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无法习惯。
已经将近一年了,还是无法习惯。
江界青站在洗手台前,抬起脸抹开镜子上的水雾,架子上摆有两副洗漱用品,两套毛巾,两个剃须刀。不仅是浴室,客厅里也无声无息地添置了许多东西,几乎全是金砚白置办回来的。当见山公馆的杀手一定很赚钱,木雕扶手椅,胡桃木餐具柜,落地置物架,壁炉,还有展示柜里摆满的陶瓷玩偶和古董摆件。
第十号街区那些快要破产的旧货店,大概都被金砚白一个人盘活了。
金砚白还喜欢摆弄那台唱片机,播放各种老旧的新奇的暧昧的旋律,好像音乐是他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江界青习惯了安静,对这种生活作风很不适应,但也说不上讨厌,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好奇心作祟,好奇满满当当的正常人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
不过再正常的生活,一旦跨出这个“家”,都会恢复本来样貌。
他们互不相识,各自行走在各自的轨道上。
枪林弹雨,计谋陷阱,工作照常推进。
三角大楼最近正在重点包装一位新客户,在各种探员的协助下,这位新贵在名门望族中的人气层层攀升,以比想象中还快的速度,威胁到了见山公馆掌门人小儿子麾下的企业利益。
星期五的傍晚,黑色轿车停入泊车位,司机被一枪爆头,黏稠的血液喷溅得车里到处都是。
江界青与同行的两名探员撞开车后门,迅速各司其职。方才没有枪声,四周百姓没有被惊动,这是事先计划好的伏击,子弹精准卡在车辆完全停稳的时刻命中。江界青没有拔枪,他的口袋里有一份需要立刻传递给客户的下一步指示,他的职责是维系客户身份不露漏洞,而不是在这里跟狙击手火拼。
他顺着围墙,跑进旁边的开放式公园。身后树丛里传出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几道尾巴紧随其后,像有预谋般,他能感觉到四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跑步速度是江界青的长项,他甩开这些尾巴一段距离,侧身躲进阴影中,整个人贴在树干背后,屏住呼吸。一条尾巴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来,有些焦躁地扯下领口声讯器,机器的另一头是刺耳的金属剐蹭与铁具碰撞的巨响。
巨响还未平息,尖叫声一阵接着一阵,声讯器里的人在远处叫K支援,紧接着又有近处的人回复声讯器,称K不听指挥,跑到世纪钟那边执行任务受了伤,赶不到公园。
树丛前这条拿着声讯器的尾巴暗骂:“这该死的疯子,迟早惹出大麻烦!”
寒风吹过,那几条尾巴已经急匆匆朝另一个方向追去。江界青回过神来,用最快的时间找到公园中心湖旁的守船大爷,留下K在世纪钟附近重伤的消息。三角大楼外勤部几乎所有人的长线任务都包括抓捕K,消息以游隼捕猎的速度扩散开,不出五分钟,外勤部会倾巢而出,围剿那头孤狼。
江界青则乘船到湖对岸,改头换面成拾荒老人,离开公园。
在城市里兜兜转转,中途在无人小巷里换了三次身份,确认安全后,他才回到老公寓。
走廊里光线晦暗,江界青踩着楼梯上去,在二楼拐角处顿住脚步。
金砚白正松松垮垮地趴在栏杆上吹夜风,看起来神情惬意,浑身上下只有几处皮外伤。
真有他的。
“怎么不进去。”江界青走到门前,将钥匙插进锁孔,向左两圈,向右半圈,“弄丢了的钥匙的话,这锁需要换一个。”
“没丢,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是不是只有进了这扇门,你才会搭理我。”
“……”
江界青没有接话。
后来金砚白三番两次在这地方吹风看星星,谁也没有挑明,他们之间那条雷打不动的生活分界线,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外退了几米,将这块走廊也算进某种默许的领地。
无论白天黑夜,任务期间,各自为营。可只要回到公寓,他们卸下包袱,甚至会一起做些称得上是“生活”的事情。
在这个迷乱且正义性缺失的工作之外,这像一场小型精神复健。他们会在邻里间换用新身份,一对梦想成为旅行家的同性情侣,这要“归功于"当初金砚白顶着额头的伤口,在邻居面前进行一番完全没必要的解释,更加深邻居对他们“爱情鸟”的错误印象。
