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镇子,路两边很快空了。
橡胶林一片接着一片,墨绿的叶子在风里翻出灰白的背面,在逐渐西沉的阳光里,拉出老长的影子。
白序开着导航,屏幕上一条蓝线笃定地往前指,指向那片他确认好了坐标的海。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开始不对劲。
先是柏油变成了坑洼的水泥,再是水泥变成了红土。
导航屏幕上那条蓝线还在,自信得很,现实里的路却越走越窄,两边的橡胶林挤上来,枝叶在车架子上拖出长长的声响。
白序放慢车速,盯着屏幕看,蓝线明明显示前方还有路,一直通到海边。
可他眼前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和一道塌了半边的土坡。
路没了。
白序停下车,点开地图,把比例尺放大,再放大。
卫星图上这里确实标着一条路,标着前方不远就是海岸线。
数据是没错的,他就是研究这个的,比谁都清楚这些数据怎么来。
可数据是旧的,这条路不知道在哪一年就塌了,这种地方,没人来,没人管,自然也没人修,地图却还固执地、自信地,给他指着一条早就不存在的路。
他第一次有点心慌。
不是因为路断了,是因为那个一直被他攥在手里的叫“我知道自己在哪儿”的东西,忽然不管用了。
他这辈子去哪儿都先看图,再定位,然后把路线在脑子里跑一遍,从没失过手,但此刻屏幕上那个代表他的小蓝点,却固执地停在一片标着“XX海”的蓝色上,箭头不停地抖,找不着北。
地图说他在海里。
四下里全是树。
白序熄了火,下车。
傍晚的林子闷热得很,蝉在叫,远处有鸟咕咕地应着。
他凭着方向感往前走了几步,海在南边,不会有错,可方向对了,路没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摩托的声音,由远及近,从那片密密的林子里钻出来。
一辆旧摩托,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骑车的是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松垮的黑色T恤被风掀着,在背上鼓出一个大包,像烤箱里蓬起来的小面包。
少年显然没料到这条死路上会有车有人,急忙捏了刹车,摩托“吱——”一声停下,他抬眼朝白序这边看过来。
稍显凌乱的短发在额前还保持着被风吹得翘起的惯性,浓眉压着一双有点冷的眼睛,皮肤是晒过的浅麦色。
他看了白序一眼,又扫了眼那辆还没熄火的吉普,眼神里没什么好奇,倒像是看见了个路障。
少年脚在地上一点,似是打算绕过白序。
换平时,白序也不会拦,两个陌生人在荒郊野外,点头都多余,可此刻他实在没辙,天要黑了,路塌了,导航成了一块发亮的废铁,他还固执地不肯回头。
“Hey——”白序开了口。
他想当然以为这是个本地少年,用了英语,说得自然又客气:“Sorry to bug you. Do you know if there’s any way down to the sea from here?(不好意思麻烦你,你知道从这儿去海边的路吗?)”
少年脚撑着地,回过头看着他,过了两秒,扔下一句:“No road. Broken.(没路,坏了。)”
虽然说的话像是只会几个英文单词的人,但是少年发音不错,腔调挺正,加上他不是那么耐烦的表情,白序推测人家就是懒得搭理他。
白序还想再问问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绕时,少年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把手机摸出来,看了眼来电,冷脸缓了缓,接起来。
“妈。”
是中文,很标准的带点北方腔的中文。
“……我在回来路上了,”少年偏过头,声音压低了些,是那种只对着家里人才有的不耐烦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的语气,“东西买好了,你吃吧,不用等我。”
白序怔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在这个连他都要把地图放大三四回才找得着的鸟不拉屎的泰南小镇,在这片地图上连路都已经塌了的橡胶林里,骑着辆摩托,说着一口标准中文的少年。
少年挂了电话,转过头,正撞上白序的目光。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你会说中文?”白序先开的口。
少年明显怔了一下。
在这种地方,冷不丁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见中文,他像是没太反应过来,盯着白序看了两秒,那双压着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点别的神情。
但也只是两秒,那点意外很快沉下去,重新被一层疏离盖住。
少年没正面答,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全当默认,仿佛承认这一点,都嫌多费一口气。
白序也没多问,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屏幕,又抬眼望了望那片越来越暗的林子。
“还有别的路能过去吗?”他问,“这条路塌了,地图上没标别的路。”
“地图?”少年撇了一眼白序的手机屏幕,像在掂量这俩字能有多没用,“你就跟着这玩意儿,一路开到这儿来的?”
