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那片湛蓝色的深处[番外]

钟挽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有些淡得发白的蓝。

虽然显得有些冰冷,但却让人心神宁静。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才刚过七点。

比她平时醒来的时间早了不少。

最近这些日子里,她没有之前那种从噩梦里挣扎出来的心悸,也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不安。

她只是醒了,很平静地醒了,像一片叶子从水面上浮起来。

而在此时,就在她的怀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钟挽低下头,看见沈鸳还睡着,就那么蜷在她怀里,后背紧紧贴着她的胸口上。

少女那些泛白的发梢蹭在她下巴上,痒痒的,但她并不排斥这种感受。

沈鸳的呼吸很均匀,很轻,还是一如既往地,那带着一点点疲惫的尾音的鼻息声,令人安心。

钟挽没动,她就那么躺着,听着沈鸳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听着这个初春的早晨慢慢亮起来。

今天是星期三,沈鸳在经历连续两周的加班后,终于获得了调休。

整整两天时间。

这个词从钟挽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高兴。那种高兴很轻,像水面上漂着的一片羽毛,但确实存在。

两天,她们有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可以不用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可以听见隔壁的动静,可以就像现在这样,在温暖的被窝里,倾听着对方的心跳。

沈鸳又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并没有睁开,但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钟挽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了抚那道眉间的褶皱。

沈鸳的眉头松开了。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像刚刚从深水里被拉出来似的。

“七点五十。”

沈鸳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梦。然后她闭上眼睛,往钟挽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钟挽的毛衣领口。

“再让我睡会儿……”

钟挽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沈鸳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安抚一只困倦的猫一样。

阳光慢慢爬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们身上,落在这间温暖的房间里,平添了些许燥热。

钟挽看着那道阳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一个人住的时候,早晨醒来只会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想着今天要写什么,想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故事,想着那些噪点一样的情绪什么时候会涌上来。

在那些难耐的情绪里煎熬是痛苦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醒来的时候,她的怀里可以有个人。

有个人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挪出半个被窝,有个人会在凌晨三点握住她冰凉的手腕,有个人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轻轻拍着她的背告诉她,她会一直陪着他。

钟挽低下头,看着沈鸳埋在自己怀里的那颗脑袋。

那些发梢泛白的头发散落着,有几缕垂到她脸上。

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但指尖不小心碰到沈鸳的脸颊。

温的,软的,这份触感让她贪恋。

索性钟挽的手指在她脸颊上驻留了片刻。

然后她听见沈鸳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

“你再摸我脸,我就醒了。”

尴尬,让钟挽的手顿住。

“……你醒了?”

“没醒。”沈鸳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但你再摸就醒了。”

钟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只手收回来,老老实实地放在自己身侧。

就在她感到无措时,沈鸳却只是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轻轻笑了一声。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吗?”她问。

钟挽想了想。

“我想去水族馆。”

沈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钟挽怀里抬起头,看着钟挽。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困意,但已经清醒了一点。

“今天?”

“嗯。”

“行。”

就一个字,也只需要一个字就好。

钟挽看这,又闭上眼睛陷入浅睡的钟挽,那颗重新埋回她怀里的脑袋,听着她那很快又变得均匀的呼吸。

钟挽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暖了起来。

不问为什么,不嫌麻烦,不推脱说“改天吧”——就只是“行”。

就像那天晚上,她从外面跑回来,浑身湿透,发抖,沈鸳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拉进屋里,用被子裹住她,然后去煮姜汤。

就像那天之后,沈鸳的房门永远虚掩着。

就像现在。

钟挽把下巴搁在沈鸳头顶上,闭上眼睛。

再躺一会儿吧。

反正今天有整整两天。

她们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还是有点凉。

钟挽穿着那件很少穿的黑风衣,白色的毛绒衬里裹着她,像一层柔软的盔甲。沈鸳则还是那件黑色皮大衣,不过她的头发也好好梳起后,在她的脑后挽成了一个侧丸子头,虽然有些松垮,还有几缕散落下,来显得有些摇摇欲坠,在风里轻轻晃着。

地铁站离她们住的城中村不远,走路十分钟。

一路上人不多,大多数都是些买菜回来的老人,推着小推车,慢悠悠地走着,就像是时间慢悠悠流逝过去的证明一样。

沈鸳走在钟挽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时不时打个哈欠。

“还是很困吗?”钟挽问。

“还行。”沈鸳又打了个哈欠,“前段时间睡太少了,跟昨晚的事情没关系,放心吧。”

