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夏天,燥热、冗长、聒噪,像一场永远散不去的闷雾。
蝉鸣从清晨持续到深夜,晒得发白的柏油路冒着热气,热风卷着梧桐叶,扑在人脸上滚烫灼人。
高二开学的第一天,阳光毒辣得不讲道理。
凌念巧站在高二(1)班的教室后门,指尖轻轻攥着崭新的课本,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软软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皮肤很白,是常年体弱养出来的冷白皮,稍微一热,耳尖和脸颊就泛出一层浅浅的薄红,干净又易碎。
她是分班后转进重点一班的学生。
成绩稳在年级前列,性格安静温顺,不爱争抢,不爱热闹,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不起眼,却干净得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班主任领着她走进教室,讲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
“新转来的同学,凌念巧。以后就在咱们一班上课了,大家多照顾。”
凌念巧微微低头,声音轻柔,规矩乖巧:“大家好,我叫凌念巧。”
话音落,她轻轻抬眼,视线无意识扫过整间教室。
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
逆光。
少年懒散倚着椅背,单手撑着侧脸,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的白色短袖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干净利落的锁骨。他坐姿散漫,脊背挺直,眉眼锋利桀骜,是那种天生耀眼、自带锋芒的长相。
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五官冷白立体,眼神淡漠疏离,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与漫不经心。
他没看讲台,也没看新来的她,只是垂着眼,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黑色中性笔,周身气场冷淡疏离,像是自成一个封闭的世界,不参与教室任何热闹。
同桌低声跟身边人调侃:“看,我们班天花板,林时川。”
“年级第一常年垄断,长得还绝,就是太冷了,谁都不搭理。”
“富二代、学神、颜值天花板,三样占全了,可惜脾气极差,别招惹。”
耳边细碎的议论轻轻落入凌念巧耳中。
林时川。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也记住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那一刻,盛夏刺眼的阳光、聒噪的蝉鸣、喧闹的教室,仿佛全部被自动静音、虚化。
全世界所有的光亮,全部集中在了那个逆光少年身上。
凌念巧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很轻、很软、却足够清晰。
是少女十六岁,猝不及防、一眼沦陷的心动。
班主任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凌念巧,你就坐那里吧,刚好林时川旁边空着。”
全班瞬间安静一瞬,有人偷偷憋笑,有人暗自惊讶。
谁都知道,林时川旁边的位置,从来没人敢坐。
之前坐过他旁边的同学,要么被他冷得浑身不自在,要么被他一句话怼得无话可说,久而久之,那位置成了全班公认的“禁区”。
没人敢靠近林时川,没人敢主动和他同桌。
凌念巧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好。”
她抱着书本,一步步穿过课桌过道,朝着最后一排走去。
越走近,心跳越乱。
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清冽干净,冷感十足,和他的人一样,疏离又高级。
直到她走到空位旁,轻轻放下书本,拉椅子的细微声响,终于惊动了一直闭目养神的少年。
林时川终于抬眼。
那双漆黑淡漠的眸子,懒懒扫了她一眼。
很浅、很淡、没有任何情绪,不带好奇、不带善意,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仅仅一秒,他便收回目光,重新垂眼,继续转笔,全程没有一句话,没有半点多余反应。
冷漠、疏离、生人勿近。
凌念巧指尖微僵,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堪。
反而觉得,他连冷漠都很好看。
她轻轻坐下,小心翼翼整理桌面,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打扰到身边的少年。
同桌之间的距离很近。
胳膊隔着一寸空气,肩膀隔着半尺光影。
凌念巧不敢侧头看他,只能挺直脊背,假装认真看着黑板,可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落在侧方少年的侧脸上。
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唇线,下颌线利落干净,眉眼桀骜清冷。
真的太好看了。
好看得让人一眼沦陷,终身难忘。
那一瞬间的凌念巧还不知道。
这场始于十六岁盛夏的一见钟情,不是馈赠,不是救赎。
是她往后七年爱而不得、自我消耗、病痛缠身、最终孤独赴死的宿命开端。
是一场,决定了她生与死的爱。
开学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老师讲课节奏极快,重点难点层层叠加,重点班的进度远远快过普通班。
凌念巧基础扎实,听得还算轻松。
只是身旁的林时川,全程没有翻开课本。
他就那样懒懒靠着椅背,偶尔抬眼看向黑板,大多数时间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静、冷淡、漫不经心。
可哪怕他不听课、不翻书、不走笔,老师从头到尾,从来不敢管他。
全班所有人都默认——林时川不需要听课。
他是天赋型学神,断层第一,遥遥领先,不需要任何人督促。
课间十分钟。
班里瞬间热闹起来,前后桌打闹聊天,唯独最后一排安静得格格不入。
凌念巧拿出笔记本,低头整理课堂笔记,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认真细致。
她身体从小偏弱,容易疲惫,久坐之后后背会隐隐发酸,头也微微发晕,她早已习惯隐忍,从来不表现出来,只是悄悄挺直脊背,轻轻缓气。
“喂。”
一道清冷低沉的少年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凌念巧身子微僵,猛地抬头。
这是林时川第一次和她说话。
他侧过头看她,眉眼冷淡,眼神淡淡的,语气没什么温度,随意又疏离:“你很怕我?”
刚刚她全程小心翼翼、动作拘谨、连呼吸都放轻的样子,落在他眼里,过于明显。
凌念巧耳尖瞬间爆红,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手足无措,下意识摇头,声音轻轻软软:“没有……”
林时川垂眸扫了眼她写得满满当当、工整干净的笔记,又扫了眼她发白的小脸,浅浅勾了下唇角,笑意极淡,带着少年的桀骜与漫不经心:“那离我这么远?”