公寓所在的城市边缘地带,寒酸破败,大多是些跟不上城内发展的老年人,没威胁,没存在感,客户想要拥有的身份与这里无关,贵族阶层也不会来这里发展,所以见山公馆和三角大楼都没有涉足这一片的必要性。
有时候,江界青会和金砚白一起去干洗店取送衣服,一起从市场上买些吃穿用度,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时常置对方于死地,又偶尔只能在对方身上找到仅存的稳定和安宁。
但远没有到交心的程度,更多的是互相试探。
江界青可不想让自己小心驶得万年的船陷入万劫不复。
夜幕降临,公寓范围内,他们从不谈及公馆与大楼的纷争,不询问对方任务。杀手K与探员J是陌生人,坐在这里的金砚白和江界青,聊天话题更多围绕他们喜欢的音乐,酒精和书籍等等。
金砚白生活讲究,永远松弛坦荡。没有任何人,哪怕是与他同居了一年的江界青,都很难把他与那位每日浸泡在血海里的病态杀手画上等号。
江界青有几天晚上任务结束得早,回到公寓,201里空无一人,当他推开自己卧室房门,视线扫过书桌和床铺,发现叠好的被子与台灯摆位均有轻微挪动的迹象。
处处都是危险的信号。
但很意外,江界青竟然诡异地松了口气。
金砚白那家伙平时表现得太深不可测,永远狡黠,滴水不漏,无迹可寻,让江界青无时无刻不有一股被戏耍的无名火。而现在,这只狡猾的狐狸终于忍不住有所行动。
相较于危机感,江界青内心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正常还是反常的平衡心理。
自己没有赢,但至少也没有输。
他也会隔三差五清查客厅与金砚白卧室里的所有物品,意料之中,什么都没有发现。信号检测设备没有勾出任何不良讯号,生活用品编码没有变动,也并非传信工具。这里比江界青想象得更安全,像一座与外部离乱彻底隔绝的堡垒。
他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不得不相信金砚白最初的那些鬼话。
这个人想在外租房的理由和自己一样。
在这令人厌倦的城市,他们不过是两头在暴风雨里走投无路的野兽,凑巧在同一个岩洞里,找到了栖息地。
06
每次“红角”任务启动,都会经历一整条关系链的强制肃清。
相当于有人出现重大失误,为保护客户身份不崩坏,三角大楼在地图上用红色圈定一条巷子。这个被称为“红角”的范围内,执行队伍会摒弃规则,不择手段,扫除发现客户身份疑点的楼外人,也包括出现失误的楼内人。
江界青是外勤部探员,并非执行员,非必要情况下,他不负责杀手工作。因此每当红角行动开始,他只是静静坐在红角边缘的酒馆里,桌上摆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四周醉鬼在霓虹灯下群魔乱舞,一本正经的他总成为目光停留的对象,偶尔有人坐在对面搭讪几句又败兴而归。
透过玻璃窗,他能看到熟稔的同事,在极快的速度中倒下,消失。行动干净利落,尤其在酒馆门口这片习惯了混乱的地方,那景象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像一出诡异的舞台剧,但江界青不能走神,他要全神贯注,将看到的所有,一字不漏报告给Zero。
没有枪声,没有血迹,这条巷子里的人已经换了一轮。取而代之的新晋线人们会继承前人的代号,随后他们装作狂欢的醉鬼跑进酒馆,在狂放舞动的间隙与江界青接头,并接受新的任务信息。
零点过去,江界青端起那杯蓝绿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刺痛喉咙,他扯了扯领口,转身离开酒馆。
带着一身酒气,他晃晃荡荡回到公寓。走上楼梯,金砚白依旧在栏杆后等着,江界青心情一般,没抬头,没说话,直接拉开房门走进去。
金砚白嗅到酒精的味道,提早知道“红角”任务的他也没像往常那般油腔滑调,乖乖跟在人身后,进了门。
江界青没有开灯。顺着沙发边坐下来,整个人窝进靠垫与地毯的夹角里,有些失神地看着窗外雾气。
耳边突然安静,也让他不习惯,于是良久后,他率先开口。
“你最近好像很清闲。”
金砚白不紧不慢选了张自己满意的唱片,站在唱片机前,等音乐步上正轨,转身在江界青旁边坐下。他语气带着笑:“你这是在打听见山公馆的事情吗?”