白序又低头看了眼屏幕,那个小蓝点还浮在一片虚假的蓝色上,固执,又茫然。
“在那头,这边过不去,得从林子里绕,”少年指了指刚出来的那片林子,又指了下白序的手机屏幕,“有条道,地图上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白序的左手上停了一瞬。
那只手还举着,下意识保持着划手机的姿势,指节分明,骨相很好看,食指根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少年的视线在那颗痣上掠过,没什么表情,很快移开了。
“麻烦你……”白序刚要开口道谢,顺便问问那条道怎么走。
少年“啧”了一声,烦躁地一拧车把,掉了个头,重新朝他刚出来的那片林子骑回去。
骑了几米,大概是觉出身后那人没动,他回过头,皱着眉。
“跟上啊!”少年说,“还是你想抱着你那个死地图,自己在这儿待到天黑?”
白序看着他,心里啧了一声,暴躁的热带少年。
少年是误以为白序想麻烦他带路,脸上那点不情愿明明白白,可到底还是没把人撂在这儿。
林子里光线已经很暗了。
白序收起手机,发动车,跟了上去。
摩托在前头开得呲溜呲溜的,那条藏在林子里的地图上根本没有的路,少年仿佛闭着眼都认得,不减速,也不回头确认白序有没有跟丢。
他就那么径直地、笃定地往前骑。
白序的吉普在后头颠簸着,他忽然有种很荒谬的感觉。
研究了七年怎么把世界画进图里,给每一寸土地标坐标、铺路网、算最近的距离,他以为自己懂这世界的形状,可此刻,把他从地图上的海带到真正的海跟前的,不是那串坐标,是个张口就管地图叫“这玩意儿”的少年。
摩托忽然慢下来,前头的林子豁开一道口子。
光涌进来。
海就在那儿。
不大,也不怎么看,是一片野海,不过很蓝。没有沙滩酒吧,没有躺椅遮阳伞,没有任何一个想看海的人会特意找过来的理由。
真想看海的,再开半小时就是甲米了,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谁费这劲。
这片海太小、太野、太难找,被所有人遗忘在这儿,自顾自地涨着潮。
也正因为这样,它属于那些不想被找到的人。
白序熄了火,在海风里站了很久。
——
应川没在海边多留。
对方的吉普一停,他就调转车头走了,带个路已经是他今天能拿出的全部耐心,多一分钟都不可能给了,何况妈妈刚才来电话催了,他得赶紧回去。
摩托拐出那片橡胶林,重新上了大路时,太阳已经完全见不着了。
最后那点天光卡在山脊上,是脏兮兮的橘红色,再过几分钟就要被林子吞掉。
应川骑得很快,风灌进松垮的T恤里,把一整天的燥热潮湿都烘干了,脑子里莫名其妙还飘着刚才那个人。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穿得那么干净整齐,居然跑到这种连本地人都不怎么来的地方,就靠个靠不住的导航,仿佛图上没画的路就不算路,图上标了海的就该有海。
傻不傻。
大概是路过的游客吧,按这方向应该是要去甲米,吃饱了撑的,顺道来这种没人的地方拍照发朋友圈装逼的。
应川想到这儿就懒得再想了,一个陌生人来这儿干什么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带到地方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甩了甩头,把那张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甩到脑后,专心骑车。
天黑了,回家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出了大路往北,到那座大山脚下右拐,钻进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的杂树林黑沉沉地压过来,车灯在前方扫出一小片昏黄。
这条路他烂熟于心,哪儿有坑、哪儿要拐、哪棵树根拱破了路面,骑了十来分钟,林子里豁然空出一块地。
孤零零一栋房子,亮着灯,方圆几百米,就这一户,连着一大片说不清边界的林子,没有围墙,也不需要围墙,四下里全是树,椰子树、香蕉树、叫不出名的杂木,密密匝匝围成一圈,把这点人间圈在当中。
院子里——姑且算是他家院子吧——有座吊脚凉亭,架空在半人高的木桩上,屋后一方池塘,墨绿的水面上横七竖八泡着几截木头,塘边立着个铁架子,架上挂着个大水牛的头骨,白森森的,两只角弯出去老长,是他们搬来时就在的,房东说辟邪。
头一回来这儿的时候,应川还想,这要在国内,这么大一片地,得是什么身价的人才住得起,在这儿,一个月租金便宜得像是装装样子。
房东是个独居老太太,搬去英国投奔女儿了,说应该不会再回来,但又舍不得卖这一处房子,几乎是半租半送就给了应川母子俩。
他那会儿心里想笑,合着他跟他妈逃到这穷乡僻壤,倒因祸得福,凭空做了回坐拥一整片林子的富豪。
门廊亮着一盏灯,灯下一团黄白相间的东西懒懒地摊着,是那只野猫,不知什么时候也赖上了这院子,应川也没赶。
听见摩托声,那猫抬了抬眼皮,看清是他,又趴回去了,尾巴尖懒懒地扫了扫。
应川把摩托停在树下,拎起车把上的袋子,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妈妈正坐在桌边,对着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听见声音,抬起头:“回来啦,怎么这么晚?”
