少这样凑过来,像一个要跟人说悄悄话的小姑娘。但她的眼神不是小姑娘的眼神,她的眼神很亮,很锐,像剑光。

“你那篇稿子里有一段,”姜姒锋说,语速又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回忆,“写你们老家那边的石匠。你说那些无名的石匠手艺很好,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青石村,是叫青石村吧?”

林苍漾心紧了一下,“是。”

“您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青石村。她没想到姜姒锋会记得那个地名。那篇稿子发了快一年了,她在里面塞了很多东西,方洲远,江淮美院,石雕市场的现状,年轻创作者的困境。青石村只占了一小段,不到两百字。

姜姒锋没有直接回答。她直起身,从林苍漾桌上拿过那支笔,在手背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看,又涂掉了。她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林苍漾。她的头发从夹子里掉了几缕下来,挂在脸侧,她没有拢。

“没什么,”姜姒锋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就是觉得你写那段的时候,跟你写别的东西不一样,文字里有股劲儿。”

林苍漾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你平时写稿子太收着了”姜姒锋说着,手比划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平,“客观,中立,谁也不得罪。但那段不一样。那段你写得很用力,虽然表面上还是平的,但我知道你在用力。”她又看了林苍漾一眼,目光比刚才软了一些。

“所以这次方洲远的报道,你来。”她把那沓资料重新理了理,“不是因为你是跑文化线的,是因为你心里有这个东西。你心里有,你才能写出好东西。你心里要是没有,光有个记者证,写出来的东西就是——”

“一张纸,连擦屁股都嫌硬。”林苍漾替她说完了。

姜姒锋笑了,带着一点得意。

“呦,学我学的挺像!”她拍了拍林苍漾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林苍漾肩膀一歪。

“你到时候穿件深色的衣服,带把雨伞,后天可能有雨。”

“好,记住了,主任好贴心。”

“怪不得今天早上迟到几分钟,去偷蜂蜜了吧?”姜姒锋爽朗一笑,揶揄道。

林苍漾指着自己嘴唇,“主任怎么知道,嘴唇被蜜蜂咬肿了,要主任亲亲才能好。”

“咦~少恶心我了”被林苍漾甜甜的嗓音齁到了,姜姒锋落荒而逃。

周乐乐憋着笑从工位上探出头,看姜姒锋走进办公室才敢放肆大笑,“林姐,还是你牛,姜主任耳朵都红了,你天天真是斩男又斩女。”

“对了,林姐,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林苍漾抬头看了周乐乐一眼,小姑娘今年大四刚毕业,圆脸,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脆生生的。来报社实习三个月了,每天都元气满满地来,灰头土脸地走,但这并不影响她第二天继续元气满满地来。

“问这个干嘛?”

“我好喜欢你,想让你做我嫂子!”周乐乐脱口而出,显然是准备好台词来的,“我哥一米八,贼帅,有腹肌,一本毕业,现在在……”

“停停停。”林苍漾伸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打住打住,给我相亲来了是吧?”

周乐乐猛点头,头上的马尾辫跟着一晃一晃的。

林苍漾看着她,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

“我不喜欢男的。”

周乐乐的笑容凝固了。

“只喜欢女的,而且特别喜欢比我小个三岁、刚刚大学毕业、同行业的、戴眼镜的女生。”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紧不慢地从周乐乐的脸上滑到她的眼镜上,又从眼镜上滑回她的脸上。

“啊?”周乐乐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坐在对面工位的另一位实习生江宛如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此刻终于忍不住了,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还没反应过来啊,乐乐,林姐说的是你!”

周乐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贴在了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做出一副如临大敌的防御姿态。

“林姐,我、我不搞女同的!”她的声音都高了八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林苍漾和江宛如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江宛如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林苍漾笑得克制一些,但她看到周乐乐那张涨红的脸实在太好笑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林苍漾摆摆手,把笑收了收,但眼角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我有男朋友了。”

周乐乐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吓死我了。”

“看你吓那样,还说喜欢林姐,谁信哦~”江宛如从桌上爬起来,冲周乐乐做了个鬼脸,然后拿起桌上的资料,哼着歌去打印室了。

周乐乐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我被你伤害了但我不敢说”的幽怨眼神看着林苍漾。

林苍漾手放在心口,眉头微蹙,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难过状。

“就是噢,姐姐好伤心啊。”

她的五官本就生得好看,眉目间有一种天然的清冷,但此刻那份清冷被故意挤出来的委屈盖住了,反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可爱来。

周乐乐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林姐你太坏了。”

“我哪儿坏了?”林苍漾恢复了正常的表情,继续看稿子,“我好好的在这儿看稿子,你跑来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说我有男朋友了你又不信。”

“我没说不信……”周乐乐小声嘀咕。

“那你一副见鬼了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那是因为你说你喜欢女的!”周乐乐的声音又拔高了。

林苍漾翻了一页稿子,头都没抬。“我说喜欢女的你就信,我说我有男朋友你就不信,周乐乐同学,你的判断力呢?”

周乐乐被她噎得说不出话,鼓着腮帮子瞪了她两秒,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林姐,你真的有男朋友啊?”

