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钰听到背后传来的破风声时，惊惧回头，只见闪着寒光的利爪迎面而下，想躲已经来不及，只得匆匆偏头挥翅，利爪擦着侧脸落在肩膀上。

卓钰的脸侧只是被浅浅划过，肩膀处却是四道可怖的抓痕缓缓渗着血，疼痛几乎让她半边身子都在发麻，想要举起手中的锄头却是使不上什么力了，只得红着眼眶退后几步看向正得意的狼人——她还记得自己的血似乎有别的用处。

狼人嗅到血腥味先是狞笑着舔了舔爪，原地静默片刻后，突然发了疯似的啃咬着自己的爪子，而后双眼血红再次冲向卓钰，攻击却是有些乱了章法，冲到一半又猛然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前爪，状似癫狂。

卓钰受伤的那侧肩膀火辣辣地痛着，连带着那半边翅膀都无力地耷拉着，她不敢再松懈，一手捂住伤口，一手努力握紧锄头，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得了狂犬病一样又开始猛抓自己狼头的狼人，一时想不通它又在耍什么花招。

忽听狼人嘶哑呻吟几声捂住脑袋，自言自语道：“我是……啊……不对……”它似乎陷入什么梦魇，低头盯住自己双爪，又猛地抬头看向周围，目露几分迷茫。瞥到一旁的卓钰时，它又是一阵抱头呻吟，忽然道：“你到底是谁……不不，我不该是这样……”而后突然向卓钰扑来，又摔倒在地。

“杀了我……杀了我，求求你……”卓钰被它的动作吓了一跳，就听它跪趴在地上，抱住脑袋不住哀求，手中下意识举起的锄头又是一顿，她的血究竟有什么用，是让它看到了什么东西吗？明明前一刻还暴起偷袭她，现在却又跪在地上求死。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身后忽然传来淡淡嗡鸣，伴随着“砰”的一声，狼人的脑袋应声炸出一片血雾，身体一僵彻底倒在了地上。

这一枪仿佛不是打在狼人心口，而是劈在卓钰耳边的惊雷。枪声几乎就在她的耳边响起，她甚至能感觉到枪口的热气，枪口再偏移半寸，爆开的就不是狼人，而是她的脑袋。她狠狠一颤，看着溅在自己衣服上的鲜血大脑一片空白，同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耳鸣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扭曲又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她勉强缓过几分，呆滞转头，就对上一双悬珠般亮而不喧的灰蓝色眼睛。

“还活着呢，我……”疏影看着向他砸来的锄头，墨眉一挑偏头躲过，懒洋洋哼笑着说完：“……来的不是时候啊，小鸡崽。”

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刺耳的声音激得卓钰的心又是一颤。她大口喘着粗气，被疏影揪了一把才没有瘫软在地，又听眼前之人嬉道：“你这警惕心，能活这么久可真不容易呀，小鸡。”

见她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疏影似乎有些疑惑，微微歪着头审视着她，眼神落在卓钰肩膀的伤口上时一顿，再次扫视一圈不知发现了什么，又重归愉悦地凑到她耳边，说道：“善心是强者才能有的……就像我对你，弱者的善心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呀。”

他说话时，空气依旧微微颤动，像昆虫的翅膀在摩擦震动，口中的话却是比初见时流利许多，发音也愈发标准，标准得甚至有些刻意，语速倒是依旧不急不缓，简单的几个字从他口中出来，倒是平白多了几分婉转缱绻。

卓钰无意识地摸了摸还在发痛的耳朵，强行挪开自己与疏影对视的视线，又在他妖精般的容颜上迷失了片刻。

……美男计也是他计划里的一环吗？卓钰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许多荒唐想法。对上狼人她还有打不过就跑的念头，面对这个喜怒无常的杀神，哪怕看着他慢条斯理收起枪，她也知道自己插翅难逃，只能看着狼人身下漫出的鲜血，小心翼翼往两边挪了挪，缩在一旁不再吭声，生怕他一个不悦把自己也一枪崩了。