钟挽想起昨晚的事。

凌晨两点多,沈鸳才从医院回来。

而她听着门锁转动的声音,听着沈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听着她在卫生间洗漱的声音。听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以为沈鸳回房间休息去了。

但过了很久,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她的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沈鸳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还没睡吗?”她慵懒的靠在门边问到。

钟挽没回答,她正看这个与工作时截然不同的,像猫一样慵懒的女人出神。

沈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没有反应,然后缓缓走进来,掀开了她的被子,躺进去。

“需要我陪你躺一会儿吗。”

“嗯。”

一会儿以后她就睡着了。

钟挽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沈鸳。

沈鸳正盯着地铁站的入口发呆,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还是很明显,但精神比早上好多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钟挽问。

沈鸳想了想。

“不知道。躺下就睡了。”

“在我的床上,和我一起。”

“嗯。”沈鸳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陪你嘛。”

钟挽没说话,但她却下意识的去伸手握住了沈鸳垂在身侧的手。

沈鸳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紧紧反握住了她的手。

“手怎么还是凉的?”她嘟囔着,“你都穿这么厚了,不应该阿?”

钟挽没回答。

但她握着那只给她带来温暖的手,觉得初春那有些扎人的冷风好像没那么凉了。

不久后,地铁到了,索性,地铁站里人不多,她们才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沈鸳靠着椅背,眼睛又开始打架。钟挽看着她那副困倦的样子,轻轻把她的头扳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睡吧。”她说,“到了叫你。”

沈鸳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动,就那么靠着,很快就睡着了。

钟挽侧过头,看着车窗外面飞快掠过的隧道壁。那些灯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在玻璃上映出她和沈鸳模糊的倒影。

沈鸳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

钟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来水族馆的时候。

那时候她总是喜欢选最早的时间段,人最少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海底隧道里,看着那些鱼游过来,游过去。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个小时,什么也不想,就只是看着。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那些鱼。

生活在玻璃后面,被看着,却看不见别人。

但现在——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

地铁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窗外忽然亮了。

是海。

那片陪伴着淞雪市的一年四季的那片灰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海。

钟挽盯着窗外,似乎有一瞬间忘了呼吸。

她已经很久没看过海了。

虽然这座城市靠海,但她总是躲在自己的茧房里,很少出门。偶尔来水族馆,也是直接进馆,很少在海边停留。

现在,地铁沿着海岸线行驶,窗外就是那片灰蓝色的、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

远处的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界线。有几只海鸥在飞,小小的黑点,在灰蓝色的背景上移动。

初春的海,它不像夏天那么热烈,不像冬天那么冷峻。

它就是灰蓝灰蓝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倦意。

钟挽看着那片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好看吗?”

沈鸳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正静静的看着她,和那片海。

“嗯。”钟挽说。

沈鸳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哈欠。

“我第一次坐这趟线。”她说,“不知道这里还能看到海。”

“嗯,我也不常看见。”

沈鸳没说话,就那么靠着她的肩,看着窗外。

地铁继续往前开,海在窗外缓缓后退。那些灰蓝色的波浪,那些飞过的海鸥,那些远远的、看不清楚的船只,一格一格地从她们眼前掠过。

钟挽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噩梦,没有焦虑,没有那些噪点一样的情绪。

只有这片海,和这个靠在她肩上的人,她忽然觉得,生活就这样足以让她满足。

水族馆还是老样子。

那座灰蓝色的,如同从水底浮上海面换气的鲸鱼一样的建筑,在初春的阳光下,像是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门口的广场上人不多,但几个孩子在跑来跑去,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钟挽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建筑,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六岁,被父母丢在门口。她等了很久,等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等到有个警察走过来蹲下问她,小朋友,你一个人吗?

后来她来过很多次。

一个人来,站在海底隧道里,看着那些鱼,一站就是一个小时。

她本来以为这次也会是一个人——但身边有个人碰了碰她的手。

“走啊。”沈鸳说,“发什么呆?”

钟挽回过神来,看着沈鸳。

沈鸳站在阳光里,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她正在把手机收回衣兜里。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还有点红,但亮亮的,亮得像找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来了。”钟挽说。

她伸出手,握住沈鸳的手。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那建筑的深处。

海底隧道也还是老样子。

头顶是弧形的玻璃,玻璃外面是水,是鱼,是那种被过滤过的、泛着淡淡蓝光的人造海洋。光线从头顶落下来,在她们身上投出水波样的纹路,一层一层地荡开。

钟挽仰着头,看着那些鱼游过去。

一条扁扁的、像一片叶子的鱼从她头顶游过,慢慢地,不紧不慢的。它的眼睛往下看着,像是在看她们,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沈鸳也在看。

