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卓钰这才意识到,先前她如人一般直立行走其实是有意放慢速度等她,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在途幼这种原居民眼里是多么可笑,也对,途幼在这里不知道生活了多久,类似的威胁只多不少,她身上绝对有应对之法,而自己跟上大概率只会添乱,而且途幼似乎不想让其他生物接近她口中的“孩子”。

未知的地方,凶残的怪物,认识不过半日的途幼,卓钰的眼前不断涌上昨日蛛女举起前爪向自己砸来的画面,身体的酸痛也不断提醒着她直面这些怪物的后果,似乎赶快离开这里才是更安全的做法。

但那样做真的安全吗?那样做,真的……正确吗?卓钰低下头,看着自己拖在身后的翅膀,拳头逐渐握紧。

不远处的废墟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嘶吼,方才清新好闻的空气不知何时染上一丝血腥味,夹杂着尘土的味道,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却沉重地在卓钰的神经上摩擦。

不远处的动静渐渐减小,卓钰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大,不多时她抬起头,吐出一口浊气,像刚才做不到看着一个善良的灵魂被拍碎那样,此时的她更做不到放任一个母亲为了孩子而去送死。

她从身前的背包中掏出那把锈刀,又拾起脚边半块砖头,毅然抬脚走向怪物们的战场,也走向……她自己的战场。

等她赶到时,战争几乎已落下帷幕,灰狼背对着她喘着粗气,巨大的身体上血迹斑斑,后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耳朵也被撕掉一只。它的身旁落着半条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尾巴,途幼同样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小小身影则是被它摁在爪下,还在不断挣扎。

那凶残的怪物狞笑着咧开大嘴,低下头便咬。

卓钰大吼一声,扬起手中的砖头就扔了过去。

灰狼听见动静已经来不及,那砖头已经呼啸着砸在了它的后背。

它身体微微一晃,阴恻恻抬头往这边看过来,嘴边沾着的一滴鲜血滴落在地,下一刻卓钰握着菜刀的身影就朝这边杀来。

那怪物猩红的舌头卷去口边鲜血,眯眼看着那道冲过来的身影,似乎有些忌惮地丢下口中已经半死不活的猎物,往后退了几步躲开卓钰的攻击。

卓钰见攻击落空,也不恋战,脚步一转再次捞起地上生死不明的途幼,喘着粗气又往旁边一闪。

那灰狼见状,目光又是凶狠几分,却依旧没有冲上来,它盯着卓钰身后巨大的翅膀,嘶哑道:“新面孔,你也要来分一杯羹吗……小鸡?”

卓钰抱着途幼的手微微颤抖着,绷紧的嗓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谁跟你分一杯羹,你还想尝尝这翅膀的滋味吗?”

而后也学着途幼炸毛的样子尽力将翅膀张开,那翅膀不展开时倒还好,完全展开,竟是单侧翅长都有三四米,两只同时展开,倒真有些铺天盖地的感觉。

那灰狼不着痕迹地抖了一下,眼珠子骨碌一转,仅剩的那只耳朵往后撇了撇,口中冷哼一声:“今日不与你们计较。”而后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隐入废墟。

它彻底消失不见后,卓钰手中的菜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冷汗一片,若不是怕狼人再杀回来,她几乎要瘫在地上。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低下头看向怀中奄奄一息的途幼——一条尾巴几乎被整根扯断,剩下几条也都被血浸湿成细细几缕,此时死气沉沉垂着。右边耳朵被撕开巴掌大的豁口,身上咬伤抓伤更是不计其数。最深的一处伤口则是在她的背上,伤口中间是一道深可见骨的抓伤,周遭却参差不齐,像是顺着那道抓伤被硬生生撕扯开来的。

卓钰的手抖得几乎抱不住途幼,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探途幼的气息,而她的大脑,早在选择折返的那一刻,就有些停止转动了,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放着更安全的路不走而选择以身犯险,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于是此时她也只能循着本能,撕下几片自己的衣服,将那道伤口包裹起来,又将那道越来越冷的身体裹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

但很快,卓钰发现自己怀中的身躯似乎有些不对,她低下头看去,就见途幼的身体在轻轻晃动,并不是颤抖,而是那具身体的边缘出现了几道模糊的重影,随着时间流逝,重影越来越多,途幼的身体却越来越冰冷轻飘,一时间卓钰所有的念头都汇聚成一个——这不仅仅是流血的问题,途幼似乎正在消散。