疏影低头注视着原本就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现在还垂头丧气缩成一团的卓钰，乐了一声，满意地看着她翅膀一抖，又无端想起自己曾见过的一只妄想飞上枝头的孔雀，在他刀下也是这般楚楚可怜……吃起来味道倒是不错，就是寡淡了些，肉也有些柴。但这小鸡崽看起来倒是好吃……算了，她身上的东西，可比吃好玩。

他伸手扯了扯卓钰没受伤那边的翅膀尖道：“乖乖跟我走吧小鸡，这次你可跑不掉了。”边说边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一晃。

卓钰看着一闪而过的国际友好手势，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抬头，罪魁祸首却已勾着唇角移开视线，口中哼着小曲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那小曲儿似有几分熟悉，卓钰此时却顾不上这些，咬着牙犟在原地不肯走，疏影口中旋律未停，只是头也不回地伸手在腰间一摸，卓钰却是一僵，方才他收枪，便是收在了那里。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脚，神色复杂地绕过狼人，瞥到掉在地上的锄头时，想了想还是捡了起来，轻轻对着疏影的背影挥了两下，幻想着自己哪天能一锄头砸死这个王八蛋。扯到肩上的伤口时，又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将举起的手放下，并成功收获两声疏影毫不掩饰的嘲笑。

这里的人们生活十分质朴充实，男耕女织，不时有孩童嬉笑着跑过田间土地，简直是古人口中的桃源。

除了不放她走，疏影表现得简直称得上享受，那些人们在他眼中仿佛不是虚影，而是活生生存在的生灵。他会在孩童们挤在一起看蚂蚁时溜达过去瞅一眼，会在即将撞上“人”时侧身让一让，甚至路过谁家种的果树时还会抬手摘下一个圆溜溜的李子，啃一口又被酸的皱着眉扔掉。

他的心情似乎也非常愉悦，空气中一直有淡淡的嗡鸣声，口中哼唱的小曲几乎没有断过。卓钰磨磨蹭蹭跟在他身后，一直暗戳戳琢磨着溜走，他也假装不知，然后在某个转角突然出现在卓钰面前吓她一大跳。几次之后，卓钰便安分许多，耷拉着脑袋生无可恋地跟在他身旁，一直绷紧的神经在眼前一片欣欣向荣景象的感染下，竟是奇迹般放松许多。

再次走到初来时的那所学校大门前时，看着人来人往的校园，卓钰一呆，险些撞上突然止步的疏影，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却对疏影带他来此地地行径有些摸不到头脑。旁边过来两位学生，在门口扫过学生卡，说说笑笑进了校门。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笑得明媚，卓钰的心却是猛地一跳。

她见过她的。就在那个破旧的便利店，眼前的姑娘被端端正正印在地上那张学生卡上。

发呆之时，疏影已经随着打开的闸机大摇大摆地走进学校，等了半天不见卓钰跟上，回头一看，见她又皱着眉站在原地发呆，冷笑一声，毫不怜香惜玉地扯着她的手腕，在闸机堪堪合上之前将她拽了进来，又在她手腕上一捏，卓钰手一麻，被紧紧攥了一路的锄头就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卓钰被拽得一趔趄，回过神刚“哎”了一声弯腰想去捡，锄头就被疏影一脚踢飞。

“不是大哥，你究竟想干嘛，你拽疼我了！”卓钰有些崩溃地怒道，她并不知道又怎么惹到这尊瘟神了，同时肩上沉寂了一路的伤口像是被刚才的动作牵扯到，又一跳一跳地痛了起来。

