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尽管不刮风,夜里还是冷的不行。莫文斌一边哈气暖手,一边跑过来,“途明姑娘,”他笑道,“你怎么出来了?”
“我醒来后发现门没关,”花途明道,“见你不在,出来看看。”
莫文斌道:“这是怕我遇到危险?”不等花途明搭话,他自顾自接道,“姑娘倒是关心我,我感激不尽。”
“既然没事,先回去吧。”
鹿裘从莫文斌眼前划过,他眼珠转了转,几步跟上来,“途明姑娘,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很好奇。”
“什么?”
“今日雪地里,你撒的那瓶药粉是什么?”莫文斌道,“见效奇好。”
“是自己调的,用了苍术,白芷,细辛,”花途明道,“还混了许多辣椒芥末,晒干后磨成粉,便可以了。”原本是用来对付琨玉的,没想到在那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这样啊。”莫文斌走在花途明身侧,他双手枕在脑后,抬首望残月,眉眼沐在月光下,须臾,忽然叹一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花途明不语。
莫文斌又道:“途明姑娘,我有些想家了。”
花途明道:“那便回家。”
“可我又不想回家。”莫文斌轻轻笑了声,“你知道的,像我这般年龄的男人,大多是想建功立业,大展宏图。可我爹只会对我说,再小心些,再谨慎些,不要乱跑,安心继承家产……我不愿意。或者说,至少现在还不愿意。”
花途明看向他,月光下,他眉眼微垂,神色有些茫然。
“途明姑娘,你能理解我吗?”
花途明沉默片刻,“所以,你此次前来单烛山……?”
“噢,这个算得上是赌气吧。”莫文斌笑了笑,“原本想着一定要搞出个成绩证明自己,恰巧路过一个村庄,里面的大多数人身染火毒,于是我就来了。待取雪莲下山,也算积德行善。”
花途明道:“你就如此确定,自己一定能取到雪莲?”
“试试嘛,”莫文斌道,“不行我就下山呗。反正,做得好是功德一件,做不好也不少什么。”
他不知想到什么,又叹口气,“途明姑娘,世人皆苦呐。”
世人苦不苦花途明不能评价,她在意了另一件事,“你刚才说,一个村庄的人都染了火毒,怎会如此?”火毒不是被赤焰所伤才会有吗?
“还能因为什么,”莫文斌道,“必定是祝族人做的手脚。”他转眼看向花途明,“你知道塔塔则吗?”
这是花途明第二次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犹记得百花山上,稽查司长官提过一嘴,说“塔塔则近来猖狂的很”,后面花途明偷偷调查,才知道原来塔塔则是一个组织。
塔塔则五年前开始冒头,里面成员尽是对人族统治不满的鲛人和祝族人,他们结党结盟,融合鲛人语与祝族人语发音,将联盟命为“塔塔则”,意为“拨云见日的联盟”。
其成员不知有多少,这些年搞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事,扰乱人族统治。人族统治者对其深恶痛绝,异族统治者久居人下,也不敢与塔塔则沾染半点关系,纷纷打出通缉令,追捕塔塔则成员。
——这些是花途明听到的传言。
“略有耳闻,”花途明道,“好像是一个被通缉组织。”
“是的,”莫文斌顿了顿,“现如今,忽略狐女一脉,三族之中,人族鼎盛。塔塔则横空出世,三族虽都对其通缉,但此间真情还是假意,还需分辨。”
花途明道:“你的意思是,异族表面投合,暗地里扶持塔塔则?”
“不然为何短短五年,塔塔则能造出这么多势。”莫文斌道,“十年已过,图强者发奋,傲慢者懈怠,如今众族关系暧昧,形势紧张,恐怕,大乱将起呐。”
花途明:“这……”
“所以说,世人皆苦。盛世将倾,谁能自在?”莫文斌看向花途明,眼角弯了弯,“尤其是你,途明姑娘。”
花途明怔了一下,“此言何意?”
莫文斌道:“你知道乱世最先死的是哪些人吗?”
