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年

出了镇子,路两边很快空了。

橡胶林一片接着一片,墨绿的叶子在风里翻出灰白的背面,在逐渐西沉的阳光里,拉出老长的影子。

白序开着导航,屏幕上一条蓝线笃定地往前指,指向那片他确认好了坐标的海。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开始不对劲。

先是柏油变成了坑洼的水泥,再是水泥变成了红土。

导航屏幕上那条蓝线还在,自信得很,现实里的路却越走越窄,两边的橡胶林挤上来,枝叶在车架子上拖出长长的声响。

白序放慢车速,盯着屏幕看,蓝线明明显示前方还有路,一直通到海边。

可他眼前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和一道塌了半边的土坡。

路没了。

白序停下车,点开地图,把比例尺放大,再放大。

卫星图上这里确实标着一条路,标着前方不远就是海岸线。

数据是没错的,他就是研究这个的,比谁都清楚这些数据怎么来。

可数据是旧的,这条路不知道在哪一年就塌了,这种地方,没人来,没人管,自然也没人修,地图却还固执地、自信地,给他指着一条早就不存在的路。

他第一次有点心慌。

不是因为路断了,是因为那个一直被他攥在手里的叫“我知道自己在哪儿”的东西,忽然不管用了。

他这辈子去哪儿都先看图,再定位,然后把路线在脑子里跑一遍,从没失过手,但此刻屏幕上那个代表他的小蓝点,却固执地停在一片标着“XX海”的蓝色上,箭头不停地抖,找不着北。

地图说他在海里。

四下里全是树。

白序熄了火,下车。

傍晚的林子闷热得很,蝉在叫,远处有鸟咕咕地应着。

他凭着方向感往前走了几步,海在南边,不会有错,可方向对了,路没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摩托的声音,由远及近,从那片密密的林子里钻出来。

一辆旧摩托,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骑车的是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松垮的黑色T恤被风掀着,在背上鼓出一个大包,像烤箱里蓬起来的小面包。

少年显然没料到这条死路上会有车有人,急忙捏了刹车,摩托“吱——”一声停下,他抬眼朝白序这边看过来。

稍显凌乱的短发在额前还保持着被风吹得翘起的惯性,浓眉压着一双有点冷的眼睛,皮肤是晒过的浅麦色。

他看了白序一眼,又扫了眼那辆还没熄火的吉普,眼神里没什么好奇,倒像是看见了个路障。

少年脚在地上一点,似是打算绕过白序。

换平时,白序也不会拦,两个陌生人在荒郊野外,点头都多余,可此刻他实在没辙,天要黑了,路塌了,导航成了一块发亮的废铁,他还固执地不肯回头。

“Hey——”白序开了口。

他想当然以为这是个本地少年,用了英语,说得自然又客气:“Sorry to bug you. Do you know if there’s any way down to the sea from here?(不好意思麻烦你,你知道从这儿去海边的路吗?)”

少年脚撑着地,回过头看着他,过了两秒,扔下一句:“No road. Broken.(没路,坏了。)”

虽然说的话像是只会几个英文单词的人,但是少年发音不错,腔调挺正,加上他不是那么耐烦的表情,白序推测人家就是懒得搭理他。

白序还想再问问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绕时,少年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把手机摸出来,看了眼来电,冷脸缓了缓,接起来。

“妈。”

是中文,很标准的带点北方腔的中文。

“……我在回来路上了,”少年偏过头,声音压低了些,是那种只对着家里人才有的不耐烦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的语气,“东西买好了,你吃吧,不用等我。”

白序怔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在这个连他都要把地图放大三四回才找得着的鸟不拉屎的泰南小镇,在这片地图上连路都已经塌了的橡胶林里,骑着辆摩托,说着一口标准中文的少年。

少年挂了电话,转过头,正撞上白序的目光。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你会说中文?”白序先开的口。

少年明显怔了一下。

在这种地方,冷不丁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见中文,他像是没太反应过来,盯着白序看了两秒,那双压着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点别的神情。

但也只是两秒,那点意外很快沉下去,重新被一层疏离盖住。

少年没正面答,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全当默认,仿佛承认这一点,都嫌多费一口气。

白序也没多问,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屏幕,又抬眼望了望那片越来越暗的林子。

“还有别的路能过去吗?”他问,“这条路塌了,地图上没标别的路。”

“地图?”少年撇了一眼白序的手机屏幕,像在掂量这俩字能有多没用,“你就跟着这玩意儿,一路开到这儿来的?”

