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映照出富丽堂皇的天花板，他这是在哪？好多金子，一定值很多钱吧？

很多钱，很多钱！他太需要钱了……只要有钱，他就能成为人上人，他就能衣锦还乡，他就能把那些踩过他的都踩回去，狠狠地踩回去！

他猛地坐了起来，眼前天花板上的水晶一闪一闪的，他站到了床上，往上一跳，摸到了水晶，随后狠狠一扯。

“诶呀！老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天花板上整片水晶都被他扯得乱晃，他把扯下来的水晶藏在衣服里，瞪着眼睛看跑进来的女人。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离开这里，不然会被埋在这里的！

他的手脚为什么这么不听使唤？好像生锈了一样。

是谁绊住了他的手脚？

他余光瞥见透出夕阳的窗户，一咬牙，狠狠撞了过去。

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一只冰冷苍白的手擒住了他的手腕。

他恶狠狠地看向那人，却见捉住他的只是个年轻女孩，力气大得吓人，有着一双漆黑冷漠的眼睛。

他莫名地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紧紧抱着扯下来的那枚水晶不放。

“这是我的，我的！”

他的口齿怎么也这么含糊不清？为什么他说不清楚话？他究竟怎么了？

一开始喊的那个女人满脸焦急地扶住了他：“老先生，您没事吧？”

她在喊谁？他才不是什么老先生，他是牛蛋，村里最瘦最穷的放牛娃。

年轻女孩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任由女人把他扶回床上，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得他浑身发冷。

“霍爷爷，您这是怎么了呀？”

又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女孩，跑到他身边一副嘘寒问暖的样子，那细皮嫩肉的样，比刚才那个瘦高个漂亮多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一定很值钱。

他冲那女孩笑了一下。

女孩满脸关切：“霍爷爷，您还记得我吗？”

他不说话，抓住了女孩的手，就只是笑。

施曦晨的手被老人粗糙的手指抓得发红，她有些不知所措，但没有抽回手，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识樱：“霍爷爷好像不认识我了。”

识樱冷冷地看着满面皱纹，皮肤枯如树皮，还长满老年斑的男人，耸了耸肩，这老头何止不认识她，简直是脑子有些不清醒了，泼天的金钱也没能把他养得长生不老，这副皮囊早已枯萎，徒留下他徘徊于岁月里的灵魂苦苦挣扎。

可见金钱也并不是万能的。

她想了想，也蹲到床边，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霍爷爷，您拿着这个做什么呀？”

霍云峰本能地有些怕她，低着头，脸上垂下的皮肤和脖子几乎黏在一起，他含混不清的说：“我……要……钱。”

识樱眨了眨眼：“可是您已经很有钱了，这些都是您的。”

霍云峰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的？”

识樱点点头，指向窗户，那边正是霍家富丽堂皇的庄园：“您看，都是您的。”

他松开了施曦晨的手，颤颤巍巍地走向窗户。

多大，多漂亮的房子呀，连地主都住不上呢，都是他的。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缺了牙齿的牙龈，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施曦晨打了个哆嗦，她已经很久没有见霍云峰了，自从他被送到了疗养院，施华建就没再提过他，而面前这个形容猥琐的老头和之前那个慈祥和蔼的爷爷简直判若两人。

识樱面不改色地继续问：“爷爷，您为什么要这么多钱呀？”

霍云峰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两句，识樱没听清，凑近了一点，才听到他说着什么金子之类的话。

没等她继续问，施逸景就走了进来，看见被扯得乱七八糟的水晶吊灯，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说完又侧身让佣人进来打扫，并走过去轻扶住霍云峰，温声道：“霍爷爷，我是小景。”

霍云峰听到他的声音，眼珠一动：“阿国……”

施逸景耐心道：“阿国是我爷爷，我是小景，霍爷爷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霍云峰依旧在喊施许国的名字。

识樱没有再追问，又退回一边，看向身侧的潭骨，后者神色十分奇怪，和在施家地下室一样，都有着一种怪异的执着。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惨白的眼睛一直盯着坐在床上的霍云峰。

“阿国……阿国……是她回来了，”霍云峰忽然抱着头，颤抖着说，“阿国，她回来找我们了。”

施逸景皱起眉，安抚似的拍着他的后背：“没事的霍爷爷，没人能伤害你。”