“算了,”江界青疲惫地合上眼,“当我没说。”
/Lately I've been talking with a ghost
/最近我一直在跟幽灵互诉衷肠
/He tells me all the places I should go
/他为我指点迷津指明方向
“你可以随便问,我知无不言。”
别人说可能是开玩笑,但金砚白这么说,江界青是真不敢试探。
“哪里学来的四字成语。”他选择转移话题。
“蒙太奇书局。”
“还学了什么。”
金砚白的身子微微前倾:“还学了,你心情不好的话,可以吐槽,大声辱骂工作内容和领导,普通人回到家都是这么做的。”
“普通人?”
江界青睁开眼:“谢谢你啊,你不说我都不知道我还可以是个普通人。普通人会每天都需要提醒自己当下的身份吗。身份,那个每分每秒都有可能发生变化的东西,我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了,更别说吐槽和辱骂。”
/Devils on my shoulder
/恶魔就盘踞在我肩头
/Got an aching down my spine
/疼痛顺着脊背下行
/Feel like chains are getting heavy
/镣铐愈发沉重
/But I don't know which are mine
/却分不清哪副属于自己
/Can you save me
/你能拯救我吗
金砚白撑着脑袋看过来:“我有个好方法。”
/Am I Lost
/我是否早已迷失
江界青撑着脑袋看过去:“说来听听。”
/Is it time to take me
/是不是该帮我
/From all of these thoughts
/摆脱这些混乱的想法了
“把这些都当成演戏。”
“演戏?”
“变换的身份就是你的剧本,然后回到家里就及时出戏,上班说鬼话,下班做回人,这就叫做职业精神。”
江界青今天第一次笑了,抬手叫停:“等一下,蒙太奇书局里的书都这么深奥吗?”
金砚白认真点点头:“我有在好好学习如何成为普通人。”
江界青想了想,带着些语重心长的意思:“普通人无论演什么戏,说多少鬼话,都是有目标有意义的,可能大部分是为了家庭吧。”
他转过头,视线在黑暗中与金砚白撞在一起。
“我们没有家庭,金砚白。”
也没有意义。
/Never know when it could change
/面具切换毫无征兆
/Tried to talk to my reflection
/试图与镜中人对峙
金砚白看着他,玻璃窗落下的雨滴在他眼睛里浮动。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界青搭在膝上的手指。
/Take all control
/掌控主动
/When I give you my soul
/当我将灵魂献祭②
“那就为了我们现在这个地方。”金砚白勾住那双手。
“哥哥,为了这个家。”
07
为了这个家,最忙的时候,江界青和金砚白完全见不着面。
准确的说,是江界青和金砚白,J和K都见不到面。
三角大楼的齿轮永不停歇,风声从四面八方传出,江界青听说见山公馆那边也在进行大动作,大抵是内部换任,接连几位富商毙命实在蹊跷。新上位者的气焰一路烧到三角大楼,十三楼高层下达命令,专注客户身份维系工作,切莫牵扯公馆内斗。
江界青不清楚K站在哪个派系,只知道他最近不见人影也跟这所谓的内斗脱不开干系。江界青不再去想,照往常那样在不同街区传递讯息,接受讯息,解码讯息,面对Zero说些真实的鬼话。
两日前,线人交接地点在剧院包厢,顺便看了场话剧后,江界青再次联想到那套演员理论,甚至觉得自己真的开始对一切得心应手起来。
他又经历了几次“红角任务”,见到许多死亡,身份位移,戏台上的演员阵容一变再变。职业素养让他克制身份迷乱症状,只是每次向核验员汇报后,回到家中,空荡又安静的屋子里总是少了些什么。
偶尔与醉醺醺的邻居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对方会拿空酒瓶指着他的背影大喊大叫:
“难怪最近这么安静,原来是爱情鸟少了一只!”