两人明明同桌,她却刻意贴着窗边坐,半边身子悬空,刻意和他保持最大距离。
凌念巧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发烫,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是怕他。
她是太紧张。
是太喜欢,所以拘谨,所以小心翼翼,所以不敢靠近。
她小声解释:“我、我只是习惯坐边上。”
借口拙劣,连自己都骗不过。
林时川没拆穿,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语气随意至极:“随便。别吵我就行。”
他的态度依旧冷淡,没有半点想要熟悉她、认识她的意思。
对他而言,她不过是一个临时被安排过来的新同桌,千千万万普通同学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他不会知道,这个安静温柔、怯生生的女孩,会在往后七年里,把他当成整个人生的全部光与热。
会为他开心,为他难过,为他隐忍,为他生病,最后,为他孤独死去。
整整一上午,凌念巧都心神不宁。
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偏向身侧。
她看他低头闭眼休息的模样,看他抬手撑下巴的模样,看他偶尔低头随手落笔、寥寥几行就写完超高难度习题的模样。
每一个瞬间,都悄悄刻进了她心底。
中午放学。
全班人蜂拥而出教室。
喧闹散尽,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
凌念巧收拾书本,起身准备去食堂,刚站起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砸下来。
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四肢发软,心口一阵闷堵恶心。
她习惯性抬手按住桌沿,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忍住晕眩。
从小她就经常这样,体虚、低血糖、频繁眩晕、体力极差。家里带她查过很多次,都只说是体质虚弱、营养不良,没人知道,这是她隐性遗传病的早期征兆。
无人预警,无人重视。
也无人心疼。
她缓了好几秒,眼前的黑晕才慢慢褪去。
刚站稳,身侧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
林时川站起身,单手插兜,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目光很准,一眼捕捉到她刚刚苍白失态的瞬间。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舒服?”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丝。
依旧冷淡,却多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询问。
凌念巧心跳又是一跳,连忙低头掩饰,轻轻摇头:“没有,就是有点晕,没事的。”
她不敢让他知道自己身体差。
怕麻烦他,怕他厌烦,怕他讨厌体弱多病、不够阳光耀眼的自己。
从心动的第一秒开始,她就开始卑微、开始隐忍、开始习惯性迁就他。
林时川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勉强撑出来的温柔笑意,沉默两秒,没再多问。
少年从不热心,从不主动关心任何人。
他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真的在意答案。
他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背影挺拔冷淡,毫不犹豫,没有半点停留。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凌念巧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心口酸酸软软的,又甜又涩。
甜的是,他刚刚主动问了她一句。
涩的是,他永远这么冷淡,永远遥不可及。
她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轻声自语。
“林时川。”
“我好像,喜欢你了。”
十六岁的少女心事,干净、纯粹、热烈、孤勇。
毫无保留,一往无前。
哪怕前路无人回应,哪怕注定单向奔赴。
下午上课。
凌念巧依旧和他同桌。
她慢慢放开拘谨,不再刻意疏远,会认真听课,认真写笔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课桌中央,一半落在她的习题册,一半落在他空白的课本上。
偶尔老师点名提问凌念巧。
她站起来回答问题,声音温柔清晰,逻辑工整,态度端正。
每次她起身,身侧的林时川,都会懒懒抬眼,淡淡看她一眼。
不长久,不温柔,只是随意一瞥。
可就是这短短一瞥,足够让凌念巧心慌很久。
班里渐渐有人发现异常。
从前最冷最凶、无人敢靠近的林时川,居然容忍一个女生安安静静坐他身边一整天。
容忍她的气息,容忍她的安静,容忍她偶尔轻轻翻书的细碎声响。
放学前最后一节自习。
班里很多人偷偷打量最后一排。
前桌女生偷偷回头,小声议论:
“新来的凌念巧胆子好大,居然敢坐林时川旁边一整天。”
“而且林时川居然没赶人?离谱,他以前谁坐他旁边直接冷脸怼走的。”
“凌念巧长得好温柔啊,白白净净的,性格也好软。”
“他俩坐一起居然莫名好看……反差感绝了。”
细碎的声音飘过来,凌念巧听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低头,唇角悄悄扬起一点点浅浅的笑意。
原来。
她和他,站在一起,是别人眼里般配的模样。
哪怕只是同桌,哪怕他毫不在意。
她都偷偷欢喜。
天色渐渐黄昏,夕阳染红半边天。
落日余晖落在教室,温柔又盛大。
林时川低头看着窗外落日,侧脸冷白清冷,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无人读懂的落寞。
他家庭压抑、父母强势、生活冰冷,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只看他的成绩、他的天赋、他的家世。
没人在意他累不累,没人迁就他的情绪,没人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不吵不闹。
直到今天。
这个叫凌念巧的女孩。
安静、温柔、懂事、不吵不闹。
怕打扰他,所以小心翼翼。
怕麻烦他,所以所有不适全部自己扛。
乖乖巧巧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陪了他一整天。
他从来没对谁心软,从来没对谁破例。
可这一天黄昏,看着身侧女孩温顺柔软的侧脸,他心里,悄悄松动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缝隙。
只是那时的林时川太年轻、太骄傲、太有恃无恐。
他不知道。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可以牢牢抓住温柔与救赎的机会。
他轻轻放过了。
他漫不经心、肆意消耗、冷淡漠视。
直到多年后,她葬于黄土,他娶妻旁人,他才彻底明白——
十六岁那场盛夏初遇。
她奔向的是一生挚爱。
他推开的,是这辈子唯一的爱与救赎。
是决定了他余生生死、余生悲欢、余生所有遗憾的爱。
落日余晖缓缓收尽。
十六岁的故事,刚刚开篇。
热烈、孤勇、温柔、隐忍、注定悲剧的七年,自此拉开序幕。
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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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始于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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