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安给宋清时打了好几个视频和电话,他都没接。
这个周末贺安从未放弃过联系宋清时,其他人也一样。看着贺安自己独占一边的聊天框,是他对宋清时的想念,亦是承诺。
宋清时突然很后悔,他竟然一个人躲回了家,留贺安一个人面对残局。贺安的想念掷地有声,自己却连接电话的勇气也没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一,距离宋清时回家已经过了四天,四天足够舆论发酵,足够物品腐烂。
宋清时缺席了念检讨,贺安排到最后一个念。
吴主任前面通报完马元等人的处分,蒋伟豪几人也念完了,终于到贺安。
这篇检讨他修改了很多次,少年心气这个东西很容易让人冲动,但少年并不认为冲动是错的,相反在当下那个时刻这个冲动是值得的。
反正贺安父母忙叫家长也不怕,贺安已经做好为冲动买单的准备。
“大家好,我是高二(3)班的贺安。
很抱歉占用了大家的时间,对此我为我自己当时动手打架的事情道歉,我不应该那么容易情绪化,很抱歉给学校和同学们带来不便,以后我一定会认真反省,下手不上脸,尽量收着力。
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同时我也希望秦航宇可以给宋清时同学道歉。”
这句话一出全校师生哗然,大家现在都知道宋清时的事了,贺安这样是在公然违反纪律。
吴善存这时候已经不管他字数写没写够了,只想着赶紧把他麦克风关了。
广播室被赵知恩占领了,她和计划的一样,在听到贺安说完这句话后将麦克风音量调到最大,将对讲机里吴主任的声音全部抛之脑后。
“秦航宇同学私自跟踪宋清时同学,拍下我与宋清时同学的私下照片大肆传播,这极大影响了我们的精神和生活,你欠宋清时一个道歉。最后奉劝全体同学不要在跟风辱骂宋清时,日久见人心,宋清时是一个很好的人,希望大家不要用性取向随意开玩笑,不要语言霸凌,尊重是一件很有涵养的事情。”
话音刚落,吴主任就上台把贺安逮了下去,程硕几人没拦住,也被一起拉到办公室,包括赵知恩。
一场升旗仪式被搞的鸡飞狗跳,贺安他用了最笨却也最直白的方法,他亲口坦白自己是图片里另一个主人公,选择与宋清时一起承担所有结果,这是他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打破舆论的最好办法。
上课了,办公室只留下了贺安,接着进来了一个秦航宇。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是学生你就还得回学校待着。
贺安追着马元问了两天实际情况,周末去查了从学校到宋清时家附近所有监控,找到了秦航宇和马元的几个小兄弟偷拍的证据。
贺安今早找秦航宇谈话了,问他后者就装不知道,既然敢做不敢当就只能办公室了。
“贺安我不想说你,你整这一出想干啥?秦航宇人家年级第三偷拍这事他能干嘛?”吴善存对着贺安吼。
“他拍了。”贺安语气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秦航宇。
“我没有,老师我学习时间都不够呢,我怎么会干这种事。”秦航宇拿腔拿调的,一个劲的摇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吴善存拍拍秦航宇,转头对着贺安,“老师不是不信你,贺安,你冤枉人也得将证据吧。”
“我有证据。”
贺安说完这句话,秦航宇肉眼可见变得慌乱,贺安这副十拿九稳的样子让人寒毛直立。
贺安掏出手机翻到马元等人的指认录音,不等任何人开口,也没有机会,放完就紧接着播放监控画面,画面清清楚楚是秦航宇对着宋清时举着手机的样子。
铁证如山,秦航宇面色铁青,还在挣扎的叫喊着。
这下十个吴善存都护不住了,吴主任拍拍秦航宇的肩膀,“你太令我失望了,我会跟学校上报这件事,你先回家一星期,收拾东西去吧。”
接着转头对贺安说,“下次有事要跟老师商量,别擅自拿主意,手机下次再拿来我就收了,下不为例。”
吴主任走了,办公室只剩下两人,秦航宇看着贺安满眼的不干,眼球上布满血丝。
自己的学业可能要失去了,他今天必须要搞明白,“宋清时有什么好的,你这么护着他,我这么久的计划全被你毁了,我好心帮你打码,就是为了护着你,你却这样对我,凭什么!”