但她看的不是鱼,是钟挽。

钟挽知道,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小片温暖的阳光。

“你看我干嘛?”她问。

“看你。”沈鸳理直气壮地说,“你看鱼,我看你。”

钟挽沉默了一会儿,在钟挽说完这番话后,她耳尖有些发红。

“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有阿。”沈鸳笑嘻嘻的说,“你不知道吗,当你看鱼的时候,你的眼睛会发光。”

钟挽没说话,但她握着沈鸳的那只手,又紧了一点。

水母馆在水族馆的最深处,这是钟挽最喜欢的地方。

它需要穿过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然后,眼前忽然亮了。

是那种很淡很淡的、梦幻一样的蓝。

大大小小的圆柱形水缸立在那里,里面的水母在缓缓游动。

有的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透明的身体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荧光;有的很大,伞状的躯体像一朵朵会呼吸的云,触手拖在后面,像长长的、柔软的丝带。

钟挽站在最大的那个水缸前面,看着那些水母。

它们游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水中漂浮的梦。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它们映成各种颜色——淡粉的,淡蓝的,淡紫的,透明的。

它们的身体随着水流轻轻起伏,触手缓缓摆动,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沈鸳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水母。

“它们好慢。”沈鸳说。

“嗯。”钟挽说,“它们没有脑子,没有心脏,百分之九十五是水。”

沈鸳愣了一下。

“那它们怎么活着?”

“就……活着。”钟挽想了想,“它们不需要想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就只是飘着。”

沈鸳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它们会孤单吗?”

钟挽侧过头看她。

沈鸳盯着水缸里的水母,表情很认真。

“它们就自己飘着,”她说,“一个水母一个水缸,谁也不挨着谁,明明能看见彼此却没办法触碰……难道他们不会孤单吗?”

钟挽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它们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孤单。”

“为什么?”

“因为它们没有脑子。”钟挽顿了顿,“孤单是需要脑子的。”

沈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挺好。”她说,“不用脑子,就不会累。”

钟挽看着她,沈鸳站在那片淡蓝色的光里,脸上的表情无比的柔和。

就连那双总是带着疲惫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那些水母的影子,一点一点的,像星星。

“你累吗?”钟挽忽然问。

沈鸳转过头看她。

“什么?”

“你累吗?”钟挽说,“天天值班,天天加班,天天睡不够。”

沈鸳想了想。

“累。”她说,“但还好。”

“还好?”

“嗯,以前或许是很累,但现在不一样了。”沈鸳笑了一下,“我也能有个人可以让我靠着睡一会儿,这么想来就不那么累了。”

钟挽看着她。

沈鸳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刚才那些水母一样,温柔地飘在那里。

钟挽没说话,但她突然想带沈鸳去一个地方,所以她拉起沈鸳的手,向这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而沈鸳也就这样由着她拉着向前走去。

从水母馆出来,她们顺着指示牌往前走。

两侧的玻璃后面,各种各样的鱼游来游去。有色彩斑斓的热带鱼,有成群结队的沙丁鱼,有趴在水底一动不动的石斑鱼。

钟挽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像个小孩子。而沈鸳就走在她旁边,静静的看着她。

穿过最后一道门,视野忽然开阔了。

这里是一个很大的观景平台,面朝大海。

傍晚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凉凉的,但不冷。

但天边已经开始变色了——从灰蓝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一种很深的、像墨一样的蓝。

钟挽走到栏杆边,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蓝调时刻。”她说。

沈鸳跟着她一起,看着栏杆看着。

“什么?”

“蓝调时刻。”钟挽指着天边,“就是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还没完全黑的时候,那种蓝色的光。摄影的人叫它蓝调时刻。”

沈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边确实是蓝的。

那种蓝不是白天那种明亮的蓝,也不是夜晚那种深沉的黑蓝,而是一种很特别的蓝——像水彩在纸上晕开,像某种透明的、会发光的颜料涂满了整个天空。海也被染成了那种蓝,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有几只海鸥在远处飞,小小的黑点,在那片蓝色里慢慢地移动。

钟挽盯着那片蓝色,很久没说话。

沈鸳也没再说话,就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着。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起二人的发丝。她们就那样站着,肩并着肩,手牵着手,看着那片蓝色慢慢地变深,慢慢地沉进夜色里。

过了很久,钟挽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有一种鲸鱼。”

沈鸳侧过头看她。

“科学家说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钟挽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一样,“它叫52赫兹的鲸。因为它的歌声所发出的频率是52赫兹,但其他鲸鱼的频率是15到25赫兹。所以别的鲸鱼听不见它,它也听不见别的鲸鱼。”

沈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钟挽盯着远处的海平线,继续说着。

“它从太平洋游到大西洋,从北极游到南极。它一直在唱歌,但没有人回应它。没有人知道它想去哪儿,没有人知道它想找什么。”

她顿了顿。

“有人说它是因为太孤独了,所以一直在游。也有人说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孤独,因为它从来没听过别的鲸鱼的声音。”

沈鸳静静地听着。

“你觉得呢?”沈鸳问,“你觉得它知道自己孤独吗?”

