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几乎每天都会给北棠打电话,问她在内蒙古待得怎么样,语气温柔却暗含着担心。
“放心吧,我没事。”
“那青青呢?她妈妈说青青老是不接她的电话,就托我帮忙问问。”
“青青......”北棠望了一眼窗外,“她目前看来还行,但是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慢慢来吧。”
“嗯。对了,我听爷爷奶奶说,南野来内蒙古了?”
“嗯,他来工作的。”
“好好招待人家,知道吧。”
“知道。”
“那早点睡,妈妈就不打扰你了。”
“好。”
早上醒来,北棠就见奶奶在花圃里浇花,南野也在,他在帮奶奶浇花,花圃里那几株栀子花长得不算好,每年只开稀稀拉拉的几朵。
“这花种了多少年了?”南野问。
“很多年了,应该有三十多年了。”
“这么久啊,那您一定很想家吧。”南野看出了奶奶眼底的情绪。
王栀华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想啊,想江淮的家。”
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北棠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
王栀华看着那几株栀子花,也沉默了一会儿。
“那日松每天它们都给浇水,我也是,浇了三十多年了。但是呢,他和我不一样,他不会说想江淮。但是呢,他伺候这花比什么都上心。”
“那是爷爷对您上心。”南野说。
“那肯定啊。你也要对棠棠上心。”
“当然。”
听到这话,北棠笑了。
下午,那日松带着他们去了草原深处,带他们去骑马。这个环节是北棠回内蒙古时绝对不会缺席的环节。
“你会骑马吗?”南野问她。
“会啊,但是没有从小到大在草原上长大的那些人骑得好。”
“这次骑马呢,主角是青青。”说着,北棠指了指此时此刻正坐在马背上的何青青,爷爷正骑着马走在前面。
“嗯。”说着,南野开始卸下自己的包袱,架起相机准备找找美景。
......
何青青坐在马背上极其小心,按照那日松的嘱咐慢慢骑,就怕自己一时大意会摔下去。这是她第一次骑马,什么经验都没有。
那日松看出何青青紧张的样子,让她放松。
“我放松不下来。”
见何青青这样紧张,那日松想了一会后,说:“你知道吗,孟和小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过。不过,我没扶她。”
“为什么?”听那日松这么说,何青青更害怕自己会从马背上摔下来了,“为什么不扶北棠姐姐?”
“因为我想让她自己站起来。”
自己站起来?
“我不可能一直在她身边。她摔了,必须得学会自己站起来。你也是,不能一遇到困难就跟乌龟一样缩在壳里一声不吭。知道你要强,你会学着自己站起来的。”
何青青的眼眶红了。
那日松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了下来:“不过呢,我其实也后悔。后悔没去扶孟和,那时候她也很小,比你现在的年纪还小。她摔下来很疼的。”
又走了一会儿,何青青突然开口,声音很小。
“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觉得自己能够战胜我眼前的一切困难,但结果往往不尽人意。现在,我时常会觉得累,感觉对不起身边的很多人。”
那日松沉默了很久。
“你呀,不用对不起任何人。”那日松开口道,“草原上的草,不用对得起任何人。它该黄的时候就黄,该绿的时候就绿。你也一样。”
何青青抬起头,泪痕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那日松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活着,就对得起所有人了。”
南野在后面按了一张照片。没有人看镜头,画面里是两个人的背影——那日松牵着绳,何青青坐在马背上,背挺得很直。
南野问北棠:“你不过去骑马吗?”
北棠摇了摇头:“不用,比起我,爷爷更有教人骑马的经验。当然,不光光是骑马。”
南野懂北棠的意思。
“奶奶年轻的时候也经常来这里。”北棠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很多与草原有关的事情都涌上了心头。
“你奶奶是江淮人。”听北棠说起自己的奶奶,南野道。他知道这件事,但还是提起了,“我今天早上在花圃里帮你奶奶浇花,你奶奶似乎很喜欢栀子花。”说到这里,南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看向了北棠,继续说:“你送我的生日礼物也是栀子花,是受你奶奶的影响吗?”
