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三点钟,日头稍稍往西斜下去,正午灼人的热浪总算褪去几分。
老街上的烟火气被晒得懒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枝叶交错,把刺眼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光斑透过店铺的玻璃窗落进来,在木质地板、柜台还有一排排置物架上缓缓流淌。整条老街静悄悄的,偶尔远处传来小贩拖着调子的叫卖声,又或者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响,轻飘飘掠过去,很快又消散在空气里。
这间旧物铺子不大,墙面是有些年头的米白色,边角微微泛旧。靠墙一排排木架子上,错落摆放着各式各样收来的老物件。褪色的木梳、锈迹浅浅的铜摆件、装订老旧的线装册子,还有不少看不出具体用途的零碎木器。空气中混杂着旧木头、纸张,还有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息,安安静静,连时间都仿佛走得慢了半拍。
沈拾刚刚收拾完上午收回来的一批老木器。
他蹲在地面,把几件打磨完毕的小物件挨个擦拭干净,目光无意间看到放在抽屉里的银戒,原本擦拭的手顿了顿,然后面无表情的把抽屉合上,收拾妥当之后,才直起身子,抬手揉了揉后颈,脖颈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一上午埋头整理物件,肩膀早就绷得发酸。
他走到柜台边,拿起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晾凉的凉茶。玻璃杯壁蒙着一层薄薄水雾,握在手里清清凉凉。桌面摊开半本《七七木榫手札》,泛黄的纸页边缘带着磨损的毛边,书页被穿门缝溜进来的微风掀动,一页一页轻轻哗啦作响。
沈拾靠着柜台,慢悠悠抿了一口凉茶。茶水清苦回甘,燥热感顺着喉咙一点点压下去。他目光落在手札上面,视线扫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上面记录着各类旧物异象的辨别、处置的法子,是他翻看过无数遍的旧书。
店里没有客人。
街面上行人稀少,这个点大多人都在家,很少会有人闲逛旧物铺。
就在这份安静里,门上挂着的铜风铃忽然叮铃一声轻响。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裹挟着门外一股温热的风闯进来。
夏星扬晃悠着步子走进铺子。
一身简单黑色短袖T恤,袖口随意卷到手肘,一件黑色薄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胳膊上。他属于身形挺拔的类型,走路姿态松松散散,一点没有紧绷感,眉眼生得张扬,嘴角总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看着就像无事到处游荡的闲散人。
他一只手里拎着两杯打包好的冰奶茶,塑料袋被手指勾住,轻轻晃荡,杯壁上不断往下滴落水珠。
“哟,这么冷清,一个上门的客人都没有?”
夏星扬进门之后随手带上店门,隔绝外面晒人的热气。几步走到柜台跟前,把其中一杯奶茶推到沈拾面前的桌面上,杯子落下来,发出轻轻一声闷响。杯身凝满细密水珠,很快就在木质柜面上晕开一小圈湿漉漉的痕迹。
“路过街口那家饮品店顺手买的,给你带的。”
他下巴朝奶茶抬了抬,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别成天就抱着你的凉茶跟古书过日子,偶尔也喝点甜的调剂一下生活。”
沈拾垂眸看向那杯奶茶,淡棕色的茶底,上面浮着厚厚的奶盖。他伸出手握住杯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驱散手上残留的闷热。
“今天你闲的?”
沈拾开口,声音淡淡的。
“暂时没有。”
夏星扬拉开柜台旁一把木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两条长腿大大咧咧伸开,后背直接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瘫出一副摆烂躺平的姿态,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视线慢悠悠扫过整间店铺,目光扫过一排排置物架上形形色色的老物件。
沈拾掀开奶茶的杯盖,浅浅喝了一口,甜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夏星扬眉梢一挑,脸上露出一点欠兮兮的笑,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柜台上面,“真要是遇上我一个人兜不住的烂摊子,不找你搭把手我还能找谁?咱俩搭档,分工合作,多完美。
说完,他随手捞起柜台角落摆着的一个小小的木雕小摆件。那是个巴掌大小的小木鱼,木纹温润,他拿在指尖来回把玩,转来转去,指尖灵活地把玩,小木鱼在掌心翻出好几个花样。
闲着无事,他就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自己在外游荡遇到的各种见闻。
说前阵子在城郊老村子,碰到被旧执念困住的老宅院,一到夜里就反反复复回放几十年前的旧事,没有伤人的恶意,就是整夜整夜响动不断,搅得住户睡不好觉;吐槽有些人明明心里害怕得不行,嘴上还要硬撑着装胆大;还说起街尾新开的一家夜宵烧烤摊,味道绝了,烤五花烤得焦香入味,提议等哪天晚上有空,两个人可以过去搓一顿。
“那家摊子生意火爆,晚上人挤人。”
夏星扬说起吃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就是去晚了要排队。”
沈拾安静听着,偶尔简单搭一两句腔。阳光慢慢移动,柜台上光斑一点点偏移,从桌面挪到地面。
中间断断续续有两三个路人推门进来。
大多只是闲逛,好奇打量架子上的老物件,随手拿起一两件翻看,简单问两句价格,没有看上合意的,便又推门离开。每一次推门,风铃都会叮铃响上一阵,人声短暂闯入店铺,很快又消散,重新回归安静
时间一点点流淌,日头继续下沉,天光慢慢柔和下来,暑气又淡下去一层。
差不多临近黄昏的时候,陆屿来了。
他总是这个时辰出现。
陆屿身上永远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话很少,性格安静。他不常推门进店,大多就站在门口,停顿片刻,再缓步走进来,径直走到门边那把老旧木椅坐下。那把椅子位置靠角落,刚好避开直晒的阳光,门缝有晚风源源不断吹进来。
夏星扬看见他进来,手在背包里面摸索两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常温矿泉水,手腕一扬,直接朝着陆屿的方向扔过去。动作看着随意,力度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会太猛,也不会轻飘飘到半路掉落。
“喏,给你的。知道你不爱喝冰的。”
陆屿抬手,稳稳接住飞过来的矿泉水,指尖扣住瓶身。他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而后抬起头,对着夏星扬轻轻点了下头,算作道谢,没有多说什么,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两口,忽然轻轻皱了下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些四处飘散的因果残响又在钻他的意识。
“说起来,我一直有点好奇,”
陆屿开口,声音不高
“那些裂隙、还有我们身上这些奇怪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星扬把玩着手里那只小木鱼,指尖转得溜溜的,语气随意,
“也没多复杂。世间到处都有细微的因果裂隙,浓烈执念会把缝隙撑大。仪器抓现成的裂隙,拿遗物当锚点穿行,已经定死的历史改不动,硬来要出事。”
他抬眼扫向陆屿
“你就是体质易感,能接住裂隙漏出来的旧情绪残响,读不了活人,只能捕捉过去的痕迹,可以练屏障缓冲,但根治不了。”
说完,陆屿目光转向柜台后的沈拾。
“那你呢,触碰旧物就能看见过往?”