白序又低头看了眼屏幕,那个小蓝点还浮在一片虚假的蓝色上,固执,又茫然。

“在那头,这边过不去,得从林子里绕,”少年指了指刚出来的那片林子,又指了下白序的手机屏幕,“有条道,地图上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白序的左手上停了一瞬。

那只手还举着,下意识保持着划手机的姿势,指节分明,骨相很好看,食指根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少年的视线在那颗痣上掠过,没什么表情,很快移开了。

“麻烦你……”白序刚要开口道谢,顺便问问那条道怎么走。

少年“啧”了一声,烦躁地一拧车把,掉了个头,重新朝他刚出来的那片林子骑回去。

骑了几米,大概是觉出身后那人没动,他回过头,皱着眉。

“跟上啊!”少年说,“还是你想抱着你那个死地图,自己在这儿待到天黑?”

白序看着他,心里啧了一声,暴躁的热带少年。

少年是误以为白序想麻烦他带路,脸上那点不情愿明明白白,可到底还是没把人撂在这儿。

林子里光线已经很暗了。

白序收起手机,发动车,跟了上去。

摩托在前头开得呲溜呲溜的,那条藏在林子里的地图上根本没有的路,少年仿佛闭着眼都认得,不减速,也不回头确认白序有没有跟丢。

他就那么径直地、笃定地往前骑。

白序的吉普在后头颠簸着,他忽然有种很荒谬的感觉。

研究了七年怎么把世界画进图里,给每一寸土地标坐标、铺路网、算最近的距离,他以为自己懂这世界的形状,可此刻,把他从地图上的海带到真正的海跟前的,不是那串坐标,是个张口就管地图叫“这玩意儿”的少年。

摩托忽然慢下来,前头的林子豁开一道口子。

光涌进来。

海就在那儿。

不大,也不怎么看,是一片野海,不过很蓝。没有沙滩酒吧,没有躺椅遮阳伞,没有任何一个想看海的人会特意找过来的理由。

真想看海的,再开半小时就是甲米了,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谁费这劲。

这片海太小、太野、太难找,被所有人遗忘在这儿,自顾自地涨着潮。

也正因为这样,它属于那些不想被找到的人。

白序熄了火,在海风里站了很久。

——

应川没在海边多留。

对方的吉普一停,他就调转车头走了,带个路已经是他今天能拿出的全部耐心,多一分钟都不可能给了,何况妈妈刚才来电话催了,他得赶紧回去。

摩托拐出那片橡胶林,重新上了大路时,太阳已经完全见不着了。

最后那点天光卡在山脊上,是脏兮兮的橘红色,再过几分钟就要被林子吞掉。

应川骑得很快,风灌进松垮的T恤里,把一整天的燥热潮湿都烘干了,脑子里莫名其妙还飘着刚才那个人。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穿得那么干净整齐,居然跑到这种连本地人都不怎么来的地方,就靠个靠不住的导航,仿佛图上没画的路就不算路,图上标了海的就该有海。

傻不傻。

大概是路过的游客吧,按这方向应该是要去甲米,吃饱了撑的,顺道来这种没人的地方拍照发朋友圈装逼的。

应川想到这儿就懒得再想了,一个陌生人来这儿干什么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带到地方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甩了甩头,把那张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甩到脑后,专心骑车。

天黑了,回家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出了大路往北,到那座大山脚下右拐,钻进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的杂树林黑沉沉地压过来,车灯在前方扫出一小片昏黄。

这条路他烂熟于心,哪儿有坑、哪儿要拐、哪棵树根拱破了路面,骑了十来分钟,林子里豁然空出一块地。

孤零零一栋房子,亮着灯,方圆几百米,就这一户,连着一大片说不清边界的林子,没有围墙,也不需要围墙,四下里全是树,椰子树、香蕉树、叫不出名的杂木,密密匝匝围成一圈,把这点人间圈在当中。

院子里——姑且算是他家院子吧——有座吊脚凉亭,架空在半人高的木桩上,屋后一方池塘,墨绿的水面上横七竖八泡着几截木头,塘边立着个铁架子,架上挂着个大水牛的头骨,白森森的,两只角弯出去老长,是他们搬来时就在的,房东说辟邪。

头一回来这儿的时候,应川还想,这要在国内,这么大一片地,得是什么身价的人才住得起,在这儿,一个月租金便宜得像是装装样子。

房东是个独居老太太,搬去英国投奔女儿了,说应该不会再回来,但又舍不得卖这一处房子,几乎是半租半送就给了应川母子俩。

他那会儿心里想笑,合着他跟他妈逃到这穷乡僻壤,倒因祸得福,凭空做了回坐拥一整片林子的富豪。

门廊亮着一盏灯,灯下一团黄白相间的东西懒懒地摊着,是那只野猫,不知什么时候也赖上了这院子,应川也没赶。

听见摩托声,那猫抬了抬眼皮,看清是他,又趴回去了,尾巴尖懒懒地扫了扫。

应川把摩托停在树下,拎起车把上的袋子,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妈妈正坐在桌边,对着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听见声音,抬起头:“回来啦,怎么这么晚?”