“对啊。你知道吗,当初我出生的时候,一家子都在琢磨着该给我取什么名字,我差一点点就叫北栀了。不过我妈妈觉得北栀这个名字拗口,便取了北棠这个名字。”
南野同意地点点头,“确实还是北棠这个名字好听点。”
北棠看着湛蓝的天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很多有关于奶奶的故事。
她说:“我一直觉得奶奶很勇敢,她从江淮来到了内蒙古,最后因为爷爷留了下来。而且,知道爸爸喜欢妈妈,她也支持他去江淮找她。”
奶奶的故事,从小到大,北棠听过很多遍。有王栀华亲口讲述的,有那日松告诉她的,也有不少镇子上的人向她念叨。
这段爱情,被太多太多人认可。
王栀华第一次注意到那日松,是在畜牧站的院子里。
她是来自江南的知青,那是她刚来内蒙古的第三个月。王栀华抱着一摞档案从办公室里出来,低着头看路,怕踩到院子里的羊粪。
她没看到那日松,那日松也没看到她。
两个人撞在一起,王栀华手里的档案散了一地。
两个人同步蹲下去捡。那日松捡起一本,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她。
那日松抬起头看着她。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她的脸很红,但是眼睛很有神,一下子就让那日松深深陷进她的眼神里。她长得很清秀,自带温婉的气质。
“你是新来的统计员?”他问,用的是汉语,带着很重的口音。
“嗯。”她把档案摞好,站起来跟他道谢。
“不用谢,我叫那日松。”他主动向她介绍自己。
“王栀华。”她说。
后来那日松才知道,王栀华是从江淮来的。江淮,他没去过,他只在地图上看到过。那里离内蒙古很远,不知道她坐了多久的火车才来到这里。他并不理解她为什么会来到离家乡这么远的地方,但是他知道她很勇敢,他很钦佩她的勇气。
而王栀华第一次注意到那日松,也是在那个院子里。不是撞上的那天,而是撞上后的一个星期。
那天,她坐在统计室里录数据,他推门进来,交这个月的配种记录。她接过记录本,翻开看了一眼,字迹工工整整。
“字写得不错。”王栀华夸奖他,字如其人,他人应该也不错。
“谢谢。”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接触慢慢变多了。
有一次,王栀华好奇地向他问起:“你的名字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吗?”
“那日松,青松的意思。”
“嗯,名字不错。”
“我其实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吧。”
“你为什么来内蒙古?”这是他一直好奇的,江南的姑娘,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更何况她还那么年轻。
“为了响应祖国的号召,为祖国奉献自己的青春。”
听到王栀华的回答,那日松明显愣住了,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她这样年轻,但是志向却如此远大,也如此勇敢。这个年轻的女孩,真的很好很好。那日松觉得,自己爱上她了。
秋天的时候,他给她带了一束野花。
不是买的,而是草原上生长的。红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小小的一把,用一根草绳扎着。他把花放在桌子上,说:“路上看见的。”
其实花有些蔫了,但是王栀华并不想扫他的兴。她找了一个空空瓶子,装上水,把花插了进去。
“谢谢你,我很喜欢。”
因为王栀华喜欢,所以那日松经常带着花来见她。
那日松的心意,王栀华早就猜到了。但是,她从来都没有问过他是不是喜欢自己。甚至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直到冬天的时候,他出事了。王栀华永远记得那个日子,那天是她的生日。
她坐在统计室里,把当天的数据录完后,又把前一周的数据复查了一遍,然后把明年的台账格式重新设计了一下。
事情做完了,王栀华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雪是从下午开始下的。草原上的雪,风卷着雪,雪裹着风,天地之间什么都看不见。
站长下班前来了一趟,跟她说:“那日松在宝日罕,路封了就回不来了。”说完,站长看了她一眼,他像是特意来告诉她的。她听了,但是没说话。等站长走后,王栀华给炉子添了一块煤。
王栀华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看向窗外的暴风雪,雪这么大,她知道路肯定封了,摩托车肯定骑不了,他回不来了。可他那么聪明,一定在牧民家住下了。
可她没有离开统计室,给炉子添了一块又一块煤,还烧了一壶热茶。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晚上七点,她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很重的脚步声,不是摩托车的声音。
王栀华的心砰砰地跳,她站起来,但是却没站稳,踉跄地走到门口。她的手颤抖着,把门打开。
眼前的人穿着一件军大衣,大衣上全是雪,从头到脚都是白的。他站在那儿,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睫毛上都结了冰。
他走了进来,步子很慢,雪地上的脚影很厚。
“你还没走?”他问她,声音发抖着。
“嗯。”
那日松低下头,把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递给她。那是一个帆布包,包里有一摞纸,包裹着好几层塑料布,还用绳子扎着。
“这是......”王栀华诧异地看着他。
“宝日罕这个月的配种记录。”他把绳子解开,把塑料布一层一层地拆开,露出里面的记录本,“你录一下。”
王栀华接过,手里的本子是干的,纸张也是。还有他的字迹,还是那么好看。
“你赶紧进来,别在外面站着。”
王栀华关上门,赶紧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抖得厉害。
“生日快乐,王栀华!”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档案上写的。”
她没说话,而是转头去录数据。
“外面雪这么大,你怎么回来的?”
