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始于盛夏

从奶茶店微凉的冷气里走出,初秋的热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林时川浑身刺骨的寒凉。

方才闺蜜字字泣血的陈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割开他尘封数年的过往。那些被他归类为“变心、厌倦、无理取闹”的疏远与决绝,此刻全部被撕开伪装,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七年偏爱,三年绝症,一场蓄谋已久、独自隐忍的告别,是那个温柔了他整个青春的女孩,拼尽最后力气给他的成全。

他沉默地陪着现任女友走在林荫道上,一路无话。晚风卷起路边的落叶,沙沙作响,衬得周遭愈发安静。良久,林时川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得厉害,褪去了所有平日的温和从容,只剩下极致的疲惫与荒芜。他没有拖延,没有敷衍,坦诚道出心底积压的所有情绪,坦白自己从未放下过那个停在二十三岁的女孩。

女孩静静听完所有故事,眼底没有怨怼,只有了然的释然。她看得通透,林时川的温柔、克制、偶尔的失神,从来都不属于自己。他的心里早已被一个逝去之人填满,那是跨越生死的执念,是穷尽余生也无法弥补的亏欠,旁人永远无法介入,更无法替代。强求的情爱毫无意义,她最终选择体面道别,轻声祝福,从此两人山水陌路,各自安好。

斩断最后一点世俗牵绊,林时川彻底放空了自己。他推掉了所有既定的科研项目、学术会议与外出邀约,回绝了所有好友的聚会,将自己封闭起来。偌大的实验室、热闹的校园人群,再也吸引不了他半分目光。他将装着凌念巧所有青春的旧木盒小心翼翼收好,把那枚冰凉温润的白玛瑙吊坠贴身戴好,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时隔整整一年,他终于重回这座承载了凌念巧二十三年人生,也盛满了他们年少所有羁绊的南方小城。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城市日新月异,街边的商铺换了新的招牌,道路翻修一新,可那些刻在记忆深处的地方,依旧完好如初。肃穆的高中校门、巷口常年营业的奶茶店、城郊静谧的森林公园,一切都和十几年前别无二致。

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曾经那个永远早早等候、满眼是他、事事以他为先的温柔少女,彻底消散在了这座小城的风里。再也不会有人清晨为他备好温热早餐,再也不会有人跨越千里奔赴一场单向的相见,再也不会有人忍着浑身病痛,默默成全他的前程似锦。

尘埃落定,只剩他一人,姗姗来迟,空守回忆。

安顿好住宿,林时川怀着沉重忐忑的心情,第一次登门拜访凌念巧的父母。

两位老人两鬓早已染上风霜,眉眼间挥之不去憔悴与落寞。当他们看见那只熟悉的旧木盒,看见女儿贴身佩戴七年、从未离身的白玛瑙吊坠静静躺在他掌心的那一刻,积攒数年的悲痛瞬间破防,眼眶瞬间通红。

这是女儿穷尽一生珍视的念想,也是她藏在心底,却至死不愿拖累的少年。

凌母颤巍巍从书房抽屉里搬出一沓厚厚的文件,一叠叠整齐摆放的诊疗单据、密密麻麻写满记录的病危通知书、堆积如山的靶向药物缴费账单,重重落在桌面。一张张泛黄的纸页,每一笔记录,每一笔高昂的花销,都清晰镌刻着凌念巧从大三确诊绝症,到二十三岁盛夏离世,整整三年暗无天日的病痛与煎熬。

罕见遗传性糖原累积症、不可逆脏器慢性衰竭、最高三年保守生存期、随时可能突发衰竭离世。

白纸黑字的医学诊断,冰冷又残酷,字字诛心。

林时川指尖死死攥紧那薄薄的诊断报告,指节用力到泛白、微微颤抖,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过往数年所有困惑、误解、不甘,在此刻尽数轰然瓦解,换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悔恨。

他终于读懂了所有反常。

读懂了大三之后,她为何突然中断日复一日的特产寄送;读懂了曾经事事主动、温柔黏人的女孩,为何变得消息敷衍、冷漠疏离;读懂了她一次次决绝推脱所有见面邀约,字字冰冷、句句疏远;读懂了那条斩断所有牵绊、决绝无比的“山水不相逢,互不打扰”。

从来不是厌弃,不是变心,不是新鲜感褪去。

是病痛缠身、命不久矣的她,最怕自己心软沉沦,最怕拖累他的大好前程,最怕成为他人生路上的累赘。所以她硬生生逼自己褪去温柔,伪装绝情冷漠,亲手斩断了爱了七年的执念,独自躲在黑暗里,对抗绝症,直面死亡。

“孩子确诊的那天,躲在房间哭了一整晚。”凌父背过身,声音沙哑哽咽,藏不住满心酸楚,“她最怕的就是耽误你,怕你知道真相后,放弃保研、放弃前程。所以她瞒着所有人,一个人吃药、复查、住院、熬着一次次剧痛。哪怕疼得整夜睡不着,哪怕一次次抢救脱险,每次听见你的消息,都千叮万嘱,让我们千万不要打扰你的生活。”