看着他声嘶力竭,贺安眼底没有一丝可怜,全是恶心。他不希望与这个人再有任何交集。
贺安只冷冷回了一句话,“一星期后来学校给宋清时道歉。”
这句话是压死秦航宇的最后一根稻草,扑灭了他的所有心思。
贺安回到教室,接到一通电话,他语气急切,连书包都没收,让梁千帮他请假就直接跑了。
出了校门,贺安连忙拨打回宋清时的号码,“喂,阿姨找到宋清时了吗?”
“没找到,今天一大早阿姨进门就没看见人,你说他会去什么地方啊?”杨柔依的声音带着哭腔,今天一早宋清时就不见人影,手机也不拿,自己悄悄的出去了,杨柔依没办法,拿了手机找别人解锁后,不得已拨通了贺安的电话。
贺安与杨柔依分头找,天空慢慢堆积起了乌云,时间必须加快了。
这么大个人会去哪里?贺安把两人吃过的饭馆,走过的小巷全都找了一遍。
找了三个小时,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地方,到了之后,如他所料,他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他克制住了冲过去抱宋清时的想法,只是悄悄打电话给杨柔依让她来与自己汇合。
宋清时坐在墓碑前,碑前是他今早刚带过来新换的洋桔梗。
不论喜还是悲,宋清时都想要找父亲聊一聊,父亲现在化作了一整片天地,方便更好的呵护宋清时的柔软。
宋清时坐在墓碑前自言自语,但在他的视野里父亲就在他对面,还摸了他的头发,为他拭去了泪水。
“爸爸,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同性恋不好,所以才一次也舍不得来梦里看我?”
“爸爸,他们说我恶心,你也这样觉得吗?我好累,你什么时候能像小时候一样抱住我,你还不回来吗?”
“他们都说我是怪胎,可我就是喜欢男生,我改不了了,爸爸。但其实我也不想改,我遇到了我很喜欢的人,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秘密,那个男生,他很好,很帅,很阳光,对我也好,下次我带他来见你,好吗?”
宋清时没有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和平常一样的娓娓交谈,只是这次浅蓝色的牛仔裤,在膝盖上多了一圈深色。
骤雨倾盆,来的让人毫无准备,宋清时的泪混在雨水里,雨滴一圈圈荡漾在地下,泪水这么小应该引不起什么波涛吧,可为什么一滴滴眼泪集聚,会让心里这么痛苦呢?
雨水拍打在地板上,溅起的水花酷似蝴蝶。因为雨下的急,所以一只只蝴蝶互相阻碍着对方振翅,最终却困于方寸大的地板上。
“爸爸,你支持和反对都来梦里告诉我一声,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你一眼,一眼就够了。”
宋清时周边的雨停了,他头埋在膝见,耳朵听到骤雨的啪嗒声,身体却没有任何触感。
“你爸爸曾经说,他不敢来梦里看我们是怕自己舍不得走,你爸肯定会支持你的,从小就是。”
宋清时周围的雨都被杨柔依遮住了,杨柔依搂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来,宋清时身上的水沾湿了她的衬衫,她什么时候来的,宋清时不曾察觉,但摸到妈妈手的那一刻,宋清时已经身处小时候,是可以放声大哭,撒娇打滚的小孩了。
天气很冷,但妈妈的手心却格外暖和。
宋清时站起身没走两步就直接垂直向前栽去,贺安在近处一直观察着宋清时的状态,给他们母子二人留够小空间,现在宋清时要摔他立马上千前扶,把宋清时背到车上去医院。
病床前杨柔依一直搓着宋清时冰凉的手,时不时探一下额温。
贺安买了些粥啥的带回来,现在下午一点了,三人从早到今天都没吃上一口热乎的。杨柔依出去吃饭了,贺安握着点滴管,帮宋清时把药捂热一点,他看着宋清时变得瘦削的身体心疼的不行。
宋清时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贺安和杨柔依一左一右陪护在病床前,他什么也吃不进,看见这两人心里愧疚,这会儿有气无力叫了他们两声。
“妈,我想和贺安单独说会话。”
“那妈出去,你俩聊。”
杨柔依出去后,宋清时在贺安的帮助下撑着身子坐起来,手紧紧拉着贺安的手,怕他跑掉似的,宋清时开口嗓音是哑的,“我不想分手。”
贺安一愣,想了无数种话术,没想到是一句这个,贺安笑了一下,“谁跟你说的要分手?”