“这是学校，呆鸡。”疏影的脸也沉了下来，口中不再哼歌，灰蓝色的眸子中漫上些许不耐。

因为这是学校，而锄头是农具，所以她在路上可以拿，却不能带进学校？卓钰奇迹般理解了他的意思，又瞪大了眼，他竟还在意这些？

卓钰不知道以她的标准去评判疏影是否正确，但这一刻她竟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

短暂诧异过后，心底又涌上淡淡嘲弄，什么叫“以她的标准”，卓钰撇了一眼垂落在地的长羽，苦笑一声，她现在这幅样子，又凭什么站在人类的角度去批判别人。

疏影见她又立在原地发呆，倒真对这个随时随地发呆的呆子有些新奇了，正准备嘲弄，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哀愁时，脑海中却是浮现上一双眼睛，和卓钰一样也是漂亮的浅棕色，眼中透出的东西一样令他难懂，甚至连里面潋滟的水光……都一模一样。

*

“妈妈你怎么了……这是什么？”

“没事，妈妈想家了。”

“家是什么？妈妈这水怎么咸咸的？”

“家呀，是有亲人有爱的地方。”

“亲人？爸爸是亲人吗？我们现在不是家吗？”

“……妈妈的家已经回不去啦。”

……

“渺渺，妈妈回家啦，你要好好的，替我和爸爸活下去……”

*

疏影看着与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几分茫然涌上心头，是她吗？可她不是已经湮灭在时间的洪流中了吗？

不知不觉中，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近在眼前，其中的雾气渐渐消散，再次涌上来的却是几分惊讶与羞恼。

“你神经病啊，干嘛突然凑过来！”一声满是喝声猛地在疏影耳边炸开，他回过神转身后退一步，抿了抿嘴没有应声，她与她……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卓钰背上的绒毛都要炸开了，惊吓让她忽视了疏影罕见的沉默，谁懂一回头发现duang大一个人凑那么近，还直勾勾盯着她不放时的惊悚，更别说这人还是个喜怒无常的杀神。那声惊叫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等她意识到自己对着杀神大呼小叫之时，疏大杀神已经一言不发地甩开大步往前走去。

卓钰虚虚捂着肩膀，皱了皱眉，小跑着跟了上去。嘴上说着害怕此人，这一路的同行却也让她消去几分戒备，甚至还有些刻板印象被打破的新奇，而且她也确实对疏影带她来这里的目的抱有一丝好奇，既然逃不掉，在没弄清楚情况时还是跟着他会好一些。

两人各怀鬼胎，一路无言地进了一栋教学楼，卓钰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疏影的沉默，有些事一旦意识到便回不去了，原本还算正常的气氛霎时有些尴尬，卓钰终于按捺不住，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没立马得到回应，她接着道：“总不能真是来学习的吧？”

疏影这才用一种略带着夸赞的眼神瞅了她一眼。

“……行吧，你厉害你说了算。”卓钰简直有些无语了，忙换了个话题：“这里是怎么回事？这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吗？我为什么能碰到东西却碰不到活物？我们不在同一个纬度吗？不对……那个姑娘我见过的，难道这是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那也不对啊……”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比起疑问更像是思考时的自言自语，本不抱什么被回应的希望，前面的人却放慢脚步低低“嗯”了一声，解释道：“这里是‘锈’，不是另一个世界，你碰到的东西如果带不出去就会消失。”疏影边说边伸手拽了拽她兜里露出的一截豆角，见她好像没听明白，又补充道：“也不是里世界，这里就是这里。”

卓钰沉默片刻理了一下思路，又问道：“带不出‘锈’就会消失？它不是无处不在的吗，那限制它的是时间还是空间？”问完又觉得自己说得模糊，刚想解释，就见疏影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叹：“……都有，‘锈’随时有可能消失，也是随机出现，没有什么规律。”

卓钰低着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忽听几声利落的金石相撞之声，抬头一看，疏影臂上青光一闪，用臂上利刃干脆利落地切断通向顶楼的铁门，同时空气中的嗡鸣声渐起，卓钰浑身的寒毛霎时立了起来，想跑已经来不及了，疏影抓起她没受伤的胳膊越上天台，将她放在天台边缘，灰蓝色双眸盯着她那双漂亮的、完美的翅膀，用一种诡异到几乎颤栗的语气小声道：“跳，再跳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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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