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苍游没再费心纠正,除了涔潜移默化地告知拾崖作为人类与他们的不同外还有一点,就是小孩自己到青春期了。她开始对着眼前这位音容面貌十几年不变的爸不爸哥不哥的人直呼大名。
“苍游!你不要随便进我房间了!”
“我我我,你你你!你小时候都是我来给你收拾房间的!乱七八糟的小猪窝,你以为我稀罕进去呀!!”
“苍游!不要偷吃我的水果!那是涔妈妈给我的!”
“你小时候想吃啥不是我给你去弄!现在连颗小水果都不给爸爸吃吗!!”
拾崖听了这话,抓起身边的抱枕就朝他扔了过去,喊:“滚蛋!不要乱占我便宜!”
除了偶尔的互怼,大部分时间,苍游都是非常依着这位小祖宗的。
比如拾崖十三岁那年突然说想看萤火虫,大概是涔或者其他的什么神仙教她认识了这个生物。
苍游翻了一天的山,抓了一罐子回来。
一进屋,他让拾崖把窗户关好,自己又把灯关了,然后打开了罐子盖。一时间,许许多多的萤火虫冲了出来,在屋子里乱飞。
拾崖抱着苍游以前给她缝的玩偶,躺在床上,看着无数的黄色光点飞来飞去。一直到苍游坐在一边开始打哈欠。
“看够了没?太晚了,人家萤火虫也要回家睡觉呢。”
拾崖朝他嘿嘿笑,说今晚她想让它们陪她睡觉,明天再送它们回去,行不行?
苍游给她盖好被子,坐在旁边陪着她,直到她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只是,这种转变是很突然的。
从某一天开始,拾崖变得很抗拒和苍游接触。涔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谁来问她都不说。她一个人待着的时间愈发的长了。
有一天,拾崖在深山里瞎逛时,发现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小路。她好奇地沿路走了好久,忽然听到了前方传来很热闹的声音,各种交谈声、歌声和咕噜咕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她想到,前面那些应该就是人类了。
拾崖藏到了附近的草丛后面,蹲下。她悄悄望着眼前来往的人和马车,听着他们讨论庄稼、收成,还有谁谁谁的女儿嫁给了谁谁谁。
都是一些很新鲜的东西,对于拾崖来说,人类的一切都很新鲜。尽管她自己就是人类。
她还看到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被母亲拉着手从她前面不远处走过。
她怔怔地望着她们走远,回过神已经蹲太久了,腿麻。拾崖悄悄活动了一下。她自以为动作很轻,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向她这个方看过来。
“有人吗那边?”
“是小动物吧,老李家做的陷阱我记得就在那个方向。”
“走走,看一眼去,没准儿逮到了什么。”
一行人冲拾崖这边走了过来。她手足无措,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后颈被人捏住。眨眼间,周遭的景物和声响全都不见,她蹲在了一片广阔无际的草原上。
愣了几秒,拾崖噌一下站起来,盯着抓她来的苍游不说话。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但是不要靠近人类,他们更讨厌。”
苍游说完就对她摆摆手,意思是“请自便”,然后转身向他的双层小房子走去,躺在了门口的躺椅上,晃悠着。
拾崖去找了涔。
她从小在这片山林间长大,虽然并不觉得孤独,但作为唯一的人类,总有一些心事儿是没办法随随便便说出口的。
她想去找涔,她想把这些话告诉涔,她实在憋得有些受不了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孩子。”
拾崖的话还没说出口,涔就打断了她,还冲她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我不知道告诉你‘你是人类’这件事到底是好是坏。但是我想,你迟早要明白,我们终究不是你的同类。”
拾崖只觉得自己的所有话都被堵在了胸口。
涔这话说的,好像是在回答她心中所想之事,又好像比这个还要更大一些。
“我们永远都是爱你的。”
“可什么是永远呢?妈妈,您告诉过我,人的寿命很短,而你们的寿命很长很长。”
涔叹了口气,摸了摸拾崖的头。
“什么是爱呢?”她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妈妈,我好像……”
涔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头顶,拾崖抬起脑袋,顺着涔的目光望过去,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苍游。
“他他,他很早就站在那了吗?”拾崖小声地问。
“没有,刚来。”
不远处,苍游向这边走了几步,但他定睛一看,发现了涔旁边的拾崖,又停下了。
“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爱来找我,”涔略带嫌弃地说,“你先走吧拾崖,你…你哥哥应该是有话要和我谈。”
拾崖点点头,朝苍游看了一眼就快速跑开了。
“说吧。”
涔看着苍游一点点走过来,坐在了刚才拾崖坐过的地方。
“涔,你觉得,当人类更好,还是当神仙更好呢?”
关于为什么苍游突然变得讨厌人类,这要回到刚捡到拾崖的时候。
那时的苍游自认为作为一个养父,他有义务寻找拾崖被放在山崖下的原因。
他当时想,不管是好是坏,他总归要查清拾崖的身世。
苍游化了装,潜入了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然后他发现这件事简单得令人发指,只是因为近来收成不好,他们挑了个母亲难产去世而父亲更是不知道哪里去了的小女孩而已。
“咱们近年来都没去给土地神上供,他老人家怕是要不高兴吧?”
“那咱们……挑个小孩送过去?”
随后,村里人发现,天公发怒了。
涔的树根是深扎地下的,她一旦离开自己的核心区域,法力就会急速衰弱。
苍游不一样,整座大山都是他。山的面积之广阔,上能影响到山上方的天气,下能掌管此时无神控制的土地。
大片的乌云迅速聚拢,闪电一个接一个由远及近,轰隆一声,雨点哗啦哗啦下落。
人们本来因为下雨开心的,但后来又不免开始害怕,想来过多过少都不能平衡。
“停下!”
