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大伯。”花途明莞尔。
“所以你们不打算去了?”
“但是我们依然打算去。”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大伯明显一愣,他接过钱,颇为不解地看着花途明,直到对方转身离开,嘟囔出声:“可惜了,这么好看的闺女,咋就这么犟呢。”
“她不是犟。”琨玉落后几步,慢条斯理地将斗篷帽戴上,闻言微微侧首。
玉雕般的鲛人神情平淡,语气却笃定,“是勇敢且坚强。”
花途明正在路口处等他,琨玉转身,朝花途明走去。远处日光跃上山顶,镀了一层金边。单烛山下,风雪卷起两人斗篷。
“在想什么?”
“唔,”花途明双手缩在袖子里,仰头眯着眼往山顶看,“这么看,这山也不是很高嘛。”
日光驱散阴影,总算显露出这座山全貌。原来它并非直上直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只不过在天色黯淡时,各种光影交织,会产生这种假象。
一条蜿蜒小道伸入单烛山,两旁被雪淹没,花途明裹紧鹿裘,埋着头顶着风雪,一步一个脚印,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找话说。
“这风雪也太大了!山上不会更大吧……我们已经走了四天了,这么算下来,我们最好要在三天之内找到雪莲,成功下山,然后再赶回去,时间还是有些紧……琨玉?”
花途明脚步一顿,扭头,见琨玉不知何时定在身后,“你……”
风鼓动斗篷滚滚作响,琨玉闷着头,“呼啦”一声,斗篷帽被掀开,风雪立刻灌了他满头满脸。
花途明心中一惊,连忙回身上前,踮起脚,扯着他的斗篷帽戴好,混乱间,琨玉发丝打到她面上,湿冷入骨,可摸上他的脸,又滚烫的吓人。
“你还好吗?”花途明下意识按上他的脸,想降降温,心思一转又觉不妥,于是两手抓着他斗篷帽,“……好像不大好。”
琨玉吐息紊乱,似乎连眨眼都费劲,他皱着眉看着花途明,瞳孔渐渐泛上蓝调,很快便完全化成宝石蓝。
他踉跄一下,下意识按住花途明,花途明顿时觉得肩膀好像要被他掐碎了,她撑着一口气,强撑着站稳,但下一刻,那力道便消失了。
花途明皱眉抬眸,正见琨玉闭上眼,眼皮轻颤,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风雪渐消,日光照在人身上,却烘不出暖意。
不知为何,花途明感到自己心中好像有某块地方漏了风,搅得她心中难耐,她皱起眉,瞥一眼琨玉,心中莫名有一个猜测——
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他?
为何眼前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她扶着琨玉坐到地上,自己挡在上风口,认真思考起这件事,片刻后,得出结论——自己实在是想多了。
如果二人认识,琨玉对她绝不会是这种态度这种反应,他言语中没有任何重遇故人的端倪……总不能是他也失忆了吧?
这种概率实在小之又小,花途明光想想,就觉得好笑。
收回心思,花途明重新念起眼前的事。
他们如今不过才行了一点路程,就如此艰难,越往上,必定越难走。
她抬首,目光顺着小道一路往前看去,道路在她视线中越来越窄,最后完全淹成一片白。
天光落在白雪上,略有些刺目,花途明闭了闭眼,再看时,忽然发现不远处出现几个黑黢黢的人影。
一直冰冷的手忽然抓住花途明的手背,花途明一个激灵,扭头,见琨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凝眸望着朝他们越逼越近的几个人。
花途明想起山下大伯说的话,“是雇佣兵吗?”
琨玉偏头咳了一声,他面色好很多,嗓音沙哑,“应该是。”鲛人眸中蓝色渐渐褪去,“不过,他们昨日上山,为何才到这里?”
“小心些便是。”花途明道。
她起身,又拉着琨玉起来,扑掉二人身上的雪,那几人便已近眼前来。
一共四人,三人装束一致,一人随意,他们在几步远外停下,看着这边两人。
花途明也看着他们,心念飞转,那三人装束似乎是雇佣兵,可另外一人是谁,看他那模样,倒像是个……
还没思忖出个所以然,那人便冲她眨了眨眼,笑道:“你们好呀!”
话是对两人说的,眼睛却盯着花途明看,“看二位方才坐在地上,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没有。”琨玉上前一步,微微蹙起眉。
“哎,”那人道,“果真如此吗,天寒地冻的,小娘子在这做什么?”