妈妈眉眼生得软,皮肤白,是江南的底子,说话软糯里裹着点干脆,吴侬的调子打底,又掺着北方话的利落,那是嫁给应川爸爸之后在北方过的那些年,一点点磨进去的。
如今她坐在这间满是异国气息的屋子里,竹编的灯罩,墙上挂着泰式纹样挂布,柜子角落甚至摆着一张国王的小照,窗外是黑黢黢的椰影,她却挽着低髻子,穿着雾灰青的缎面立领斜襟无袖上衣,仿佛随时还能起身,回到某个有檀木桌和热茶的厅堂里去。
“路上有点事儿,”应川把袋子搁到桌上,“你要的线买到了,红的金的都有。”
妈妈“嗯”了一声,放下笔去翻袋子,翻出几卷绣线,就着灯一卷卷看过去,眼神比方才亮了些。
她最近在绣团扇和香囊,泰国这边的丝料,配上她从前在家学的苏绣针法,绣出来的花鸟比本地货精致得多,镇上那家小店替她摆着卖,本地人见了都稀罕,卖得还不错。
也不是多缺钱,可她乐意做,手一忙起来,人就定了。
“吃饭没?”妈妈问。
“在外头吃了,”应川撒了个谎,其实没吃,他不想她特意再起身去厨房。
他瞥了眼桌上,她自己那碗饭看起来没动过,应该已经凉了。
“你没吃吗?”应川问。
“天热,没胃口,”妈妈说,“我一会儿收了,你先去……”
“我吃。”应川打断她,顺手把那碗凉饭端起来,几口扒完了。
妈妈看着他,没再说话,嘴角却松了些。
桌上那个小本子摊着,应川起身的时候扫了一眼,上头是妈妈的字,娟秀,一笔一画,记着些蚯蚓文,旁边用中文标着读音和意思:今天天气不错、酱油有吗、太客气啦。
半年前刚来的时候,她一句泰语也不会,好在现在科技发达,翻译软件一大堆,可也不能永远对着手机跟人沟通,本来就格格不入了,再不学点当地语言,等应川上了大学,怕是要在这个房子里诞生第二个孤寡老人了。
现在她自己拎着篮子去离家最近的那家杂货店买东西的时候,都能跟看店的那对老夫妻连说带比划聊上一会儿。老板是本地人,老板娘小时候从广东移民过来的,会一些中文,是应川妈妈在这镇上第一个能搭上话的人。
她在慢慢地、笨手笨脚地,把自己重新栽进这片陌生的土地里。
吃完了,应川端起碗,准备去厨房。
“对了,”妈妈叫住了他,“今天阿珍来电话,她打听过,你们学校这个国际班的课程也是受认可的。高三念完,你要是想回国……也可以用这里的成绩申请国内的那些中外合作的大学,不过得把英语捡捡,别一天天再吊儿郎当的。”
阿珍是几十公里外隔壁镇的中文老师,比他们早来几年,门路熟,跟妈妈年纪相仿,上回他们出门玩认识的,一来二去成了朋友,是妈妈这大半年在这儿唯一交下的能沟通无阻的朋友。
“再说吧。”应川淡淡地说。
英文他不愁,那点东西他闭着眼也能考。
可他一点儿都不着急走,这儿就挺好,山是山,海是海,没人认得他,没人在他背后嚼舌头,连骂他的话他都听不懂,他乐得在这片听不懂的地方,一直待下去。
着急的是他妈。
“快开学了,”妈妈看着他又补了句,“最后一年收收心。”
应川没接话,他不爱听“开学”这俩字,一想到周围同学对他这个全校唯一的外国学生的热乎劲儿,他就一阵烦躁,他不爱搭理人,嫌麻烦。
转身准备走,妈妈忽然又问:“路上耽搁,是出什么事了?”
应川脚步顿了一下。
“没事儿,”他说,“碰见个迷路的,带了一段儿。”
他没多说别的什么,在他这儿,这事翻篇了,不值得多提一个字。
妈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下。
“你还有这种雷锋精神呢?不像你啊。”
“我去洗碗,妈你一会儿也早点睡,别熬着眼睛绣那玩意儿。”应川直接转了话题,端着空碗朝厨房走去。
“知道啦,”妈妈在身后应,顿了顿,又轻轻说,“应川。”
他回头。
她看着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儿子,长这么大了。”
灯光下,那双生得很软的眼睛里有一瞬变得很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怕想起什么。
“过了明天,就十八了。”妈妈轻轻舒出了一口气,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旅途,终于到达某个目的地似的。
应川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知道她想起的是什么。
那座城,那个家,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早点睡。”他说,转身进了厨房。
今日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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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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