字字句句,砸在林时川心上,让他浑身冰冷,几近崩溃。

告别悲痛的二老,林时川按着老人指引的方向,一步步走到城郊森林公园。

深秋的公园,满目萧瑟。枯黄的梧桐叶被秋风卷落,铺满整条林间小道,风穿林而过,簌簌声响寂寥又荒凉。这里是多年前大雪纷飞的冬日,他们并肩踏雪闲谈、畅想未来的地方,也是凌念巧最后尘埃归落的故土。

他缓缓坐在当年两人并肩驻足的那棵老树下,掌心紧紧包裹着那枚冰凉的白玛瑙吊坠,指尖颤抖着翻开木盒。

一沓沓褪色老旧的硬座车票,整齐堆叠,触目惊心。

一张张车票,串联起横跨南北的千里距离。那是二十岁的凌念巧,拖着日渐衰败的病体,熬过无数个通宵硬座,一次次独自奔赴他城市的证明。千里奔波,风雨兼程,满腔爱意,从不张扬。

而他呢?

他永远忙碌,永远理所当然地接受偏爱,极少主动南下奔赴一场双向的相见。最讽刺的是,在她病情急剧恶化、独自在病房与死神拉扯、日夜承受剧痛折磨的最后时光里,他正带着新的同伴,悠闲漫步在这座小城的街头,谈笑风生,岁月无忧。

巨大的愧疚与悔恨如同汹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感。

接下来的数日,林时川走遍了这座小城里,所有留存着他们青春痕迹的角落。

他站在高中教学楼的走廊,望着最后一排靠窗的课桌,仿佛还能看见十六岁的少女伏案刷题,悄悄抬眼,目光温柔落在他身上的模样;他站在秋季运动会的塑胶操场,想起那年冷风萧瑟,她蹲在满地尘土里,颤抖着指尖为他处理伤口,冻得通红却无比认真的眉眼;他走在当年雨天避雨的街道,想起那柄偏向她头顶的黑伞,想起少年时懵懂的温柔,是她青春里最珍贵的光;他静坐空旷的教室,回望那个平安夜,她红着脸递出亲手织制的围巾,针脚细密,藏着满心赤诚爱意。

每一帧回忆,都温柔滚烫,每一帧过往,都在无声控诉他的迟钝、冷漠与愚昧。

从前他以为自己是被辜负的一方,以为七年纠缠终是错付,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从头到尾,是他辜负了她整整七年的一腔赤诚,辜负了她以性命为代价的成全与偏爱。

返回北方校园的那一刻,林时川彻底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张扬与鲜活。曾经意气风发、明媚开朗的少年,一夜之间沉静寡言,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阴郁与沧桑。

他将那只旧木盒郑重安置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将所有笔记、票根、旧物一一规整珍藏,日夜贴身佩戴那枚白玛瑙吊坠,让这枚陪伴了她七年的信物,代替那个永远离开的女孩,岁岁年年,陪在他身旁。

他彻底沉下心来潜心治学,褪去浮躁,专注科研。曾经一心奔赴一线城市、追逐名利前程的野心尽数消散,心底只剩一个坚定的执念:待博士学业落幕,便放弃所有高薪前程,回到这座小城,守着她的故土,度往后余生。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万物沉寂,他总会独自翻开那一本本字迹娟秀的笔记。纸上工整清晰的重难点,色彩分明的批注,是她无数个熬夜的深夜,为他精心整理的备考宝藏。而书页的空白缝隙里,藏着许多无人知晓的细碎小字,是少女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心愿:希望时川得偿所愿、希望时川岁岁平安、希望他前程坦荡无忧。

寥寥数语,温柔赤诚,是她穷尽整个青春,最纯粹、最无私的期盼。

后来的每一次高中同学聚会,当有人习惯性打趣当年的往事,调侃凌念巧当年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时,林时川总会第一时间冷脸制止。

昔日温和纵容的少年,会无比郑重、字字沉重地纠正所有人的偏见:“从来不是她一厢情愿。是我迟钝愚昧,是我不知珍惜,是我辜负了她整整七年的偏爱,辜负了她的性命与余生。”

岁月流转,四季更迭,他养成了贯穿余生的习惯。

每一年凌念巧的生辰与忌日,无论风雨、无论多忙,他都会独自跨越千里,重回这座南方小城。手持一束洁白的玉兰,静坐城郊老树之下,一坐便是一整天。

秋风瑟瑟,花开叶落,他对着空旷的林间,轻声诉说这一年的所有近况,诉说迟来的爱意与无尽的悔恨,诉说余生漫漫,唯念她一人。

余生漫长,前路皆悔,岁岁年年,唯有思念,永不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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