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区,兰苑风景区
漫山飘浮着栀子花的香味,陡峭的山腰上,蓝白层叠的栀子从半腰岩壁处肆意生长,成团蔓延至山顶。
半山腰一处平台上摆好了摇椅和零食,一个棕色脑袋的少年裹着风衣蹲在栏杆处。
“呼——哈——”
乘着山间凉风,时星锻炼自己的呼吸能力。
在这个氧气含量时高时低的星球,他已经学会了如何不被憋死。
小时候的记忆过于模糊,按照大哥说的,那年在垃圾堆里看到他时,脸色苍白嘴唇青紫,浑身都在抽搐,如果不是大哥心善上前检查一番,恐怕会直接当做是怪物崩掉。
大哥没处理掉自己反倒捡了回来,让他这个五六岁的死尸重新呼吸到氧气。
想到这里少年蓦得笑了声,轻柔笑意顺着凉风飘散,停落栏杆处的青鸟也咕咕两声,转动脑袋盯着这个让人移不开眼的少年。
“小星,外面风凉,你身体不好别冻感冒了。”长发波卷的女人隔着玻璃门呼唤外面的少年,嘴里还叼着一袋刚打开的雪糕,在暖气十足的屋子里边穿着背心边流汗边享受。
风裹挟花香哪怕有些凉也可以让人沉迷,栏杆处的少年闻声只是点了点头,茶褐色的眼睛透过栏杆向下望去。
从平台上就隐约见到双色栀子攀爬在岩石上,这是兰苑景区的特色,具有安神静心功效的攀岩花“双色栀子”。
想着能调养时星病弱身体,一家人搬到远离城市的景区里住了好几年,可时星的身体仿佛和这个星球有壁,再好的地方没有稳定浓度的供氧气体对他来说就是地狱。
时星张大嘴巴,顺嘴吞了一口迎面而来凉风,气流穿过喉咙再被交换出肺,这对他来说是个有趣的游戏。
时星在每一口气体里汲取稀薄氧气,反复如此。
在少年玩得不亦乐乎时,咖色风衣忽然被拽住,接着时星脚尖脱离地面被提溜起来,身后传来熟悉的责备声。
“依然让你进去别吹风,还蹲在这看什么?”许洲衡皱眉看着手里的弟弟,缩着脖子拉拢着脑袋好像多委屈,许洲衡心里来气照着时星脑门拍了一巴掌。
男人一巴掌看着带风,落到毛绒的脑袋上连头发都不飘一下。
“嗷!我知道错了,好疼啊,我脑门是不是被拍出了个洞,怎么感觉漏风!”不轻不重的力度让时星演得好像多疼一般。
装乖亲昵的怂样让男人手下松了几分力道,沉稳的面容上还是带着不虞,“进去休息,少往外面跑。”
时星趁机点头从男人胳膊肘下钻了出去,边往屋子里跑边朝栏杆上的青鸟拜了拜手。
算是给这个陪自己蹲了一上午的小伙伴告别。
屋内,阻隔了山风,进入的一瞬间周围就安静了许多。
为了照顾时星,屋里设置了不少氧气平衡装置,除了一台大型造氧仪器,角落里随处可见的氧气瓶确保他及时拿到。
其实时星已经不需要过于依赖供设备,但许洲衡他们似乎是对自己小时候的死相阴影太深,以至于到哪都准备着氧气,隔三差五还会检查他有没有补充氧气。
时星捞过抱枕随意地靠在沙发上,扣着氧气罩缓慢吸氧,目光盯着一张摆放显眼的合照。
合照上的四个人许尔哲、自己、许依然还有许洲衡冲着镜头微笑。
照片里的自己十一二岁的样子被许依然和许尔哲挤在中间,许依然压着他的脑袋,当时正在嘲笑他个子矮。许洲衡站在第二排他的身后笑着看他们玩闹。
“依然,你说……为什么我……”
他的声音很小,罩在脸上的氧气罩阻隔了少年后面的话。
许依然侧头看过去,她那体弱的弟弟此时捧着氧气瓶,低垂着脑袋盯着四个人合照看不清眼中的情绪,但少年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显得又乖又低落。
许依然眼睛一瞪,抬手将雪糕棍扔到垃圾桶里,跨步坐到了少年身侧,脸上带着温暖的笑,爱护的姿态像一个温柔的大姐姐。
“什么为什么,既然把你捡回来了那就是我许依然的弟弟,别管是谁把你丢了,那是他眼瞎配不上当你的家人。”许依然揉乱少年的头发,声音再度软化:“我的乖弟弟别难过了?”