霍云峰抱着头，口齿又含混不清起来，识樱听到那个“她”，神色一凛，蹲了下去：“谁回来了？”

霍云峰没有看她，语句散乱，磕磕巴巴地也说不出一句话。

施逸景不满道：“霍爷爷有阿尔兹海默症，你和他较什么真？怎么，你也有？”

识樱没有理他，沉默着站了回去。

施逸景也不管她，继续安抚霍云峰。

施曦晨见状走到识樱身边，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识樱摇了摇头，没说话。

施曦晨眨了眨眼，她总觉得这位天降姐姐身上疑点颇多，特别是对鬼神之事异常了解，难道她那个养父把她养成了个小道士？

识樱并不关心施曦晨的心理活动，她定定地看着霍云峰，神色十分凝重。

几人正沉默，门外走进一个佣人，她礼貌道：“少爷小姐，餐厅准备好了晚餐，请各位到餐厅享用。”

“霍爷爷要一起去吗？”

“老先生的餐食有专人准备，小姐不用担心。”

施曦晨点点头，抱着施逸景的手臂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识樱沉默着跟在他们身后。

施曦晨走着走着，一直跟着她的那股阴寒的气息居然逐渐消失了，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识樱不在身后。

她顿了一下，被身边的施逸景注意到，关切道：“曦曦，怎么了？”

施曦晨：“姐姐怎么不见了？”

施逸景一听是识樱的事情，顿时一副烦躁的神情：“不用管她，乡巴佬进城看什么都稀奇。”

施曦晨犹豫了一下，最终跟着他一起去了餐厅。

……

天色渐暗，佣人给霍云峰喂完饭，就都离开了屋子，霍云峰坐在床边，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窗外的夜景，嘴里念念有词。

“金子金子……好多金子……阿国，我们发财了！只要除掉他，我们就发财了……”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床头的暖灯闪了一下，霍云峰一顿，缓缓转过头。

紧闭的红木门前，站着一个编着辫子的女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牛蛋哥，你看见大春了吗？”

霍云峰看见她的样子，狠狠一颤。

女人梳着单边麻花辫，系着红头绳，又穿着碎花小袄，整个人就像是从旧时代壁画上扣下来的，笑得十分灿烂。

霍云峰往后缩了一下，却碰到了土坯草房的墙壁，摸了一手的干泥。

华丽的水晶吊顶变成了粗糙厚实的泥土草房顶，和很久之前一样，他们这油灯都舍不得点，屋里一片暗，夜里能听见北风撕草屋顶的声音。

霍云峰只觉得手脚冰凉，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年冬。

女人缓步走来，通红的脸蛋，灿烂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真真就像从那土墙上宣传画里走出来的妇女一样。

“翠……翠姑。”

“诶，”女人笑着答应，“牛蛋哥，早上大春不是跟你们一起去上工的吗，怎么你回来了，他不见了呀？”

霍云峰脑袋似乎也被冻僵了，他语无伦次道：“大春他……他跑了！他偷了金子跑了！”

女人歪了歪头：“是吗？是这样吗？他会撂下我，一个人跑了？”

霍云峰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就是这样的人呀！翠姑妹子，他不值得托付，不如你就跟了我，我绝不会抛下你的！”

“真的吗？牛蛋哥，”女人笑容满面地走到他面前，“你看看，那边是什么？”

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霍云峰看了过去，只见草屋的墙壁瞬间支离破碎，冷风哗的一下灌了进来，吹得他两腿直发抖，外面的冰天雪地下，藏着一个倒木空洞，里面传来虚弱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啊……”

霍云峰听到了这个声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真的丢下我了吗？”

女人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

霍云峰发出一声嘶吼，猛地推开了她：“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是狗娃！你要报仇也应该找他！！”

霍云峰说完就抱住头，坐在地上发抖，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檐上的冷风还在刮。

他缓缓地抬起头，翠姑还站在那，皮肤惨白，嘴唇鲜红，她的眼睛和鼻孔都涌出大片浓稠暗红的血液，她张开嘴，血液又从她的嘴里喷涌而出，四周响起她凄厉的嘶吼：“你们都该死！”

霍云峰连滚带爬地往雪下空地跑过去。

翠姑漂亮的脸蛋扭曲起来，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似乎想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跑着跑着猛地踩空，掉进无尽的雪坑之中。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