他看着花途明,“小孩,老人和女子。”
“前两者死法无非就那么几种,可女子不一样,尤其是,貌美女子。”莫文斌唇角勾了勾,“据传,漂亮姑娘的肉尝起来都是最鲜嫩的。”
“……”花途明被他说的一阵恶寒,“我想应该不会有人,这么……”
“那是因为你还没经历过,”莫文斌道,“生在盛世末,是貌美姑娘的不幸。好一点,是红颜祸水,稍有差池,恐怕骨头渣都要被人剔干净。”
花途明轻吸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她看向莫文斌,“至少现在还是盛世,不是么?”
莫文斌笑了,摇摇头,“姑娘当真不懂得居安思危?”
“若你所言属实,”花途明收回目光,缓步往前走,“除了接受,我别无他法,再怎么考量也没有用。可若事情还未发展到那个地步,我又何必杞人忧天。”
“得过且过?”莫文斌挑眉。
“哎,”花途明道,“现世安稳,及时行乐。”
“你就没有考虑过别的办法吗?”
花途明顿住脚,“比如?”
“比如说,”莫文斌道,“无依无靠时,找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嫁了,借他的权势护自己,在乱世里,也算一条安稳之道。”
花途明看向他,“你是在说自己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花途明沉默了。
莫文斌继续道:“我家有钱,与帝都官人也有联系,嫁与我你绝不吃亏,我可护你一世周全。”
花途明道:“我不愿意。”
莫文斌看着她,挑眉,“为何?途明姑娘,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没必要矜持。”
“我从来也不是矜持的人。”花途明道,“我若爱一人,必定大大方方说出来。至于你,实在抱歉。莫公子,”她强调道,“我不会嫁给你。”
“嗤,”莫文斌十分好笑地看着她,像是看一个初出茅庐不懂事的小孩,“身家性命都不要啦?”
“非也,”花途明道,“只是比起身家性命,我更不愿意做你笼里的金丝雀。”
“是,你高洁。”莫文斌道,“不愿意享受锦衣玉食,就想和那个看起来活不过三天的病痨子在一起。怎么,是看上他那张脸了吗?——这也好办。”
他笑了,“据传鲛人喜欢把美人面皮撕掉作灯面,人族虽没这恶习,但……”莫文斌倏地出手,抓住花途明肩膀,笑道,“你若喜欢,我找人把他那张脸撕掉送你,可好?”
“你疯了!”花途明甩开他,摸向袖间匕首,“你是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
“这有什么不能说?”莫文斌摊手,“好了,我只是开个玩笑,姑娘别见怪。我说这些,不过也是想让你认识到权势的重要性,无权无势真的不行。”
花途明看着他,须臾,道:“我对你真是无话可说。”她再不管莫文斌,转身按来时路自顾自走了。莫文斌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那就看看吧,”莫文斌道,“看你能不能从单烛山上下去。”
茫茫白雪地,零星有几串脚印,花途明走在前,莫文斌跟在她几步后面,两人皆是不言不语。
到了冰屋,花途明伸手,推门,进屋,坐到琨玉旁,完全不理会莫文斌动作时窸窣声响,盯着月光下冰屋地面愣了会神,便沉沉阖上眸。
莫文斌随她进来,坐在另一边,一只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不断捻着指尖。他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神色波动,斜斜睨向花途明。
花途明头埋在膝盖里,斗篷将她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小截发丝。莫文斌眼错不眨地看着她,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花途明是真睡着了,直睡到被琨玉叫醒。
天光放好,整座冰屋都亮堂起来,外面隐隐有人声,花途明懵然抬起头,吸入一口冰凉的空气。“终于醒了。”
她扭头,见琨玉坐在一旁,正噙着笑,“睡这么沉,昨夜没休息好?”
花途明打了个哈欠,“我就是因为休息好了,才睡这么沉。”
她随手捋着发丝,给自己挽个发髻,打理好自己之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屋内好像少了什么。
“他们人呢?”花途明四处看看,一转头,与倚在门前的莫文斌视线对了个正着,“……怎么就剩你们俩了?”
琨玉慢悠悠起身,负手看向外面,“丢了个人,他们去找了。”
“丢人?”花途明也赶忙爬起来,“丢谁了?”
琨玉还未开口,屋外急急忙忙传来一串声音,随即,周一夺门而入,“都醒了?”他气喘吁吁,“你们昨夜有人出去吗,可曾看到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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