她以为时星触景伤情,想到被丢在垃圾箱里的事,别说是时星,任谁想到自己被家人抛弃在雨夜里等死都会感到难过吧。
时星并没有回应,只是挪了下姿势。
他靠在沙发上,猛地吸了一口手里的氧气,接着乖乖露出下巴,眼神认真语气严肃重复刚刚没有说清楚的话:“我为什么这么好看?”
许依然:“!?”
许依然安慰的话噎在嘴边,嘴角的弧度生生卡住,温柔的姿态瞬间被撕裂,她顺手抄起身侧的抱枕砸向那个一脸无辜的少年。
时星带着笑的脸上半点难过都不存在,他接过抱枕,边装乖道歉边朝楼梯口挪动,在依然二次爆发之前躲到了楼上。
哪怕在二楼的房间内,他还能隐约听到许依然暴怒的吼声。
“时星!我再担心你就是狗!”
茶几上,四个人的合照规规矩矩的摆在正中间。
许依然瞅着相册里的四人,不可否认时星好看的惹眼,乖乖立在那里,就像是一颗裹挟微风的星辰。
她伸手弹了一下相册里的时星,“看在你小时候那么可爱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
时星已经长大了,但他们总是想着再多护着这个小孩一点,十多年前的景象,总是让人揪心。
两个人的打闹似是家里的常事,丝毫没有引来玻璃门外大人的制止,许洲衡看着时星跑上去没受伤才放下心。
曲指折灭指缝的烟走了进去。
余光瞥见大哥靠近许依然将手上的小动作收住,捧着下颚巴巴望着许洲衡,“哥,下周去南家生日宴要不要带着小星啊。”
南家常驻于第二区,不仅在生物科技上掌握命脉,和Human Exploration Program组织也是一直有合作,许家作为HEP下属成员受邀参加生日宴,理应前去。
许依然询问的语气,其中带着小小的期盼,要是带着时星,所有人都会知道她许依然有个多乖多可爱的弟弟,她幻想着自己被无数人羡慕视线包围的场景。
那些有弟弟的没一个有她家的好看,更没有时星乖。
转而许依然到嘴边的话顿住,蓦得想到什么。
塔尔星大致分为四个区域,四区中最和平的区域就是许家所在的第四区,一区二区势力错综复杂,怪物也比第四区潜伏的多,加上有潜在的生病隐患,时星难保不会受到伤害。
比起HEP的合作计划和自己炫耀的私心,时星的安全更为重要。
许依然越想越担心,“哥,要不你和尔哲去吧,我留下来陪小星。”
时星的体质太弱,大大小小生病不断,一个小小的感冒都能让他陷入昏迷,如果他们都离开了,时星突然生病怎么办。
他们习惯性将所有关于时星的事都放大,就像今天时星在平台上吹风,许依然首先想到的是会不会生病。
许洲衡明白她在顾虑什么,“看小星自己的意愿,一定是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如果他想去就和我们一起去”许洲衡略微抬首扫过楼梯转角,们不能约束太多不然他也会觉得变扭。
“尔哲昨天和我通话,近期他忙着清理怪物,生日宴赶不回来,让你和南杭说一声。”
话中有话许依然自然听得出来,许家曾经在第二区住过一段时间,短短一年南杭在她面前刷足了存在感。
许洲衡看着她耳根泛红又满脸嫌弃的样子,不由笑出声,两个人算是冤家,现在南杭二十岁成年宴递来的消息,明明确确等着她过去。
许依然忽然反应过来对方说的话,抱着抱枕神色萎靡地,“最近怪物是不是有变多的趋势,四区内也发生了怪物吸血致死的案子,原本第四区可是最安全的地区这几天连SA都加强武器戒备了,二哥他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