林苍漾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是干嘛的呀?帅不帅?你们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周乐乐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眼睛里的亮光又回来了,刚才那副被吓到的样子早已烟消云散。

林苍漾把目光收回到稿子上,手指在鼠标上轻轻点了一下,翻到了下一页。

“你稿子交完了?”

“交完了。”

“那去把下周的选题想了。”

“林姐……”

“想三个,明天早上给我。”

周乐乐张了张嘴,看到林苍漾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不敢造次的专注,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蔫蔫地站起来,拖着步子回了自己的工位。

林苍漾感觉到身边安静了下来,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她没有继续往下看,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十一月的天总是这样,灰扑扑的。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色的天幕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她的视线从那片秃枝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个戒指的印子都没有。

林苍漾突然有点烦躁,看着桌上那沓资料,最上面方远洲的照片在日光灯下显得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她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方洲远在工作室内,摄于2023年。”她把照片翻回来,看着照片里老人的脸。温和的,慈祥的。

她盯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老人看起来很累,从骨子里都透出来疲惫。

她把照片放下,打开电脑。

她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石雕”,里面存着她七年多来收集的所有跟石雕相关的资料:展览信息、采访记录、人物稿、行业报告、学术论文、作品图片。这个文件夹有几十个G,比她任何一条跑线存的文件都多。

在这个文件夹的最底部,有一个子文件夹,名字是一个日期:2020.09.01。那是她上大学的第一天,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季柏舟的日子。那个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文档的标题是“他能去哪”。

文档里是她这些年记下的所有线索。

她把那个文件夹关掉了,打开了一个新文档。她在文档的第一行打上了标题:方远洲逝世深度报道——采访提纲。第二行打下了日期,第三行打下了采访对象的名字:方晚意、赵垣娥、孟庆山。

她看着这三个名字,觉得它们像三扇门。方晚意的门是关着的,赵垣娥的门是开着的,但门后面是一堵墙。孟庆山的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可能是一个花园,也可能是一个坑。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又在方晚意的名字后面加了几个字:“方晚意,方洲远女儿,工作室实际管理者。”加完之后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又删掉了。她还不知道方晚意是不是“实际管理者”,她不能把未经证实的东西写进采访提纲里,哪怕只是给自己看的。

这是姜主任教她的,你脑子里可以有无数个猜测,但你落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是事实。猜测是你的指南针,但你不能把指南针当成目的地。

她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行:现场观察,记录出席人员名单,注意是否有未在公开资料中出现过的工作室成员。

这行字写得比前面几行都慢。她看着它,觉得它像一个穿着不合身的大衣的人,袖子太长,下摆太宽,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在刻意遮掩着什么,但她没有删,她需要提醒自己。

她存了文档,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办公室里的暖气不太够,她的手指有点僵,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让血液流回指尖。

脑子里翻涌着很多念头,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理顺。

每一次跟石雕相关的采访,她都没有办法不去。不管是一个小展览的开幕式,还是一个老艺人的退休仪式,只要跟石头有关,她就会想办法去。她坚持了七年,去了几百场活动,跑了几百个城市,采访了上百个人,写了一堆稿子,但没有找到他。一次都没有。

哥哥,你藏在哪里?此间还是彼间?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好想你,我好累啊。

办公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听着那个嗡嗡声,觉得脑子里的东西被震得散开了,又聚拢了,散开,聚拢,像一个不停重复的、没有尽头的循环。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青石村,想起了季柏舟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

姜姒锋说得对。她心里有这个东西,她才能写出好东西。她心里有的那个东西,不是石雕,不是任何一篇报道能装得下的东西。

她心里有的那个东西是一个人,一个从幼年开始就刻在她骨头里的人,一个她找了七年、在每一块石头里、在每一篇报道里、在每一个深夜的梦里都在找的人。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

小周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林姐,你要出去?”

“出去吃饭,需要我帮你带饭吗?”

“不用,我已经点过外卖了,谢谢姐啦!”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沿着街道往前走。她走了七年,走了那么多地方,问了那么多人,写了那么多篇跟石雕有关的报道,她没有停下来过。

后天也不会停。

她走到了那家经常去的面馆门口,推门进去。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到她笑眯眯地招呼:“老样子?”

林苍漾点了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的街景,只能看到模糊的灯光和更模糊的人影。

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雾气被擦掉了,露出外面一小块清晰的街景。路灯下有人在等公交车,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跟她一样冷。

老板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溏心的蛋黄从切口处慢慢流出来,金黄色的,像融化的阳光。她嚼了嚼,咽下去,觉得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给她煎过这样的荷包蛋。她很喜欢吃溏心蛋。那个人煎蛋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火候掌握得刚刚好,从来不会失手。

后来他消失了,从青石村消失了,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一只石鹿和一张纸条。

“漾漾,好好念大学。”

一滴泪掉到面里面。

哥哥,我原谅你当年的不辞而别,原谅你这些年的销声匿迹,原谅你选择……抛下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好不好?

漾漾没有男朋友哦,是为了避免很多麻烦才这样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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