“当然是走回来的。”
“你是傻的吗?”王栀华忍不住了,眼看着眼泪就要滴落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擦。
注意到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女孩哭了,那日松急了,可他并不怎么会安慰人。
“你别哭啊,我只是想见你,跟你说声生日快乐。我本来还以为你早休息了,不过幸好还可以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为什么?为什么想回来见我?”不仅仅只是为了说句生日快乐这么简单。王栀华当然知道那日松的心意,可她想让他亲口告诉自己。
“我......”他有些支支吾吾,明明爱意那么明显,可表达为什么这么难。
“你什么!”王栀华有些急了。
“我喜欢你,王栀华同志!”
终于说出口了,但是那日松却格外慌张,他不敢看王栀华的眼睛。
但是王栀华笑了,“所以,你干嘛不早说。”
“我怕你会拒绝。”
“我为什么会拒绝?”
“你来自江南,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那日松,”她叫他,“我既然有孤身一人从江淮来到内蒙古的勇气,那我就有爱上你的勇气。”
她的语气是那样坚定,她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那日松看呆了,他永远记得那个眼神,是那么让人动容。
后来,他们结婚了。
看着结婚证上的名字,王栀华笑着问他:“你应该没有汉语的名字吧。”
“对,你要给我起一个吗?”那日松猜到了王栀华的用意。
“嗯,”她装作思考的模样,但却早就想好了名字,“王青松,怎么样?”
那日松笑了,“为什么我姓王啊?”
“因为你是我的丈夫。”
那日松给王栀华也取了一个名字——格日乐,寓意着光芒。
......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孩子,那日松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吉日格勒,意思是幸福、快乐、福气。同样,吉日格勒也拥有一个汉语名——王幸福。北棠第一次知道自己父亲的汉语名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但是有一点王栀华并不高兴,那就是自己儿子的外貌完全继承了那日松,一张标准的内蒙古人的脸。不过好在,他的性格像自己。
吉日格勒考上了江淮的大学,他想去看看母亲嘴里的江淮是何种的美丽。但最吸引他的是那个土生土长的江南姑娘——北雁。
当吉日格勒告诉他们自己想要留在江淮发展、生活时,王栀华很是欣慰。而那日松在自己儿子的眼神里再一次看到了当初自己的妻子看向自己时的坚定。
他们都同意了。
就这样,幸福一代又一代传递。
不管是爷爷奶奶的故事,还是爸爸妈妈的故事,北棠听过很多很多遍。
但是......
北棠看向了南野,“我没有继承他们的勇敢。”
“谁说一定要勇敢了,北棠,你很棒。”
“谢谢你,南野!”
南野揽着她,“是我该谢谢你,北棠。”
你的出现,是我莫大的欢喜;你的喜欢,是我莫大的荣誉。
......
回程的路上,何青青的马忽然停住了,怎么都不肯走。何青青慌了,喊了一声“那日松爷爷”。
那日松回头看了一眼,赶紧来到那匹马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它的前蹄。蹄子上沾了一块泥巴,干了,硌着它不舒服。那日松用手把泥巴抠掉。
“好了。”那日松拍了拍马脖子,马走了。
何青青坐在马背上,看着天地间的辽阔,又看了看那日松爷爷,热泪盈眶。
傍晚,他们回到院子,王栀华在厨房里炖羊肉,香味伴随着蒸汽从窗户里飘出来,那日松一进家门就去厨房帮忙。和当年一模一样,他带了一把草原上的花给她。
“你多大了?”嘴上虽然嫌弃,但是王栀华还是笑着接过。
“你说我多大了?”
“好了,干活吧。”
“嗯。”
看到他们在厨房忙碌的样子,身后的北棠和南野相视一笑。
真好。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