江界青用力关上门。
他们的工作性质特殊,消失一周以上,大概率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失眠严重的时候,江界青会去鼓捣金砚白最心爱的唱片机,结果越听越失眠。他来回翻找,最后决定怪罪给这个人过于鬼魅的音乐品味。
如果有机会,希望他可以回来亲自补充一些温馨的唱片。
夜色正浓,江界青随便选了一张唱片在客厅放着。随着低如呢喃的曲调,他偶尔会在睡梦中,听见塑料袋摩擦的细微响动。
直到一个月后,最冷的夜晚,金砚白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时候,江界青正在床上半梦半醒。他听着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先在自己的卧室门口停顿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完毕后走到唱片机前,更换了更加舒缓的唱片。
在音乐的掩饰下,剪刀剪断绷带,棉球蘸取酒精,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江界青不知道。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放松感,如温水漫过全身,最终罕见地沉沉睡了过去。
转天清晨,他收到新任务,叛徒明细与行踪路线一应俱全。江界青皱着眉看完所有材料,迅速穿好衣物,推开卧室门。金砚白坐在沙发上,苍白的脸色还没有完全缓和,看上去像在客厅过了一整晚。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什么东西刚刚燃烧殆尽。
08
变装后,他们的目的地是距离最近的无名超市。里面常年人头攒动,货架上满满当当的食物与生活用品。金砚白推着购物车到古董杂货与服装布匹区交界处停下来。
这地方左右两侧风格迥异,分别作为他们各自组织的暗号领地。
两个人没说话,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如同陌生人分头走到两边。
江界青掀起层层质地粗糙的格纹花布,扯下钉在布面上的价签,从编码里记下线人留下的讯息。
采买囤货的市民聚集,将狭窄过道挤得密不透风。左右查看衣服面料并放在身上比对效果的人,与那些五彩斑斓的服饰构成道道阻碍。江界青不得不侧身迅速经过,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眼前的花布绸缎像千万条旗帜飘动,他抬手扒开,匆匆穿越收银区。
交易市场的外围更是人流混杂,到处是倒卖香料的摊位,味道浓重,令人头晕目眩。
灰色墙壁围出一条条细窄通道,成为小商小贩狂欢的迷宫。
尽头的位置,正是刚刚暗号指向的坐标。远远看去,小摊前站着一位瘦高的男人,江界青鲜少见他脱下大楼制服的样子,那人穿着黑色粗呢大衣,低着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他挤在抢购罐头的人群中,沿第五街口向远处车站靠近。
江界青视线飞速扫过周遭,左侧楼房二层阳台上的女人,右侧三层晾衣绳背后的男人,坐在左前方卖烟草的摊主与正在付钱的顾客,右后方大口啃猪排的饿死鬼,都在等他眼神指示行动。
一阵风吹过,上空的雾气被吹散,江界青看着目标人物背影,准确的说是在看比背影更远的车站标牌。四周埋伏的探员,他大都脸熟,大家都是同一批次进入三角大楼的受训者,并且在模拟塔楼中大开眼界,当时退无可退,这群年轻人也曾私下说过,以后一定会跑到那列车上离开这地狱之城。
现在江界青有些晃神,两侧小贩神情恐慌,这里直通城中心,向来事故频发,卖烟草的探员耐不住性子,没有等候号令,直接从衣服里拔出配枪,朝目标人物直接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暴响,硝烟弥漫。
这位探员显然不知道目标人物的敏锐程度该是楼中数一数二的,子弹出膛的瞬间,那人已经凭本能前扑在地,子弹击碎货架,在货品零落时极快就地一滚,钻进巷子里。
江界青追上去,在那个蠢货探员即将开出第二枪之前,狠狠将他整个人摔进墙里。
“所有人原地待命。”他丢下这句命令,随后直接翻身追了过去。
枪声引起极大骚乱,金砚白在一墙之隔的另一条街走神了片刻,属于他的目标人物就像狡猾的泥鳅,从古董市集货架间溜走。
陶瓷铁罐通通摔到地上,给这市集添了不少节目。金砚白踩上墙面管道,像游走在阴影处的长蛇,贴墙追踪。
见山公馆其他派系的杀手试图拦截他,金砚白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抬起右手,指缝间的刀片划出血线,那几个杀手还没全然倒地,就已经被他狠狠甩到身后。
金砚白攀上横栏,跃至墙缘,在制高点不紧不慢的走着。那位正在逃窜的公馆叛徒,在乱流中匆匆回望,看见站在氤氲雾后的黑色身影,笔挺修长的双腿,漂亮的身条,利落的风衣,一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姿态。
可这位恶魔的眼睛仿佛从始至终都没落在自己身上,反而穿过重重铁网,探究另一条街上的情况。
目标人物迟疑一瞬,这位K像在玩猫鼠游戏,根本没想简单抓住自己。但不容他多想,当下也只能抓住机会翻过栅栏,硬生生闯进前方站前广场。
马车停靠区里的几匹黑马受到枪声与人流的惊吓,开始扬起前蹄疯狂嘶鸣,广场陷入一片混乱。江界青被扬尘呛到,他站在承重柱背后,视线在混乱的人群里搜寻。三跨铸铁拱在头顶延伸,江界青找准目标,冲出去,推开挡路的人。