许洲衡沉默,塔尔星上的怪物存在已久吸食人血残害人类,被杀害的普通群众不在少数。
HEP和许家合作,从捕捉的怪物身上发现不少疑点,那些嗜血怪物的基因更像是受到外种因子的侵略篡改。
无论如何,许洲衡希望家人永远不要牵扯到,他也从来不在依然和时星面前过多提及。
“哥,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二哥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他没什么事,怪物清理耗时较长最近都赶不回来罢了,一会儿问问小星想不想去,要去的话早点做准备。”
二楼拐角处。
少年倚靠在墙上,对着长廊里三步一个的氧气瓶发呆。
许洲衡和许依然的谈话处处以他为先,有时候,时星自己也会羡慕自己,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才能被许家捡回来。
得了便宜还被允许卖乖的,这世界上只有他一人了吧。
楼下的谈话还在继续,时星把怀里的抱枕收了回去,动作轻微地关上房门。
屋内天蓝色枕头边摆放着两只垂耳兔公仔,床头灯罩上编织着小花朵,加上枕边的夜灯初看更像是一个孩童的房间。
“咕咕——”
窗沿,青色鸟类排成一排,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房间内的少年。
青鸟,景区内唯一存在的鸟类动物,性格警惕,任何生物只要让它们察觉到危险,它们就会提前飞起在危险消失前永不落地,体型轻巧,依靠双栀子花蜜为食。
它们也认为,这个清瘦的少年无害可亲近。
“我怎么会感到别扭呢,感动都来不及。”时星将手伸出窗外,青鸟一个接一个蹭过他的手腕。
他是被从前抛弃的孩子,小时候的记忆虽然模糊,但那夜的记忆尤其清晰。
也正是那夜缺氧的逼迫,意外让自己学会脱离氧气瓶呼吸,用人类求生的本能,适应这个氧气浓度数值变化极其不稳定的世界。
俗话说,
死而后生不过如此。
少年茶褐温柔的瞳孔里深藏着淡漠,微风拂过面颊,碎发凌乱耳朵上的红痣忽隐忽现。
“咕咕——唧唧——”青鸟竖起脑袋上的呆毛,蹦跳着跃上白皙的手背。
“为了给你摘花都吹了一早上的风了,又想干嘛?”时星戳着手背上不怕人的青鸟。
青鸟从手背上飞到他肩上,一蹭一蹭得好像要将翅膀下的什么给他。
下一刻,小拇指半大的蛋抵在了他肩头,“唧唧~”
青鸟习性里,有将未出生的后代藏起在人类家中的行为,一般是躲着天灾也借用人类舒适的居家环境。
“你不是应该背着我偷偷藏么,这么信任我?”
青鸟绿豆大的眼睛仰望着他,明晃晃表示信任这个人类。
后面剩下的三只青鸟纷纷蹦到他手边,抖抖羽毛三颗蛋从脚钩上滑下呆呆地排在面前。
看着它们蠢蠢的举动,时星原本低落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我放在椅子上,你们记得来接。后面几天要和家人一起出去,到时候窗户下面留缝不关,要是天气不好你们就进来躲躲。”时星把柔软的绒布垫到下面,包裹住这四个鸟蛋。
面前四个青鸟叽唧咕咕点头,滑稽的仿佛听懂了一般。
时星将风吹起的碎发压下看着它们的眼神里带着笑意,自己容易招动物的体质算不算是补偿。
如果是,他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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