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安市的雨从来不算温柔,可那晚的雨像藏了秘密,压的人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夜色酒馆的VIP包厢里,空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肖天宇紧紧攥着那只丝绒戒指盒。目光牢牢锁在角落里的身影上——阮茗雨一身玄黑暗纹长裙,剪裁利落冷艳,眉眼间自带一层化不开的淡漠,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他期待了无数个日夜的告白,此刻还未说出口,就已先被一股窒息的恐慌攥紧了心脏。
阮茗雨甚至没看他。
她刚从一场窒息的决裂里抽身,整个人都浸在疲惫里。眼前这场蓄谋已久的“温柔”,只让她觉得无比厌烦。
“咔嚓——”
墙上挂钟的时针,沉稳地跨过十点的刻度。
肖天宇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翻涌,大步朝她走近。
“小雨。”
“嗯?”阮茗雨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仿佛此刻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下一秒,肖天宇忽然屈膝,在她面前单膝跪地。
“我喜欢你很久了,我们……”
“没兴趣。”
阮茗雨垂眸,目光淡淡从那枚戒指上扫过,随即落回他脸上,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漠然。
肖天宇脸色一僵:“你等我说完……”
“没必要。”
阮茗雨站起身,玄色裙摆轻轻垂落,没有多看一眼眼前的男人,径直走出包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包厢内所有的难堪。
肖天宇还跪在原地,满心的期待与欢喜,在这一刻碎得彻底。直到膝盖传来刺痛,才颓然瘫软在地。
他随手抓起桌上那瓶未开封的红酒,甚至没用杯子,仰头就往嘴里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昂贵的衬衫,狼狈不堪。
一直守在包间暗处的刘三儿慢悠悠走了出来,眼尾斜挑,语气带着几分黏腻的玩味:“肖少这是,何必呢?”
肖天宇并没有回答,只是将手里的戒指盒重重按在桌上。
刘三儿俯身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依我看,阮小姐那不叫拒绝,叫傲气。她越是这样,越不是真的无心。”
肖天宇猛地抬眼:“你有办法?”
“这女人啊,就得护着。您想,阮小姐大晚上喝了酒,一个人在外头,那得多不安全啊?要是肖少这时候出现,让她觉得安全了,那她心里,不就自然有您的位置了吗?”
肖天宇眼中瞬间重燃光亮,猛地站起身。
“走。”
“跟上她。”
雨势未减。
阮茗雨走出酒馆,夜风裹挟着冰冷的湿意扑面而来,她却浑然不觉。先前强压下去的醉意渐渐翻涌上来,脚步虚浮,直接扎进了旁边的西城公园。
“抱歉啊诗琪~本来想带你出来散散心,没想到碰上下这么大的雨。”
鹅黄色外套的女孩立在亭中,眉眼利落坦荡,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她是顾希柠。
轮椅上的女孩微微抬眸。
浅苔绿的针织长裙衬得她气质温软,长发轻垂肩头,瞳眸清润如浸在清泉中的碧玉,安静得近乎不染尘俗。
“没关系,有你陪着,已经很好了。”姌诗琪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雨丝,“况且外面的雨,也有花室里没有的清净。”
说着,姌诗琪轻轻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雨丝。她没有闪躲,反而微微闭上眼,像是在独享这份难得的自在。
“啪嗒——”
一声轻响,突兀地打破了亭间的安宁。
两人抬眼望去,阮茗雨跌坐在不远处的水坑里,双手环着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埋了进去。
不等两人反应,急促的脚步声便伴随着喊声逼近。
“小雨!雨这么大,你要去哪?跟我回去!”
肖天宇说着就上前想去拽阮茗雨,却被她用力挣开。她抗拒得异常明显,近乎本能地躲避着他的触碰。
“小雨,别闹,我送你回去。”肖天宇放软语气试图哄劝。
刘三儿立刻凑近,阴声蛊惑:“肖少,她不走,就强行带她走呗!你们门当户对,阮肖两家又有合作,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逃到哪去?”
肖天宇身形一僵,心底的执念与不甘迅速翻涌。他嘴上仍在犹豫,双手却已不受控制地颤抖。
“外界谁不默认你们的关系?”刘三儿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等她心飘走了,您再后悔可就晚了。”
肖天宇深吸一口气,终是不再克制,不顾阮茗雨剧烈的挣扎,弯腰把她横抱而起。刘三儿连忙撑伞跟上,快步朝公园外走去。
亭子里的姌诗琪瞬间攥紧了顾希柠的手臂,眼神里带着慌乱,却又有不容动摇的坚定。那是来自失去至亲的创伤,是刻进骨血里的执念,不允许她视而不见。
“希柠,她不愿意,我们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
顾希柠心里发沉,她比谁都清楚龙安市的黑暗,可她终究无法拒绝姌诗琪眼里的坚持。
“你在这等我。”
顾希柠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转身朝着两道身影狂奔而去。
“站住!”