路人惊怒地回头,对上一双阴翳的眼睛,顿时满体生寒,咽下到嘴边的脏话。路人脸色发白,转身想直接逃走。金砚白站在原处,死死抓住对方衣领,将人直接捞了回来,他毫不客气地抽走对方口袋里那罐松脂软膏,笑眼弯弯说了句“谢谢”,手指松开,路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检票口人满为患,目标人物加速跑近,听见催命般的鸣笛声,在距离铁栏还有三米远的时候,全身贴地,从横栏下滑了过去。他步伐不停地冲向已经吐出黑烟的黑色列车。
浓重的机油味道大块大块涂抹在站台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他临近车门的时候,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他回头对上金砚白的假笑。
没有任何废话,撕拉一声,背包带被掐断,机密文件坠落在地。目标人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狠劲,袖口带出一根便携长棍。
吧嗒一声,江界青将目标手中锁链摔飞,铁链砸碎珠宝店橱窗,无数璀璨水晶宝石洒落在肮脏的地面上。江界青跨步上千,右手去抓面具,被对方灵巧躲开。
江界青擅长游走,奔跑,暗探,传递等。面对面直打,他根本占不到便宜,充其量只是胡搅蛮缠的缠斗,在这万万不可分心的时刻,江界青摘下了对方的面具,看到想要的答案,对方恰恰抓住这个瞬间,逆转局势,皮鞋直接跺在江界青的胸口。
看着脚下狼狈的人,金砚白嗤笑一声,弯腰勾起长棍,朝列车另一侧随意一抛。
江界青喉咙发甜,余光瞥见不远处掉落在地的东西,马上伸手去够不远处那根的长棍。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用力抡起长棍,朝身前人后背砸去。对方吃痛松手。
列车再次鸣笛,这人腾地起身狂奔。江界青用长棍撑着身体站起来,捂着胸口望过去,风将那人的斗篷吹开,熟悉的背影瞬息被大批同样渴望逃离的灰色大衣和行李箱淹没。
金砚白面无表情穿过普通车厢,车窗外没什么风景,只有这座城市特有的,像是永远化不开的迷雾。
过道两侧乘客大多面无血色,每个人都低着头,神情呆滞麻木,像被这座城市吃掉后吐出的骨头,谁也没有多看这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一眼。
走到两节车厢的交界处,金砚白脚步放缓,心有预期地打开车门,穿堂风猛地窜进来。
在逼仄摇晃的连接处,金砚白朝面前抬头与自己对视的人歪头一笑。
“哥哥,好巧。”他说。
09
两方的叛徒逃亡路线出奇一致,这件事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江界青见眼前车厢里的人都对自己虎视眈眈,一想到距离后方的独立车厢还有这么长的过道、这么多人要打,他就头疼。
右侧一个男人手里钻着刀,不由分说扑过来。金砚白揽过江界青的腰,几乎毫不费力地把那人胳膊缚成死结,踹出几米开外。金砚白大气都没喘一口,回过头问:“这趟车好像会途经青苹果园,要一起去玩吗?”
“……”江界青反应不过来,要被这不合时宜的问题整失语。
“难得乘次列车,说走,也就走了。”金砚白不以为意。
广播播报寥寥无几的停靠站点,有些地名,江界青只在远程加密讯息里听说过,至于亲自坐着车去另一座城市,在他活过的这二十几年里,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以他们的身份,越界无非两种结局,要么在路上被捕,被就地肃清,要么殊死搏斗,幸运逃脱的话,永远躲躲藏藏,为随时被发现做准备。
两个组织庞大的势力决定了这条路有多么艰辛,所以这么多年来,那些忍耐不下去的人都是选择深夜里用一枚子弹自我了断,从来没有人冒出过“全身而退”的非分之想。
可既然如此,这两位又为什么会在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的情况下,依旧坚持逃出去呢。
“别打死人,”江界青踩过地上的血迹,“有话问他们。”
金砚白笑了笑:“好的。”
杂物统统摔到地上,江界青径直向前走,两侧有试图扑上来的杂碎,还没等近身,就被金砚白无形中放倒,他越过地面横七竖八的身体走到独立包厢门口。金砚白在旁边掸掸身上的灰,微微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下一秒,门被江界青踹开。
和预想的差不多,门后很安静,那两个人没有再次挑起进攻,他们只是原地等待,像有话要说。
只是即便江界青在心里盘算过了八百种可能,眼前的这一幕,依然有件意料之外的事。
此时此刻,江界青和金砚白所代表的三角大楼与见山公馆,双方组织头号抓捕目标,叛徒,间谍,正坐在靠窗座位,他们已经摘掉面具,能清楚地看见容貌。
Zero和Eli。
不是现在还在学校任职的Eli,而是之前和江界青交换情报后无故失踪的Eli。
江界青按耐下惊讶,他把手从枪柄上挪开,轻轻咳了一声。
金砚白立马意会,掏出一个卡片,像抛飞镖那样随意甩出,卡片绕室内空间划过一圈再落回金砚白手里,灯色没有变红,这里没有监视监听设备。紧接着,金砚白又掏出枪朝房顶四个角各打出钢钉信号屏蔽器,慢条斯理收好枪,自觉站在江界青身后半步,也只有对面的那两个人能看见,这杀神一副讨好的样子。
江界青拉开椅子,在Zero和Eli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金砚白随之坐倒在江界青身边,手臂搭在椅背上。
“你们。”
“你们……”