若隐若现的涔抓住了苍游的手腕。
“他们是特意把拾崖放在那的,涔,”苍游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说什么要祭神,第二年才会丰收。涔,如果不是我捡了她,如果不是……山里这么多的野兽,她会没命的……”
“对,你已经把她捡回来了,拾崖现在好好的。你先停下来,好吗?”
“暴雨引发山洪把村子冲走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苍游说完,雨下得更大了。
“你给我停下!”涔用为数不多的法力打了他一掌,“你把拾崖吓到了!”
“哦哦。”
想到拾崖可能会哇哇大哭的模样,苍游马上停了手。
天空迅速放晴,不远处甚至出现了彩虹。
涔打完有些站不稳了,苍游赶忙去扶她。
“跟我回去,不要干涉人类的因果。”
苍游掺着她走,问道:“什么是人类的因果?”
“就是他们不能死于今天。”
“那拾崖呢?”
“你把她捡走,她活了下来。这就是你们的因果。”
“涔,你懂好多。”
涔忍住打他的冲动,默念她现在法力不多需要苍游搀扶她现在法力不多需要苍游搀扶……
“上一任山神讲的时候你没听是不是?”
“我听了我……”
“你听屁了你当时还是个小团团,头几年一大半山神的工作都是我干的,现在还要我来教你!”
“谢谢你。”
苍游这话说得认真,涔也不好意思继续骂他了,摆摆手。
“都是为了拾崖,”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村里人是迷信,是为了自己的生存把拾崖送到了这里……但总归,她和他们才是同类。”
“你是想说,拾崖不可能永远留在我们的身边,对吗?”
“……永远留在我们身边?苍游,这对她不太公平。”
“如何不公平?在我们身边,她可以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活着。”
“人类会死。”涔狠心地说。
“生命是没办法比较的。”涔说。
“嗯,我知道了,”苍游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转移了话题,“土地神呢?下一任土地神是谁?”
“自然会给我们答案的。他出现的时候,我们就能知道他是谁了。”
“不能我们自己找吗?”
“你要找谁?拾崖?”涔不可置信地说道,“干扰因果是要付出代价的。”
“嗯,我知道了。”
苍游说完就要走,涔叫住了他。
“不要有这种想法,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没人这么试过。”
拾崖最近常去村子附近转悠。
一开始,她以为苍游会出现,会来管她,但是他没来。他不管她了。
村里的那个少年,拾崖已经在溪边遇到他很多次了。大多时候,他们互不打扰。少年插他的鱼,拾崖发她的呆。
有一次,拾崖余光里看到少年来来回回地从她身边经过,直到疑似终于下定决心,少年站到她旁边,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
“就是,我和家人提起你,他们都说不认识,”少年有些脸红,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你是从外面的村子来的吗?翻山?坐船?你的家人呢?”
少年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拾崖等了半天话口,她说:“你为什么要和你的家人提起我?”
少年一听更磕巴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只是……只是想和你交朋友。”
“哦,”拾崖说,“你家人都有谁?”
“啊?有,有我妈妈、爸爸和妹妹。”
拾崖又“哦”了一声。见她没有反感,少年坐在了她旁边,不过依旧和她保持了距离。他问:“那你呢,你家人都有谁?”
“有——我妈妈。”
少年等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局促和无措全都上了脸。他正想着应该说点儿什么安慰她或者干脆直接转移话题,突然后方传来了别人的声音。
“拾崖。”
是苍游。两个人一齐转过头去。
他继续说:“过来。”
少年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拾崖,很高兴:“原来你叫石,石……”
“该回家了。”苍游打断他。
见少年目光里满是疑惑,拾崖及时补了一句:“他是我哥哥。”
两个人隔了一米远,一前一后地走着。苍游走在前面,突然问:“你喜欢他?”
“什么?”拾崖震惊并大喊,“我不喜欢他!”
苍游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笑了笑:“那就行。”
“我有喜欢的人,”拾崖一步一步跟在他后面走着,边说边观察他的反应,“但不是他。”
空气安静了片刻,随即耳边便传来了苍游的高声质问:“这才几天啊!你认识多少村里的人了?!”
“……对!”拾崖闷闷地说,“我多认识一些人、多交一些朋友,有什么不行啊?!”
“你很想当人吗?”
“我本来就是人。”
他们无言地走着,直到来到了岔路口,站定。
向左,通往去苍游家必经的山洞;向右,通往涔的住处。两个人一时间都没动。
“明天可以不去见他吗?”苍游突然问。
“谁?”
“就,刚才在……溪边那个,男孩。”
“……我不是为了他才去溪边的。”
“那你是为什么?”
拾崖没有回答他,她在附近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头,坐在上面,然后看向苍游。
“哥哥,你可以陪我坐一会儿吗?”
苍游过去坐在了她旁边。
拾崖长大后几乎就没再喊过他“哥哥”了,他没想到今天一天竟然听到了两次。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苍游说。
“你问。”
但苍游没有立刻说,他纠结着、犹豫着,最后直视拾崖的眼睛。
“你想离开我了吗?”
“明明是你不要我了。”
“我什么时候说……?!”
拾崖说完就捂着脸。脑子一片混沌,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她想,完蛋了,要不要干脆直接说清楚呢?可是,说清楚了,然后呢?
另一边的苍游不明所以。等了一会儿,见拾崖一动不动,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拾崖再次抬起头时,出现在苍游面前的是一张流着泪的脸。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你以前不是经常跟着我吗?你去哪儿了?”
“我……”苍游支支吾吾,他想先帮她擦眼泪,但被人躲了过去,“这几天有点儿别的事儿……再说了……不是,不是你先疏远我的吗?”
“那你就不能主动来找我吗!”
“……对不起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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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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