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别离

偏偏那孩子还是个自来熟,一直冲他举着肉嘟嘟的小巴掌,意思是,要他抱抱?

抱就抱吧,再怎么堵心,那也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他能不喜欢吗?

那孩子不老实。

钻到他怀里以后,双脚在他腿上使劲地蹬着,双手也没闲着,抓他手,薅他脸……果然是她儿子。

因为不用赶去她家,省出不少时间。他们呆了大约一个小时,期间孩子太闹,感觉都没能好好说话。

火车鸣笛。

他要走了。

她递给他一只大包裹,又把他送到进站口,他走到她即将看不见他的地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一直目送他。

他不得不转身离开。

他一走就是四年。期间他有信来,因为他的地址不固定,工作性质也发生了变化,没法接收她的信件。

他一路向北,为了理想和信仰,每天都过着刀口舔血、惊心动魄的生活。

四年后,他终于等到一个回漓城看她的机会。

那是一个周末,他先去帅府找她,管家说她去了江边,不用他请求,主动安排车送他过去。

她事先接了电话,走到路口等他,把他迎下车来,两人一同往小楼走,一边走一边转头打量对方。

她先开口说话,“袁柛,你穿中山装的样子好英俊,无人可比的那种。”

这话他没法反驳,他穿这身衣服时,特意找了一面全身镜,还真的——挺不错。

她看着,又成熟了些。

她穿略收腰身的高领长旗袍,整个人看起来清瘦窈窕,像个教书先生。

他问起她现在的职业,听闻她在男校授课,心想不知又要迷倒多少情窦初开的少年或血气方刚的青年……

唉,他干嘛老想这些。

一进门,便有个小男孩朝他们跑过来。

她把孩子抱起来,转手就递给了他,“你来抱。”

那孩子一张又软又嫩又湿的嘴,对着他的脖子就是一通乱啃,又痒又酥又舒服。果真是,母子俩如出一辙的作派。

等她上楼为他准备茶水和点心,他轻声问那孩子,“你爸爸呢?”

“没有爸爸。”娇脆的童声落在耳侧。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孩子高高地举起,仔细看孩子的脸。

四五岁的孩子,五官慢慢长开了。他又惊又喜,抱着孩子上楼,逮着她就问,“我的?”

她用一种看超级大笨蛋的眼神看他。

所以这一切,都是她的计谋。

先让他来小楼侍寝,知道计谋得逞,立刻实施下一步计划,结婚是假,名正言顺地生下孩子是真。

这次见面,她已经离婚了。

这么世俗的桥段,这般拙劣的计策……他看不出来,是因为他根本想不到她会这样做。

她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千方百计地,要一个他的孩子。千方百计地,为他生一个孩子。

她就那么爱他吗?

她对孩子说,“续儿,他就是爸爸呀!”

她的语气很温柔,她从来没有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他。

续儿继续缠他,小嘴在他的脸上亲两下,又哼两声,时不时唤一声“爸爸”,他只觉心都要融化了。

一个意想不到的孩子,一个美不胜收的孩子,一个妙不可言的孩子。

他左手托着他的小屁股,右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他第一天当父亲,幸福又紧张,自然又生疏。

他柔声对他表白,“小续,记住爸爸的声音,记住爸爸的味道,记住爸爸永远爱你。”

一个属于相聚的下午,一家人团聚。

那天夜里,他们第二次在一起。因为中间隔了六年的漫长相思,他们更加熟练,热情,缠绵。他们的身体,从未属于别人。他们忠于自己,忠于彼此。

第二天一早,他就得走。

他不让她和孩子送。

他们站在苦楝树下告别。

他对她说,“我们结婚吧,你等我回来。”

她说,“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他走出去一段,临上绿漆汽车之前,突然转过身对她说,“罗绮,我爱你。”

她的声量比他大多了,“袁柛,我更爱你!”

那天之后,罗绮彻底失去袁柛的消息。

他不再有信来。她虽然有不好的预感,却又心怀侥幸,他大概去执行一些秘密任务了吧?

直到两年之后,有人给她寄了一只包裹。

信上简短地说明了他的死讯。

他死于一场暗杀,一枪毙命,她心想,倒也痛快,没受什么苦。

他已经走了很久,他的生命结束在上次见面两个月之后。

他的遗物很少,就三张她与他的照片,还有这些年她写给他的信。他这个人不爱写日记,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她从来都是一眼看穿他,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而是他这个人简单。

他明明那么爱她,却总是别别扭扭的,不肯说出口。

因为漓城已经没有要等的人,1934年秋天,29岁的罗绮带着7岁的儿子袁续,踏上了异国求学之旅。

这个世界很快就会将他遗忘。

但她不会。

袁柛,生于1904年4月22日,逝于1932年6月8日。他是一个有志青年。他是她至死不渝的恋人,他是她孩子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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