江界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和金砚白也真是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组合。
他一时间实在找不出什么说辞来解释这种荒谬的现状,不知怎的,原本鼓起的审讯气势,突然就弱了下去,甚至还带着些理亏。
论叛徒的话,他自己好像也算。
Eli开口道:“好久不见。”
江界青攥起手,看着他:“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确定你是谁。”
金砚白一言不发,细长的眼睛一寸一寸描过对面两个人。
Eli和Zero一个对视,随后掏出新的身份证件,按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伊珀,周沉。
是很适合他们的名字。
周沉看着这两个证件,声音比当核验员时柔和许多:“我们认为,这是可以在未来长久应用下去的名字。”
“身份呢?”江界青问。
“面包房的老板,糖果店的店长。”周沉答道。
江界青点点头:“很梦幻。”
他又问:“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对面的两人手紧紧牵在一起,显然没有打算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传讯过程中,我发现大楼给我的密信里夹着信中信。”伊珀经验丰富,哪怕在当下的境地里,言语依旧不涉及过于敏感的部分,只简述个中缘由。大概可以总结为两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间谍,在察觉对方存在后展开试探和调查,并且在意料之外发现彼此一致的想法。
“我们都觉得这一切无聊透了。”
故事就是这么简单,但。
“不止如此吧。”江界青说。
其余三人神色变幻,江界青看了眼时间。他原本也想好好体会这段爱情故事,奈何当下情况不容许他们浪费一分一秒。而对于周沉这种对时间极其敏感的人,分明可以卡在更完美的节点脱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留出风险倍增的十分钟。
“如果只是觉得无聊,你们不会特意把我引过来,二位可以有话直说。”
周沉直截了当地看向金砚白。
后者不以为然地眨眨眼。
江界青叹口气:“我知道这很难解释,但他,他在这,没关系的。”
周沉眼皮一跳,还是僵持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没时间了,双手放在桌上虚握,仿佛下定决心。
他直勾勾地盯着江界青的眼睛:“我们发现,三角大楼最高指挥官与见山公馆的领主,在过去的九年里每个月都会保持两次单线通讯。”
车厢里有一瞬间陷入静止。
江界青也像是大脑宕机,金砚白不动声色中极快地瞥了眼江界青。
“这一切更是毫无意义,他们对身份、地位、资源全局掌控,纷争对立也在他们需要的范畴,无数被卷进来甚至丢掉性命的人,还以为自己参与的是多么高尚的事业,其实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过家家。”
周沉从未一次性说过这么多字,他上身前倾,继续看着江界青:“你能听明白的,对吗。”
10
江界青没有回答,但大脑已经从宕机状态恢复。
他心里五味杂陈,不过在惊恐迷茫愤怒之外,荒谬的是,自己竟然有些开心,就像人捂着眼睛在海里划水,突然摸到了礁石边缘。无数个日夜,他在无数个身份里穿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哪怕金砚白真的给了他一个锚点,可漩涡不停,他也看不清自己的结局。
但刚刚,江界青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那个所谓的目标。
既然事实比现状更荒诞,他反而觉得轻松。
他要调查清楚这两个倒霉组织究竟在搞什么猫腻。
江界青沉默了很久,随后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后腰的手枪拔了出来,攥在手里。
江界青:“你们会死在这列车上,Eli和Zero会死在这个列车上,尸体我会找人安排好,但命令是活捉,我不能这么利索地回去。”
金砚白:“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最好被见山公馆的杀手围殴,遍体鳞伤,失踪半日,然后再半死不活地拖着最后一口气,回到大楼接受审讯。”
江界青:“既然他们背后联系那样千丝万缕,那么每个环节都不能做假。”
金砚白脸色阴沉下来:“不行,还是我直接把他们全杀了吧。”
伊珀和周沉被金砚白的反应吓了一跳,依他们所见,这杀手K像被夺舍了一般。
伊珀对江界青说:“见山公馆的围剿,那种程度没人能保证承受得住。”
周沉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你模拟塔楼近身直打分数是垫底。”
江界青:“倒数第二,谢谢。”
金砚白:“不行。”
江界青:“我行。”
金砚白站起来:“不行,绝对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伊珀和周沉又被金砚白的反应吓了一跳,依他们所见,这杀手K……恐怕是个情种。
江界青伸手推开金砚白:“我可以,但我大概率会昏迷,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那些尸体的处理手法,还有现场伪造,你会吗?”