宋清时低着头不说话,他想跟贺安说的话现在全堵在心里,不上不下的。他伸手,贺安就秒懂的回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
“我不会和你分手,我这辈子就缠上你了,赖着让你甩也甩不掉,所以别不理我,好不好?”
宋清时抱着他一个劲的点头,确认了他最在意的一件事情。
两人抱了一会儿,贺安怕他手回血就强行叫停了。
摸到他的手冰冰凉凉的就帮他搓着,左手打着点滴,就揉着他的右手,翻来覆去的看。
宋清时的手腕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贺安的手在他的胎记上摩挲。
“你是…当年拉我的那个小孩?”贺安手没松开一只摸着那只蝴蝶形状的胎记,语气懊恼,“我怎么现在才发现?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疤在上面?你早就知道我们认识是吗?”
贺安的语言系统已经完全颠倒了,就这一个胎记就让他红了眼眶,现在脸趴在宋清时的被子上流泪。
宋清时刚刚淋了雨,好几天来手腕上修容都蹭光了,一片红色显眼,那几道贯穿的疤也是,疤是宋清时初三被别人堵了拿刀划的,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痛感了。
“你怎么才发现啊,也太笨了点。”他说着怕了拍贺安的头表示安慰。
没什么用,贺安还是哭的在宋清时腿上抽泣,“还疼吗?怎么这么多条。”
宋清时拍着他,“这五条早就好了,这么丑别看了。”
五条疤,第一条较浅是因为当时那几个小孩没划过不会发力割的,后面四条歪歪曲曲的是几人轮流划的时候宋清时挣扎,所以割的又长又歪,丑。
贺安抬起头,眼周还是红的,就拉起宋清时的右手在手腕处轻轻落下一吻,力道轻的像羽毛,没感觉却很珍视。
这一吻是告诉宋清时不用再刻意遮挡过去,有人愿意接纳你的不完美,与你一同走向未来。
贺安的这一吻让蝴蝶有了重新舞动的力气,被划伤的蝴蝶处于手腕位置,每一次心跳就是蝴蝶的又一次振翅。
两人在病房里聊了一会儿,贺安把这几天的所有事都跟宋清时说了。
这几天宋清时也相通了,自己的性向无法改变,就像别人的偏见一样,但这些都不妨碍他的成长,相反是他成长路上最宝贵的养料,他要和贺安,和同学一起走到未来去。
窗外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傍晚天色渐暗,宋清时被贺安搀扶着走出医院。贺安耽误了一个下午,这会儿还得回去赶晚自习,私自请假得赶回去给许薇一个交代。
推开家门,杨柔依目送宋清时回到房间。
和贺安谈完话后,宋清时状态明显好转,自从遇到贺安后,宋清时变得比之前活泼,更愿意出门结交朋友。
作为一个母亲她是感激的,但她也察觉出来自家儿子与贺安那层遮光的关系,她理应询问清楚,在这个外界不看好的恋爱关系中,她作为母亲的第一时间只想关心孩子会不会在感情中吃亏,其他的外因都是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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