妈妈眉眼生得软,皮肤白,是江南的底子,说话软糯里裹着点干脆,吴侬的调子打底,又掺着北方话的利落,那是嫁给应川爸爸之后在北方过的那些年,一点点磨进去的。

如今她坐在这间满是异国气息的屋子里,竹编的灯罩,墙上挂着泰式纹样挂布,柜子角落甚至摆着一张国王的小照,窗外是黑黢黢的椰影,她却挽着低髻子,穿着雾灰青的缎面立领斜襟无袖上衣,仿佛随时还能起身,回到某个有檀木桌和热茶的厅堂里去。

“路上有点事儿,”应川把袋子搁到桌上,“你要的线买到了,红的金的都有。”

妈妈“嗯”了一声,放下笔去翻袋子,翻出几卷绣线,就着灯一卷卷看过去,眼神比方才亮了些。

她最近在绣团扇和香囊,泰国这边的丝料,配上她从前在家学的苏绣针法,绣出来的花鸟比本地货精致得多,镇上那家小店替她摆着卖,本地人见了都稀罕,卖得还不错。

也不是多缺钱,可她乐意做,手一忙起来,人就定了。

“吃饭没?”妈妈问。

“在外头吃了,”应川撒了个谎,其实没吃,他不想她特意再起身去厨房。

他瞥了眼桌上,她自己那碗饭看起来没动过,应该已经凉了。

“你没吃吗?”应川问。

“天热,没胃口,”妈妈说,“我一会儿收了,你先去……”

“我吃。”应川打断她,顺手把那碗凉饭端起来,几口扒完了。

妈妈看着他,没再说话,嘴角却松了些。

桌上那个小本子摊着,应川起身的时候扫了一眼,上头是妈妈的字,娟秀,一笔一画,记着些蚯蚓文,旁边用中文标着读音和意思:今天天气不错、酱油有吗、太客气啦。

半年前刚来的时候,她一句泰语也不会,好在现在科技发达,翻译软件一大堆,可也不能永远对着手机跟人沟通,本来就格格不入了,再不学点当地语言,等应川上了大学,怕是要在这个房子里诞生第二个孤寡老人了。

现在她自己拎着篮子去离家最近的那家杂货店买东西的时候,都能跟看店的那对老夫妻连说带比划聊上一会儿。老板是本地人,老板娘小时候从广东移民过来的,会一些中文,是应川妈妈在这镇上第一个能搭上话的人。

她在慢慢地、笨手笨脚地,把自己重新栽进这片陌生的土地里。

吃完了,应川端起碗,准备去厨房。

“对了,”妈妈叫住了他,“今天阿珍来电话,她打听过,你们学校这个国际班的课程也是受认可的。高三念完,你要是想回国……也可以用这里的成绩申请国内的那些中外合作的大学,不过得把英语捡捡,别一天天再吊儿郎当的。”

阿珍是几十公里外隔壁镇的中文老师,比他们早来几年,门路熟,跟妈妈年纪相仿,上回他们出门玩认识的,一来二去成了朋友,是妈妈这大半年在这儿唯一交下的能沟通无阻的朋友。

“再说吧。”应川淡淡地说。

英文他不愁,那点东西他闭着眼也能考。

可他一点儿都不着急走,这儿就挺好,山是山,海是海,没人认得他,没人在他背后嚼舌头,连骂他的话他都听不懂,他乐得在这片听不懂的地方,一直待下去。

着急的是他妈。

“快开学了,”妈妈看着他又补了句,“最后一年收收心。”

应川没接话,他不爱听“开学”这俩字,一想到周围同学对他这个全校唯一的外国学生的热乎劲儿,他就一阵烦躁,他不爱搭理人,嫌麻烦。

转身准备走,妈妈忽然又问:“路上耽搁,是出什么事了?”

应川脚步顿了一下。

“没事儿,”他说,“碰见个迷路的,带了一段儿。”

他没多说别的什么,在他这儿,这事翻篇了,不值得多提一个字。

妈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下。

“你还有这种雷锋精神呢?不像你啊。”

“我去洗碗,妈你一会儿也早点睡,别熬着眼睛绣那玩意儿。”应川直接转了话题,端着空碗朝厨房走去。

“知道啦,”妈妈在身后应,顿了顿,又轻轻说,“应川。”

他回头。

她看着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儿子,长这么大了。”

灯光下,那双生得很软的眼睛里有一瞬变得很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怕想起什么。

“过了明天,就十八了。”妈妈轻轻舒出了一口气,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旅途,终于到达某个目的地似的。

应川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知道她想起的是什么。

那座城,那个家,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早点睡。”他说,转身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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