金砚白叹了口气,低喃:“我会哭的。”
11
“我这不是还活着吗,你哭什么……”
太阳早就落山,周围漆黑。不知道是不是重伤失血会导致夜盲,江界青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什么都看不见。他双手虚弱地搭在金砚白肩头,整个人紧紧贴在对方的后背,
身下的人慢慢朝前走,没有声音。江界青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下颌,侧脸,鼻梁,眼睛,湿润的眼睛。
“江界青,你可真够菜的,你是不是不行。”金砚白的声音从前面闷闷地传过来。
江界青:“……嘶。”又开始疼了。
疼得不行,还挨骂。江界青放弃抵抗,索性将自己缩成一团,盘在金砚白的后背上。方才撤退时过于匆忙,只有粗布简单勒住腹部的贯穿伤,现在温热的血液早已渗透,将他们的衣服黏贴在一起。
金砚白没再继续嘴毒,稳稳地加快了步伐。
江界青闭着眼,听见树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感觉到自己被护着脑袋放进车里,关门声,开门声,引擎轰鸣,车身震动,开始行驶。
大约过了一个世纪,江界青半梦半醒,听到前排车窗摇下的声音,冷风灌了进来,外面隐约传来某个哨卡看守战战兢兢的盘问声。金砚白没说话,只是降下车窗让对方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随后便是一声倒吸气,很快车子变得畅通无阻。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次被捞起来,经过一条漫长的走廊,在意识彻底模糊前,江界青还凭本能,在脑海里快速计算了一遍时间路程,这地方不可能是他们所住的公寓,城里到处都是眼线,这地方安全吗?他开口,口齿不清地问了句:“这是哪里。”
“相信我。”
金砚白用身体撞开一道门,随后将他整个人往怀里掂了掂。在这罗刹杀神的面前,江界青听到这三个字,竟然就真的安心睡了过去。
等再次清醒过来,江界青睁着眼睛缓冲了很久,腹部的剧痛减轻了大半。金砚白正坐在床边,用抢来的松脂软膏为他上药。窗外天光昏柔,格外安静,房间有原木墙面,简易灯台,墙面钉挂着几块松动的隔板,上面摆着些管制药物和工具。
这里没有三角大楼特有的齿轮链条,空间狭长逼仄,地面轻轻摇晃。记忆回笼,江界青想起刚才那位看守打的暗语。
“你疯了?!”江界青猛地撑着床铺坐起来,“带我来见山公馆?”
地面忽然摇晃,一个趔趄,金砚白接住他,扶着他走到窗边。
他们脚下是一架窄船,孤零零漂在水面上,距离四周岸边均有段不小的距离,私密性极强。
“刚刚在,现在已经不在了。”金砚白将人重新在床上安置好,顺手递出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这是我的据点,放心,绝对安全,我们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
江界青接过瓷碗,被苦得龇牙咧嘴:“你在见山公馆眼皮底下,说绝对安全。”
“不难。”
真够狂的。
说话间,外面的风变小许多,船体摇晃幅度不大,沿窗户方向望去,城市与上空的迷雾都显得无比遥远和虚幻。
他们身上很多身份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轻轻松松。
“我认为我们可以聊一下,”金砚白笑着说,“聊一下我们的未来。”
江界青将碗里的苦药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确实要聊一下。”
“那……”金砚白挑了挑眉,视线在狭小的船舱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有些简陋的床榻上,“要躺在床上说吗?”