她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那时蛛女死亡明明是干脆利落地死去。但又想起她的血洒进蛛女伤口后,蛛女身体出现的重影和错位,卓钰潜意识觉得途幼现在这样似乎与自己也有些关系,那她是否也可以试着将血洒向途幼,是否也能救她……

于是她看向自己手心半愈合的伤口,咬着牙使劲一抓,鲜红的血立马涌了出来,她微微颤抖着将手伸向途幼,伸到一半又是一顿,万一自己想错了,万一自己的血并没有用,万一自己并没有实际验证过的一时冲动反而害了她……无数个她承担不起的后果与那些可能有效的猜测同时撕扯着她的意识,几乎将她撕成两半。

而在她注意到自己伸向途幼的手,鲜血早已滴落,融进途幼身上的血迹中时,脑海中争吵的两股声音同时销声匿迹。片刻之后,卓钰看着身体更加混乱的途幼,几乎是心如死灰地觉得还不如接着在她脑中吵闹,总好过死亡带来的静寂。

此时,途幼身体的变化像是被摁下了倍速,她身上的伤口时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时而又再次崩开,甚至出现一些别的伤口。她的面孔也逐渐模糊起来,那张兔脸竟隐约变成了鹿的形状,后又晃动几下变成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的脸,如此循环往复。

卓钰在看到那张女孩子的面孔时,瞳孔猛缩,那一瞬她死机的大脑忽地闪过一丝灵光,却又在被她抓住小尾巴之前被更深的绝望和悲恸掩盖,迅速消失不见。

她怀中抱着途幼,呆呆地跪坐在地上,短期内被过量信息和情绪冲击的大脑一跳一跳地痛着,以至于她听到那声细细小小的“幼幼”时,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它当作幻觉忽略掉,直到她垂落在身前的头发被轻轻一揪。

卓钰机械低头,对上一双微微睁开的深红色双眼——在不久前那双眼睛早已紧闭。而此时,那双眼的主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身体也停留在初见时的样子不再变化,一身伤痕依旧,却大多不再淌血,有的甚至已经愈合大半,一时间目之所及最重的伤竟是那根被扯断的、仍在滴血的尾巴。

卓钰感觉自己的下巴有些痛,下一刻一只毛茸茸的手将尖尖的指甲收起,轻轻托了托她快掉在地上的下巴,卓钰这才听到自己磕磕巴巴的声音响起:“你,你,你是人是鬼……”

那只手的主人轻轻歪了歪头,目光中流露几分不解,而后像是没搞清楚状况地张了张嘴,哑声道:“你怎么在这?”见卓钰不答,途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一变,随即开始剧烈挣扎,口中喃喃道:“孩子……我的孩子……”

卓钰被她挣得一晃,手却是又紧了紧,口中不断念叨着:“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如此反复几遍后才终于魂魄归位,猛地一松手,而后倒豆子般快速说了一大串话:“对不起它跑了你还活着没见孩子我不是故意的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途幼呲牙咧嘴落在地上,这番毫无逻辑的话也不知被她听懂了几分,但她环顾一周只在地上看到几摊血迹和自己的半截尾巴,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也只有她、卓钰和狼人的气息,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看向还在倒豆子的卓钰,眼神逐渐复杂。

她也不明白狼人为何走了,也不明白她明明受了致命伤却为何活了下来,但眼前的一切似乎与这个怪异的鸟人有关,她刚才被这鸟人抱在怀里时,心情竟是宁静又平和的,身体里的躁动似乎也安顺下来。

于是她看着声音越来越小,并逐渐闭上眼向后倒去的卓钰,上前拉了一把,让她倒在自己怀里,而后拖着她艰难地消失在废墟。

而在途幼也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一切。在看到卓钰笨拙又坚定地张开翅膀之时,那片湖水一样的灰蓝似乎漾起一丝涟漪,又迅速归为平静。而在看到那必死的兔子自那双翅膀的遮盖下蹦出来,又堪称活蹦乱跳地拖走卓钰时,那片宁静的湖终于掀起惊涛骇浪。

但最终,那片湖水并没有选择站出来,而是在风平浪静之后,才沉默地走进废墟,捡起地上的一片羽毛。

那片沾满血与尘,却像仍盛着昨日初见时的夕阳般流光溢彩的羽毛,被风吹着在他的指尖轻拂。

将走只是,一阵微风吹过,露出尘土下浅蓝色的一物,那身影一顿,弯腰捡起后便彻底消失在废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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