他身穿虎皮短袄,背上背着一把弓箭,手中转着一支箭矢玩,“细皮嫩肉冻坏了,可就不好了。”
花途明皱眉。
“这与你何干,”琨玉拢袖,轻声细语道,“未免有些多管闲事了。”
“兄台莫恼,我与小娘子说话呢,”那人笑道,“我不过是看姑娘长得好看,观赏观赏,你莫气啊。”
“并未恼,也不气。”琨玉微微一笑,“只不过见你张牙舞爪,怕冲撞了姑娘。”
“是啊,”花途明道,“我害怕。”
“……”
风雪已停,远远甚至还有几只漆黑的鸟在高空盘旋。
花途明手缩在斗篷里,搓了搓手指,听三个雇佣兵中年长的那一位出来打圆场,“诸位都莫要恼,都是同路人,何苦闹别扭。”
背弓箭的青年笑了笑,“终究是我说错话了,我给二位陪个不是。”
“谁没有口误的时候,”年长者道,“也是我们贸然打扰,二位莫恼。”
“没有恼,”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花途明道,“好意先谢过了,敢问几位是何人?”
“我等是雇佣兵,受命来采雪莲,”年长那人抱拳道,“这位小兄弟是路上遇到的,前方艰难,于是同路前行,我们昨日便上山,今日有幸能遇到二位,敢问二位……也是来找雪莲的?”
花途明心道难不成是来雪山上看风景的?就算来看风景也不会赶着大冷天来吧。
她见年长雇佣兵面露纠结,似乎有话欲说,于是道:“自然也是。”正欲继续问,就听琨玉淡声开口。
“昨日上山,为何今日折返?”
“是这样,”年长雇佣兵道,“我等一行七人,昨日上山没行多久,有一个小兄弟忽然肚子疼,当夜风雪又十分大,于是我等找了一块避风的石头躲了一晚,在这期间遇到了两位兄弟,决定今早一同前行。”
“但今早,这位莫公子忽然发现自己的箭囊丢了,我们这才回折来找。”
“在下莫文斌,”青年将箭矢塞回腰间箭囊内,拍了拍,“喏,已经找到了,多谢几位兄台了,这可是我的命根子,弄丢了家父要揍死我。”
花途明将视线从金光流转,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箭囊上移开,听到年长雇佣兵道:“二位来到此地,恐怕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若是不嫌弃,我们可以一道前行。”
花途明看向他。
“我已经是第三次来单烛山了,论经验,还是有一些,”他继续道,“此地环境艰难,稍有不慎恐怕就会……一起走,大家互相也有个照应。”
他言语恳切,说的也都在理,花途明笑了笑,却提起另一茬,“恕我冒昧,你们应当是有任务期限的吧?我们这样打搅你们,恐怕会拖后腿。”
年长雇佣兵笑了,“哎,次次都有,但这次雇主人好,让我们一个月内带回去就好,时间还是很充裕的。”
顿了顿,他又道,“二位若是不愿意,自然也不勉强。”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毛坯纸,“这是我三次来总结了一些经验,画了张图,你们收着,说不定会有帮助。”
花途明与琨玉对视一眼,琨玉接过,冲他微微颔首,随即展开——
“但我这画术不精,大字也不识几个,莫要嫌弃就是。”
“唔……”花途明冲着那一堆诡异线条沉默片刻,“挺好的,简洁明了。”
琨玉:“……”
图上寥寥几把线条,团在一起,每个交点旁都有批注,只不过这些批注不是纯正的汉字,不知夹杂了多少他自己的私货,花途明看不懂。
她都看不懂,鲛人琨玉就更不可能看懂了。
两人用眼神默默交流,犹豫再三,琨玉还是将这宛如天书一样的东西还了回去,“我已背住,多谢。”
“记性这么好。”莫文斌十分惊讶,不免多看了琨玉两眼。
花途明“咳”了一声,“还是多谢你们了。”
“不必客气。”年长雇佣兵道,“人行世间,总需相扶相持。既然如此,那先与二位告辞了,我们那边还有一个小兄弟一直昏迷不醒,需要回去照料。”
花途明道:“一直昏迷不醒,是之前说肚子痛的那位吗?”
“是啊,”年长雇佣兵皱了皱眉,“不知怎的,昨天半夜突然就这样,我们把带的药都给他用了,还是……”
他言语中透露着无奈与焦急,花途明与琨玉对视一眼,心道人家都这么坦诚相待,说不定自己可以帮上忙,于是斟酌道:“我略通药理,或许,可以帮忙看看。”
“可当真?”闻言,年长雇佣兵眼睛立刻亮了,“那可真是多谢姑娘了!哎呀,真没想到……”
他笑着,回身看了一圈另外两个雇佣兵,“那我们就不耽搁了,赶紧回去吧。——对了,还未问姑娘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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