这张床是单人床,两个成年男人并排躺在上面,几乎可以说是近在咫尺,连翻身都困难。
江界青:“就坐着聊吧。”
金砚白:“好的,哥哥。”
“……”
“……”
“你先说吧,哥哥。”
江界青挠了挠后脑勺:“该从哪里开始说呢。每个人都需要身份,每个人又都是贪婪的,公馆和大楼的地位,在这一代一代的维护下,像高高的城墙那样坚不可摧,很难撼动。所有人都被裹挟在巨大的无意义的洪流中,我们也不可能有那个能量,去为所有人创造意义。”
“那我们逃跑吧。”
“黑洞吞噬速度比你我想象得都要快,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江界青垂下眼睛,自言自语,“难道只有穿越时空才能将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不行。”金砚白回答得极快。
江界青被吓一跳:“什么不行?”
“穿越时空,扼杀一切,不行。”
“……小朋友,能说点我不知道的吗?”
“不是小朋友。”
“……好好好,不好好聊就睡觉吧,我头还疼着呢。”
“到床上睡吗?”
“那还是坐着继续聊吧。”
“好的,哥哥。”
“……”
窄船继续漂在水面上,伤口发炎亦或药物副作用,江界青整个人昏昏沉沉。
他静静坐在窗边,反倒是金砚白忧心忡忡,每隔三分钟就要凑过来试探一下额头温度,窄小的空间里就看他一个人翻箱倒柜,几乎拿出所有家底为人取暖。江界青被他晃得眼晕,伸手把人拽住,让他坐在自己旁边,随后还为了一劳永逸,江界青那只无力的手就这么继续搭在金砚白手背上,没有抽回来。
这招果然好使,金砚白变得一动不动。江界青这才开始认真分析:“我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
金砚白偏过头。
“按照周沉的说法,见山公馆和三角大楼勾连紧密。三角大楼九年前成立,九年前我……”江界青犹豫了一下,没有细说那段作为江尽秋的经历,“当时我有接触过那群旧贵族,在雾凇庄园,他们只手遮天,像水泥能固化所有东西,密不透风。三角大楼如今的模式在于像蛛丝般盘根错节在各个角落,这也是发展了九年的结果,在此之前,刚刚起步的三角大楼绝不可能威胁到贵族势力,就算三角大楼的策略足够完美,那群傲慢的贵族老爷们单纯因为对方聪明就妥协合作,也有些说不过去,总觉得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金砚白低头盯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他翻过手,手指挤过江界青的手指间隙,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发现并抽手,及时开口:“哥哥,相互制衡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江界青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去:“想要干掉对方,但不得不与对方合作,一个交易,或者一个把柄。”
“与三角大楼有关的交易和把柄都源于身份重构,”金砚白抬起眼皮,“见山公馆怎么会和身份重构有牵扯呢,除非……”
江界青显然愣了一秒:“除非,现在坐在见山公馆的那群人……他们的身份本身,就是三角大楼重构的!”
金砚白眉头上挑,点了点头。
“九年前雾凇庄园确实有场匪夷所思的大火,如果那场火不是意外,那么当时那群真正的贵族们恐怕……”
江界青分析得投入,完全没有留意侧边金砚白盯着他的目光,雪亮的眼睛藏在黑暗中,像吐信的毒蛇。
“还活着,”在江界青转头时,金砚白又恢复如常,笑着说,“我不觉得他们有胆量将雾凇庄园那些大人物全做掉,况且,见山公馆需要保留很多信息渠道和家族印信,不然,银行里的太多财产和海外津贴拿不到。所以我倾向于另一种可能。”
“被关在某个地方。”江界青说。
“对。”
“我们需要找到他们。”
“没错。”
金砚白站起身,关上窄船的窗户,橘色烛光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扭曲着投射在墙壁上,像在举行某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
“江界青,其实我胆子很小,我贪生怕死,担心会退缩,你愿意成为我的同盟吗?”
江界青只是问:“你是金砚白,还是K。”
“我是金砚白。”
“再说一遍。”
“我是金砚白。”
“信息互通,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设定新的暗号,代号,破译密码,过程要全听我的,不许一意孤行,不许说谎,能做到吗?”
“好的,哥哥。”
“睡觉吧。”
“一起在床上睡吗?”
“……”
“我是金砚白啊,哥哥。”
12
那天夜里,他们还是一起躺在那张单人床上入睡的。
② 《Two Face》Jake Daniels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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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愿意成为我的同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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