钟挽想了想。

“以前我觉得它知道。”她说,“因为以前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鲸。”

沈鸳看着她。

钟挽回过头,那双灵动有神的双眼,对上那双慵懒的浅灰色的眼睛。

“但现在不觉得了。”

“为什么?”

钟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将沈鸳的手捧到胸前,缓缓的说道。

“因为有人听见我了。”

沈鸳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我听见你了。”她说。

钟挽看着她。

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个被海风吹乱的、潦草的发丝,看着那个很轻很轻的笑。

她终于确认,自己已经不是那只孤独的鲸了。

因为有人听见了她。

有人听见了她那些从来没说出口的话,有人看见了那些她藏在毛玻璃后面的情绪,有人在她最冷的时候握住她冰凉的手腕,有人在凌晨三点为她留一扇虚掩的门。

她不是那只孤独的鲸了。

她们站在那儿,站在那片深蓝色的光里,站在初春傍晚的海风里。

远处的海平线已经快要沉进夜色,但天边那最后一抹蓝还在,温柔地笼罩着一切。

沈鸳忽然说:“你看。”

钟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海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艘船。小小的,亮着灯,在那片深蓝色的海上慢慢地移动。那点灯光很小,但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显得很亮,很暖。

“像不像那只鲸?”沈鸳说,“一个人游着,但身上有光。”

钟挽看着那艘船,看着那点小小的、温暖的光。

“不像。”她说。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一个人。”钟挽说,“它身上有光。有光的地方,就有人看见它。”

沈鸳转过头看她。

钟挽也看着她。

沈鸳的眼睛里映着那点远处的光,亮亮的。

“那我们的光是什么?”沈鸳自问自答的说道。

“是彼此。”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软,像此刻天边那最后一抹蓝。

“走吧。”她说,“天黑了,该回去了。”

钟挽点点头。

两个人转身,离开那片观景平台,离开那片深蓝色的海,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地铁上,人潮汹涌,上班族们如同反巢的倦鸟一样涌入了地铁。

好在,她们顺利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而当沈鸳刚刚靠上椅背时,她的眼睛就又开始打起架来。钟挽看着她那副困倦的样子,轻轻把她的头扳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不需要那么多的话语,不需要那么多的动作,只需要最简单的行为,这是如今属于她们二人的默契。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钟挽侧过头,看着车窗外面飞快掠过的隧道壁。那些灯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在玻璃上映出她和沈鸳模糊的倒影。

沈鸳靠在她肩上,睡得正沉。

钟挽看着她。

她想起今天在水族馆里看见的那些水母,想起那片深蓝色的海,想起那艘亮着灯的小船。

想起沈鸳说的那句“我听见你了”。

地铁继续往前开,轰隆隆的声音像某种温柔的白噪音。

钟挽把下巴搁在沈鸳头顶上,闭上眼睛。

怀里这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肩上,温热的,沉沉的。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噩梦,没有焦虑,没有那些噪点一样的情绪。

只有这个靠在她肩上睡着的人,和这趟轰隆隆往前开的地铁。

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像时间的刻度。

但她不急着去哪里。

因为怀里有个人。

因为有人听见了她。

钟挽低下头,看了一眼沈鸳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手腕上那串和自己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银色手链在车厢的灯光下亮了一下,细细的,亮亮的。

她伸手,把那只手握住,拢在自己掌心里。

地铁一路向前,穿过隧道,穿过夜色,穿过这个初春的夜晚。

而她只是坐着,让那个人靠着自己,让这一刻,无限地延长下去。

窗外掠过一盏又一盏灯。

那些灯光在她眼睛里连成一条长长的、温暖的河。

在这条河的那一头,是家。

是那间小小的、有点乱的出租屋。

是那扇永远虚掩的门。

是那个明天还会醒来的、普通的早晨。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她只想就这么坐着。

让那个人靠着自己。

在这片轰隆隆的、温暖的、湛蓝色的夜里。

(全文完)

我会写正篇的,一定会的……对吧……但小情侣拉拉扯扯的日常也很好玩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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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在那片湛蓝色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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