肖天宇不耐烦地回身:“这位小姐有什么事?”
“你们不能强行带走她。”顾希柠的声音微微发颤。
肖天宇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呵……怎么?莫非你认识她?”
“不……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那你凭什么拦我?”肖天宇的语气渐渐冷了下来像一头被惹怒的野兽,“我带我的未婚妻回家,还需要外人插手?”
他不再多言,转身就要离开。
“这位先生,请留步。”
姌诗琪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来。她已经自己转动轮椅来到近前,一只手稳稳刹住车轮,另一只手高举着手机。
她抬眸看向肖天宇,笑容浅淡,语气却字字锋利:“既然您说她是您的未婚妻,那一同去派出所说明情况,应该无妨吧?”
肖天宇脸色微变。
刘三儿立刻上前厉声呵斥:“我们肖少哪有时间陪你们闹!就你们这些个下等人,也配来管肖家的事?”
他怒冲冲地撸起袖子,朝着姌诗琪逼近,可就在靠近她的那一瞬,脚步猛地降住。
“你们大可以离开!”姌诗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坚定,没有半分退让,“但这段录像我会立刻交给警方。热搜榜上,想必会很欢迎肖少的新闻。”
肖天宇的手指猛地一颤。
刘三儿刚想再次发难,身形还未站稳,一道破空声骤然划破雨幕。
下一秒,他只觉得后脑勺猛地一疼,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捂着脑袋痛呼出声。
“谁?!谁敢暗算老子!”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压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
那声音和阮茗雨一样冷,却比她多了几分沉敛成熟的力道,字字砸在人心上。
刘三儿狼狈地转头望去。
来人是佩舟。
深褐色的利落衣衫,短发干净挺括,一手持伞,另一只手还捏着一颗石子。她就那样静静站在那里,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直接堵死了肖天宇的去路。
肖天宇看见她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发白,语气都开始发虚:“佩舟!你干什么?!”
“我懒得跟你废话!”佩舟的目光冷冽地落在阮茗雨身上,“你要带她去哪?”
“我……我当然是送她回家了!”
“你放屁!”顾希柠鼓起勇气开口。
佩舟不再多问,上前一把推开肖天宇,将阮茗雨拉到自己身边护着。她微微俯身,鼻尖轻嗅,下一秒周身寒气骤升,眼神锐利如刀。
“你竟然给她下药?亏她还把你当兄长看!”
肖天宇脸色骤变慌忙辩解:“我没有啊!我怎么可能对小雨下药!”
佩舟已经懒得听任何解释,一拳重重砸在他脸上。
肖天宇再不敢停留,狼狈逃窜。刘三儿也回过神,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眨眼间消失在雨幕里。
风波暂歇。
佩舟从腰间掏出一把伞递给顾希柠和姌诗琪,再撑开自己的伞,稳稳罩在阮茗雨头顶。动作自然得近乎本能。
“今天多谢你们。”
姌诗琪轻轻摇头,心绪仍未平复,只是轻声道:“这是应该的。我想换做是别人,也同样会这么做的……”
佩舟微微颌首,察觉到两人眼中仍有几分顾虑,便从兜里掏出一块旧怀表,轻轻翻开递到她们面前。
怀表内嵌着她和阮茗雨的合照,两人靠得很近,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牵绊。
她看着照片,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着什么,后才缓缓抬眼,声音平静:“我和她是……朋友。”
一个简单的词,藏尽了未说出口的心动、决裂与克制。
“等她醒了,我让她好好谢你们。”
“不必了。”姌诗琪轻声道,“只是这伞……”
“一把伞而已,你们拿着用就好。”佩舟递过一张名片,“日后在龙安市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
道别之后,顾希柠推着姌诗琪渐渐走远。姌诗琪一路沉默,望着沉沉雨幕,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救下的不只是阮茗雨,更是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雨,却越来越沉了。
佩舟将阮茗雨送回阮家别墅,确认阮茗雨安稳睡去,才缓缓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晚八点准时发来的匿名短信,静静躺在对话框里,短短几个字,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晚上十点十分,西城公园。
发信人不明,来路无痕。
可对方却精准算准了时间、地点、阮茗雨的遭遇。引导自己出手相助。
佩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幕,指尖微微收紧。
这从来都不是巧合。
有人早已在黑暗中布下了一盘棋,而今晚的所有人,都是棋盘中的每一颗棋子。
一场席卷龙安市的风暴,才刚刚掀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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