沈拾指尖摩挲过柜台边缘,讲自己切身的感受
“从小就这样。碰到承载过重情绪的旧物,脑海里就会冒出来碎片画面,不受控制,执念越重看得越清楚,看完常会头晕疲惫。物件就像容器,装着故人散逸的因果,我只是刚好读得到,原因我自己也不清楚。”
夏星扬顿了顿,随口抛出一个保留态度的猜想,木鱼在掌心转了半圈。
“我有个猜测,仅供参考。遗物只能存记忆,很难稳住时空锚。但你触碰物件会产生因果共振,相当于充当活的中继节点,人和旧物绑定在一起,把时空坐标钉牢。代价就是每次你都会被因果反向冲刷,消耗精神。”
他补了一句
“但就算这样,也只能观测定位,改变不了已成事实的过去。”
屋内静了一瞬。陆屿闭了闭眼,试着加固精神屏障,效果依旧微弱,但心里总算理清了来龙去脉。
暮色正在一点点笼罩老街。
窗外的天空由澄澈的浅蓝,慢慢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粉。街面上的行人渐渐多了一点,下班归家的人,放学的孩子,街边的摊贩陆续出摊,远远传来嘈杂的人间烟火声,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道门板,听上去朦朦胧胧。
夏星扬把玩够手里的小木鱼,把摆件放回柜台原处。他胳膊撑住柜台台面,单手托住下巴,侧脸对着沈拾,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七七木榫手札》上。书页还被微风轻轻吹动。
“天天对着这些老东西,翻这些古书,不会觉得无聊吗?”
夏星扬开口问道。
沈拾指尖轻轻拂过手札泛黄的纸面,目光落在上面一行行字迹。
“习惯了。”他说
“每一件旧物,大多都承载过人的故事。器物留存下来,人的念想也跟着留了一部分在里面。”
“听着氛围感拉满。”
夏星扬啧了一声,晃了晃脑袋
“但说实话,故事再多,也架不住麻烦找上门。我是真希望接下来一段时间安安稳稳,别蹦出来什么奇奇怪怪的活。我不想半夜三更到处奔波,到处收拾烂摊子。”
沈拾抬眼,瞥了他一眼。
“想的倒是很美。”
“人总得怀揣一点美好期待嘛。”
夏星扬眼角微微弯起
“难道你不盼着太平日子?不用半夜熬夜处理怪事,不用跟那些纠缠不休的执念打交道。”
沈拾沉默片刻,低头抿了一口手里的奶茶。甜意漫过舌尖。
“当然盼。”他轻声说道
“只是很多时候,由不得我们。”
夏星扬脸上的笑意淡了少许。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们这种能够看见、触碰这些异象执念的人,很多时候躲不开找上门来的麻烦。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视而不见,转身躲开。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又重新找回那副散漫的模样,故意拉长语调
“行吧,退一步讲,就算真遇上事,咱仨搭伙,什么麻烦不能摆平。”
陆屿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安静听着两人对话,没有插话。天边的霞光落在他身上,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橘色光晕。他目光望向窗外老街的人流,仿佛能够感知到街道之中四处飘散、形形色色细碎的情绪,欢喜、遗憾、烦躁、怀念,万千心绪混杂在人世间。
窗外天色继续变暗,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色灯光穿透暮色。
店铺里面没有开灯,就依靠天边残留的天光照明。屋内光线慢慢柔和昏暗下来。
夏星扬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坐得我腰都酸了。”
他活动着肩膀
“时间差不多,我先撤了。晚点我去街尾那家烧烤摊探探路,要是味道真的绝,我再来喊你。”
沈拾点点头
“知道了。”
夏星扬拎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走向店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朝店内的两个人扬了扬下巴。
“走了啊。祝今晚天下太平,啥怪事都别冒出来。”
说完,他推开店门,晚风裹挟着街边食物的香气涌进来,风铃叮铃一阵响动。夏星扬的身影消失在老街的暮色之中。
店里只剩下沈拾和陆屿两个人。
沈拾合上手里的手札,把书本收拢,放到柜台内侧的抽屉收好。他端起已经凉掉大半的凉茶,又喝了一口。
陆屿依旧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安安静静。
“要留下来吃点东西吗。”沈拾开口问他
陆屿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铺子里安安静静,外面街道的人声、车声远远传进来。落日最后的霞光彻底消散,夜幕彻底笼罩城市。
这份难得松弛、没有风波的黄昏,安逸得像一场短暂的美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放松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